叶泽清压下心里的担忧与欣喜,上前一步,修长的手终于不再犹豫。
“吱呀”一声,门开的声音惊到了正沉迷在书中的清雅女子。
她歪坐在黄花梨雕花圆椅上,赤足蜷在湘妃长裙的裙底下,并不端正的坐姿让她向来端庄高华的气质在此刻显得有一丝慵懒。
眉如远黛,肤如凝脂,在她抬头时一双秋眸潋滟柔波,似月下披着银光的水,摇动着让人心惊的媚。
叶泽清的目光从朝阳面上移开,看着她白皙的手拿着崭新的书卷,或许是此时的气氛有些许的温馨,她心里突然有种丈夫出门在外奔波,妻子在家留灯等候的错觉。
当朝阳看清站在她面前一身风尘仆仆的叶泽清时,她眸底不禁浮起一抹惊诧。
“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略带着寒气的怀抱拥住,她的脸被埋在叶泽清的肩膀,那褪去铠甲的战袍虽然被清洗过,散发着清淡的皂香,可朝阳依旧从衣料里闻见了一股隐隐的腥味。
“回宫吧,我们在一起好不好?”叶泽清俯身抱着朝阳,轻轻地说。
这一刻朝阳身上的温暖让她甘愿收起所有的锋芒,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开始反抗,她才慢慢松开朝阳,却不愿松开禁锢朝阳胳膊的手,叶泽清就这样蹲在圆椅边,抬头认真地看着神色复杂的朝阳。
朝阳看着面前姿态几乎虔诚地叶泽清,她以为自己心里会涌出感动或畅快,或者欣喜与得意,可是这些都没有。
她曾以为自己终而不得的、深爱的人,如今就在她的面前挽留她,可她此刻的内心竟平静的几乎离奇,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最深的爱,经过万千沧海,不知何时已经被时间抹去了那份最初的心动。
“离宫那日,我与你便是真的一别两宽了,你有你的欢喜,我亦有了我的欢喜,早说清楚的事情你何必再来纠缠!”
朝阳一点一点地掰开了叶泽清清瘦而修长的手指,叶泽清的手很有力,却在此时并没有用尽全力去抓紧她的双臂,所以朝阳轻易就摆脱了叶泽清的禁锢。
看着朝阳转身就要离开,叶泽清不肯接受她的冷漠,在离京前那夜,朝阳明明还问过自己有没有喜欢过她的,凭什么不过去了趟北疆她就可以这么冷漠的对自己?!
“不要!”叶泽清起身拽住朝阳的衣袖,“你走后,我没有旁的欢喜!”
“啪!”
叶泽清被朝阳反手一巴掌打的发懵。
“你没有旁的欢喜就去找旁的欢喜,来找我算何事!”
明明刚才进屋时她还很温和,为什么这一刻的朝阳就像浑身都长了锋利的刺,非要扎得人都流血才肯罢休吗?
叶泽清低着头,鸦青色的浓密睫毛掩住了她双眸里越来越浓的怒气,她没有松开拽住的湘妃色衣袖,也没再压制心里不受控制的戾气。
她缓缓抬头,语气也带了冷意:“我除了你,我从没有过旁的欢喜,你上次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你,我再回答一边,我从始至终都只喜欢你!”
再次听到同样的回答,朝阳却觉得依然是那么讽刺。
“所以你的儿子是怎么来的?”
叶泽清张了张嘴,这始终是隔着二人的一道屏障,她想解释,却又顾虑重重。
“我与董月,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在宫里,也不会影响你的地位,我……”叶泽清说到这里,看着朝阳瞧着自己越发明显嘲讽的目光,那本就说不清的缘由便更说不下去了。
叶泽清内心的憋闷与委屈,担忧和绝望,丝丝缕缕都缠绕在她身上的戾气与愤怒中,让她此刻胸口剧烈起伏,带着一阵钝痛。
“你贵为天子,只要你愿意,肯入宫的女子自然有千千万万,那些各种姿态的妙龄女子里总会有你欢喜的那个,而我如今也已经有了专属于我的那份欢喜,所以民女请皇上类君子之有道,勿要做欺人暗室之辈!”
