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脱下外套后,直接平躺在床上,把靠墙的位置留给了谢淮,人家谢淮还没上去呢,他坐在床边,推了推沈延的腿,道:“你睡进去啊,不然我怎么上床?”
沈延很累了,他这几天连着执行任务,昨天才睡了三个小时,他眼睛已经合上了,对谢淮说:“你睡里面去。”
谢淮想都没想,就问了句:“凭什么?”
凭什么?沈延觉得这人真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就凭你睡觉不安稳,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会滚下去。”
谢淮之前住在学校,宿舍床有护栏,但是现在睡的床没有,在基地的时候,要不是沈延拉着他,这家伙早就摔到脑袋开花了。
被这么一说,谢淮突然想起,他早上醒来的时候,人就睡在床的边缘,再动一下就要往下掉的那种程度。
“可是,你横在这里我怎么去里面?”谢淮被沈延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一脑热就问了个智障问题。
果不其然,下一秒,沈延说:“你自己不会跨过去?”
好吧……
谢淮无奈抿抿嘴,抬脚上了床,双腿分开要跨过去的时候,原本躺着的沈延翻了个身,直接绊倒了他,谢淮栽下去,定下来时自己已经跨坐在对方的腿上了。
沈延被他这么一压,当即无语。
谢淮急忙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自证清白,声音都弱了几分,“我……太黑了我看不见。”
“起来。”沈延冷声说。
谢淮:“……”
他犹豫了半响,他其实不太想起来,想就这么粘着沈延,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有些过度依赖沈延了,总是想和对方纠缠在一起,谢淮觉得这是不对的,但是念头一上来,他提着胆反问:“我要是不想起来呢?”
沈延坐起身,伸手用力将谢淮拉过来,带到胯部这边,谢淮被这么一拽惊魂未定,然后就听到对方在他耳边低声说:“命根子不想要了是吧?”
谢淮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劈,他有些羞,生理性地吞咽了一下,因为四周安静,他的声音有点大,沈延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不觉地垂下眼眸,在昏暗中,估摸着谢淮脖颈的所在位置。
“你有病,你是变态。”谢淮骂人缺了点气势,绵软的声音让沈延很想笑。
沈延一把搂过谢淮,翻了个身,将他放在旁边的位置,随即还好心地帮他盖上被子,笑了一声,说:“变态要睡觉了,你也该睡觉了。”
沈延居然没有生气?好吧,谢淮一脸不情不愿地闭上眼睛,沈延撑起手臂支着脑袋,就这么躺在旁边看着他,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空出的一条缝隙让外面的光有闯进来的机会。
微光下,沈延隐隐看到了谢淮微颤的眼睫毛,一看就知道这家伙还没睡着,谢淮的脸很小,闭上眼睛的时候让人感觉有些乖巧。
忽然,谢淮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不消片刻,就听到上面的人问:“睡不着?”
谢淮睁开眼,见沈延也在看着他,这颗心顿时跳动得有些不安分,“嗯……”
沈延嗤笑,听到声音的谢淮微微蹙眉,他搞不懂了,为什么对方总是爱取笑他。
“你该不会,还需要有人来给你讲睡前故事才能入睡吧。”
谢淮无奈抿嘴,心想:你这人怎么这样,就不能把我往好的方面想吗……
“我不需要……”谢淮带了点怨气说道,沈延挑了挑眉,他躺下去了,盖上被子后说:“行,那祝你能一夜好眠。”
谢淮没说话,在心里闷闷地生了两分钟的气,随后侧首看向沈延,他翻身靠近,在被窝里,用脚踝碰了一下对方,他的动作很轻,伪装得就像是自己不小心碰到的。
谢淮的脚踝很瘦,沈延也是,两个人这么一碰,有些硌人,睡意上来,沈延的意识变得沉重,“还不睡啊?”
他以为过了很久,其实也不过是几分钟。
谢淮把额头贴在沈延的手臂上,说:“睡不着。”
沈延知道,轻轻地“嗯”了一声,貌似并不在意。
“我想你抱着我睡。”谢淮的声音有点小,一时就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似的,趁着沈延意识模糊,他趁机把手伸过去,轻轻盖在对方的手背上,他想牵着沈延,但又不敢来得太猛,免得一会受到对方的嫌弃和拒绝。
谢淮想一步步靠近沈延,他觉得,或许沈延习惯了这些触碰,就不会把他拒之门外了,而是将这些身体上的接触当成与自己相处的一部分。
谢淮这颗心有点乱糟糟,如果,沈延能主动来牵自己就好了……
沈延迷糊道:“你这么大了,还要人抱着睡?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
谢淮说:“你之前也抱过我睡的,而且,你不是说我睡觉不安稳吗?”
“我睡在外面,你翻不出去。”说完,沈延想要翻身背过去,谢淮见状,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抱住他,“万一我翻过去撞墙了呢……”
沈延想想,觉得也是,他的手臂将人搂紧了些,紧随着摸了摸他的耳朵,似乎是觉得有趣,还特意揉了对方的耳垂。
谢淮被他揉得发痒,“你别把我当狗啊。”
“没有……”沈延懒懒地道,手掌向下顺了顺他的背,跟在哄小孩一样,含糊地问:“睡吧,这样能睡了吧?”
“嗯……”
“难搞。”
·
谢淮在研究院住了几天,离开后就开始忙找工作的事了,他现在偶尔去爱心商场帮忙,蕾娜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到他了,差点以为对方是人间蒸发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谈恋爱了,魂都被勾走了。”饭桌上,蕾娜坐在他的对面如此说道。
谢淮在吃面,他道:“工作还没落实下来,谈什么对象?”
“你倒是务实。”蕾娜开他的玩笑。
谢淮这次被安排去一楼的药店工作,晚上老黄带着他的小孙子过来,他对谢淮有印象,道:“小伙子,你还没下班啊?”
现在已经九点半了,谢淮看着这位腿脚不便的老人一瘸一拐的样子,回答说:“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回去。”
说完,老黄对小男孩说:“昊昊,来跟哥哥打个招呼。”
这位叫昊昊的小朋友有点怕生,谢淮靠近了一步后,他连忙躲到老黄的身后去,嗫嚅道:“我不想跟他打招呼。”
谢淮的笑容僵在脸上,有点尴尬,心里反思他是哪里长得像坏人吓到小孩子了吗?
老黄也尴尬了,他想去摸摸小孩的头,谢淮却看见那孩子又退了一步,直接躲开了老黄那双皱巴巴的手。
“不好意思,这孩子很害羞。”老黄对谢淮说。
“没关系。”谢淮道,老黄说:“我来买些风湿贴,这两条腿啊疼得我晚上睡不着觉。”
“有的。”谢淮扫了一眼老黄的膝盖,目光最后落在了对方那双破旧的布鞋上,不过,他的视线很快就离开了,“请跟我来。”
谢淮想起那位怯生的小朋友,还不忘回首看看,老黄对孙子摆摆手,“昊昊,跟上。”
昊昊抬起眼睛看人,因为紧张,他的小手指搅着衣服的衣摆,老黄见他没动,向前走了一步,昊昊才跟上来。
谢淮觉得他们这对爷孙有点奇怪,这个叫昊昊的小孩,好像不能接受亲密关系,别人家都是大人牵着小孩来,而老黄却一直跟他的孙子保持一段距离,这不像是生疏,倒像是什么不适应。
他把老黄领去放风湿贴的置物架,后者扫了价格牌一眼,最后拿了最便宜的那一盒。
收银台上有卖棒棒糖,昊昊的眼睛盯着罐子里的糖看,忽地眼珠子转了一下,发现谢淮在看他,没等后者说什么,他先道:“我不喜欢吃糖,特别是香蕉口味的。”
他的语气有点凶,旁边的老黄下意识地去拉他,轻声说:“昊昊,别这么跟哥哥说话……”
被这么一碰,昊昊的反应更大,抬手拍开老黄的手,还吼了一声:“别碰我!”