……
叶泽清觉得她似乎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朝阳自称民女,还要她勿要做欺人暗室之辈,更是与她直言有了新的欢喜!
自己几乎放下身段,今夜过宫门而不入的来看她,得到的却是她与自己的划清界限,各不相干!
“凭什么?”叶泽清一把纂起朝阳的手怒问:“凭什么你一次一次的推开我,就为了宫变那日我射你一箭?还是因为我推倒了弘文自立为帝,是你们眼里的乱臣贼子?”
叶泽清一把将朝阳拽近自己,两人之间近到没有一丝缝隙,朝阳反抗,叶泽清便直接把她压在窗边的圆椅上,不让她再乱动。
“你是不是总觉得你吃了亏,嫁给了一个负心人,心里骂我宠妾灭妻?”
“你心里怨我、恨我,却从来不肯开口问我,那今天不用你问,我来说。”
“我纳董月入府,对她几年来悉心照顾,一为她与我有娃娃亲在前又情深一片,二为她在扶天寺对我有救命之恩,三因董石林为我平阳军至死筹谋。”
“她遭受的苦,不是你我可以承受的,你为何不能对她宽容一些?”
“朝阳,我心悦你,便是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叶泽清看着朝阳依旧冷漠的双眸,一颗疼到发紧的心坠入了深渊。
“你恨我窃国,可我的母亲又是因何而被沈策设计?若你兄长能容下我平阳军,我父亲又怎会奔劳身死,我又怎会走投无路?”
叶泽清看着朝阳的无动于衷,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不管朝阳的恨意,愤怒地扯开朝阳领口的衣襟,指着距离她心口一寸处的浅浅红印,神情激动地说:“我的骑射能在千里之外取敌将首级,却偏偏对着你在百米内箭偏一寸,你告诉我这是为何?”
“你和弘文恨我,可我当时又能怎样?”
叶泽清眼底发红,她带着战场的殚精竭虑和连日奔波的疲惫不堪,强撑着满心的疼,去质问她心心念念的人。
“你没有心吗,明明我那么喜欢你!”
叶泽清看着朝阳,目光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哀伤。
可是,她在朝阳的眼底却始终未能发现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忍。
“过往种种,在出宫之日便皆已与我无关,皇上的喜欢民女愧不敢当,所以恭请陛下回宫!”朝阳的语气生硬,又带着对高位者有恃无恐的敷衍。
朝阳的这份冷漠,终于击垮了叶泽清最后的一丝理智。
“既然你固执己见,今日我也劝服不了你,那么来日方长,到了宫里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说清你我之间的亏与欠。”
叶泽清不紧不慢地拢好朝阳的衣襟,话语之中也十分温柔,可她眼底的猩红分明酝酿着暴风即将来临前的暴虐,卷携着让人胆寒的阴冷。
朝阳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叶泽清,被这份恐怖的气势所摄,她对上叶泽清视线的目光里竟本能地生出了一丝畏惧。
“你…要做什么?”