谢淮很惊讶,心想这该不会是什么熊孩子吧,老黄踉跄了一下,身子撞到收银台,谢淮及时向前扶住了他。
老黄腿不好,被这么一撞面色有些难看,“老先生,您还好吧?”
“没事没事。”老黄忍着痛干笑,借着谢淮的力站直了身子,“我没事,对不起啊,麻烦你了。”
结了账后,老黄带着他的小孙子走了,两个人还是那么见外,中间隔着一臂距离。
快要下班了,店内的清洁阿姨在拖地,她一边工作一边对谢淮抱怨说:“现在的小孩就是金贵,你看那老人都憔悴成什么样了,小孩子也不体谅一下,还一个劲地闹,依我看啊,把他饿上几天,人就老实了。”
老人和小孩还没走出去,这话全被前面的人听到了,昊昊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忍不住了,眼睛一闭,像只疯了的小牛一样冲了出去!
老黄急了,“昊昊!回来!”
然而,小孩一溜烟地跑,就像是想逃离这个地方,或者是这个世界。
清洁阿姨见了这一幕愣住了,像是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她总算收敛了些,直起腰后低声说道:“这样的小孩不养也罢!”
看在对方是长辈的份上,谢淮有些为难地劝道:“阿姨,别说了。”
被说的人觉得自己没有错,“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他的父母把他生下来还养他容易吗?不要搞得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什么一样,以为自己是少爷呢?我看他也没那个命!”
谢淮:“……”
像这种中年妇女,发起牢骚来就像连环炮一样。
清洁阿姨继续工作,突然想起一事,说:“对了,小谢,我刚刚接到一个电话,是需要送药的,对方让你下班后送过去就好,他说不急。”
“好,麻烦把地址写给我。”
·
昊昊跑到商场外面的花坛下,他累了,腹部跑得有点疼,一只小手贴在冰冷的瓷砖上撑着身体休息。
爷爷说,运动后不能立刻坐下也不能喝冷水,这些他都记得。
四周无人,昊昊缓了一会后想到一些不开心的事,突然小脸一皱,哭了。
老黄一路喊人,下楼梯的时候走得急,差点因为踩空而摔倒,他心里着急,裤子粘上的尘土也顾不得拍了,一路向前快步走去。
他听到哭声,往花坛那边走,待看到自家的小哭包后,没有说话,只是隔着距离远远地站在一旁。
昊昊哭得小脸通红,他哽咽着,对老黄说:“你不要过来……”
老黄感到无力,但还是应了好,他艰难地就地蹲下,等着孩子情绪平复了些,语重心长地道:“昊昊,你不能这么跟那位哥哥说话的,这样不礼貌,人家也不是什么坏人。”
昊昊当即反驳老黄,“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是了!你凭什么相信他!”
老黄无话可说,然而这份沉默却刺伤了昊昊,他哭得更猛了,老黄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面巾纸递给小孩,后者伸手接过来,醒了醒鼻涕后,眼汪汪地看着旁边的人,糊糊地道:“对不起。”
“没事。”老黄呼了一口气,想摸摸昊昊的头,却又作罢了,“昊昊别哭,你哭了,爷爷也难受……”说着,他自己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热。
“对不起。”昊昊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后,神色悲伤地对老黄道:“我……我好像有病,我接受不了别人碰我,我知道爷爷很爱很爱我,但我就是……”
说着,他感到痛苦,双手抱着脑袋狠狠地锤,他像是在惩罚自己,却怎么也得不到解脱。
昊昊哭着说:“我没办法靠近任何人,爷爷,我没办法……我好痛苦啊!即使我知道我的行为会伤害别人,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离别人远远的,离这个世界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