在朝阳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便看到叶泽清忽然把她拽起,下一秒只觉得后颈一痛,视线便陷入了黑暗。
叶泽清一脸僵硬地抱着瘫软在她怀里的人,一手扯过不远处的一件红梅染雪的披风盖住了佳人,之后便径直离开了这间已经让她觉得陌生的房间。
当走出牡丹苑,叶泽清无视被队伍庞大的天子亲卫惊动的旧府侍女侍从,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手揽着怀里的人翻身上马,在月色下渐渐消失在朱雀街。
当再也看不见天子亲卫的身影,青玉和春雪皆面色凝重,青玉自然知道叶泽清怀里遮住容颜的是谁,而春雪显然知道的会更多。
深宫之中的朝阳殿再次打开,迎来了它始终唯一的主人。
王利殷勤地伺候前后,生怕有一丝错漏引起皇帝的杀意。
喜乐和平安也提前接到消息,都守在了朝阳殿紧张地重新布置,各种用具和摆件的规格,都竟与坤宁宫十分接近。
当叶泽清抱着朝阳终于踏进朝阳殿的寝宫,喜乐等人也刚好将所有用具摆件安置妥当。
看到皇上动作温柔地把佳人放在床榻,喜乐赶忙就低下了头,不敢打量一丝一毫。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随意揣测圣意,却不知他的恭顺谨慎已经得到了皇帝的赞赏。
“喜乐,从今以后你就跟在朝阳殿吧。”
叶泽清话音刚落,喜乐就赶紧俯身跪地领命。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把他指给朝阳殿,但他知道皇帝有多么在意这位朝阳殿的主人。
这边的平安仍乖巧地立在旁边,可他今夜心里的惊讶却一次比一次更甚。
今夜朝阳殿的所有宫女内侍,都是由皇帝寝宫、御书房抽调,这些人可以说是近身伺候皇帝时间最久的,如今却在半夜被突然叫醒,并接到皇帝口谕今后都将不再是天子近侍,地位的下降让他们心里其实一直都感到不满,但到此刻得知最得皇上宠信的喜乐公公也将和他们一样永守朝阳殿时,他们心里突然就觉得平衡了,并且心里也同时生起了对于朝阳殿主子的好奇与敬畏之心。
叶泽清虽然再次封锁了朝阳殿,可她在深夜从旧府抱着一个女子入宫的消息,在第二日依然同她收复幽云十六州回京的消息一起传遍了京中大街小巷。
有人歌颂她在北疆运筹帷幄收复旧土的丰功伟绩,也有人评论她迷恋前朝旧人不顾礼仪的狂妄,女子大多都对这位帝王的这段扑朔迷离的情爱津津乐道,而男子中的读书人则自诩风流,暗中谈及朝阳时神色多为鄙夷。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都是人们口中经久不衰的好话题,可若是这位英雄换作了天下之主,那这句话便是褒贬不一了。
可是百姓的议论并不能传到叶泽清的耳边,她在朝阳醒来后就恨不得一日三遍地往朝阳殿跑,北疆之事解决后,她在朝堂之上的压力骤减,便也有了宽裕的时间,可每次去了朝阳殿,她再回来时总是神情恹恹的样子。
对于朝阳的巨大改变和嘴里的另有欢喜,她心里也七上八下,于是亲自召集了负责守卫旧府的几个影卫,仔细盘查在她离开后朝阳身边的所有人和所有事,企图找到朝阳如此冷漠的缘故。
甲五站在一队影卫之中,表情肃穆,在同伴都回完话后轮到他时开了口:“回皇上,朝阳夫人除了常去扶天寺,还常常去明月茶楼,在约十日前,在正阳街路上偶遇了翰林院修撰肖大人……”
甲五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皇上本就不苟言笑的脸瞬间更加阴沉了,他不由得脑海里想到了盛夏那夜皇上突然翻墙潜入旧府之事。
他此时哪里还不明白皇上对旧府夫人的情谊,于是在提到肖大人这个外男偶遇到旧府夫人时也不自觉紧张起来,生怕受到皇上的迁怒,其实他不知道就连他身边的甲三,此刻都替他捏了把汗。
“肖大人提前完成了《河防武朝录》,他的好友在第一楼摆了宴席恭贺他,两人喝多了几杯,出门遇到旧府夫人时就有些失礼,肖大人硬塞了一本诗集给旧府夫人。”
叶泽清抬眸:“此事我怎不知?”
甲五低头:“诗集还在旧府夫人手里,属下暂时还未能探查到里面内容。”
叶泽清心里烦闷,让人退下。
她回忆在回京见到朝阳时,朝阳手里的确拿着一本崭新的书卷,所以那本书极有可能就是肖云帆送的?
想到这里,叶泽清很是后悔只让肖云帆修纂一本几百万字的书卷,她低估了文臣的笔速!
“平安,传旨!”
守在御书房外面的小内侍赶紧跑进来铺纸研磨。
叶泽清取过连山白玉笔搁上的描金夔凤纹管狼毫,沉着脸就低头开始书写。
她要把这个惹人嫌的送远一点!
平安站在旁边,感受到皇上身上散发的冰冷寒意,缩了缩脖子,垂眸也没敢乱看。
片刻后,叶泽清收笔,让平安亲自去肖云帆府上宣旨,并带一道口谕给他:类君子之有道,勿欺人于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