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可以让他被可伴随一生的阴影所笼盖,一句不需要多加修饰的呐喊就可以如荼毒的顶尖般坚硬、酷静且干脆,以不会留有任何回转可能的绝对角度楔入并封锢他的精神核心。他的手彻底离远了,拉开了与芥川的距离。芥川暗叹终于安全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悄悄向太宰治瞥去,却为眼前的一幕感到不可置信。
太宰治哭了。
他没有哭出声,泪水一半以优美异常的姿态轻轻沾在睫毛尖上,一半呈点滴式啪嗒啪嗒地滚下。若非亲自目见,芥川龙之介一辈子都不会相信。在芥川对太宰治仅有的一些了解之中,死亡不会让太宰治落泪,单纯的孤单或者疼痛更不会让其落泪,听说就连织田作之助死亡的时候,他也没有滴答滴答地哭个不停,而现在,仅仅因为芥川出于报复心理的一句话,他就涔涔泪意满眼凄怆。
彼时的芥川龙之介还不知道,太宰治早就为了他放声痛哭过一次,且还有不知多少次含着大大小小的心绞之感默默转身饮泣,悄悄地把未开封的泪水如喝冷气般咽下去。
他们静静凝目对视着,只字未说,片语未言。芥川龙之介被太宰治眼中那几乎带有宿命意味的缠绵柔情所吞没。他当真明白了切骨的情思与涡灭的恨意相互交织时是怎样惊喜却又难过,自己该如何对待这种情思,又该将其附带来的仇恨领去何处,他毫无思绪。
幸运的是,窗外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响声,将他从这等处境之中解救出来。萧萧瑟瑟的风吹声慢慢逼近,逐渐引起了室内所有人的注意。众人眉头一拧,还未对这种动静做出反应,便见一名身着白衣高帽的高大男子忽然出现在面前,几乎是肉眼不能捕捉的速度。接着,男子在众人反应过来并举起枪支的极短时间间隔之中将芥川横抱起来,大手将披风一阵拂挥,刹那便消失得一干二净,连影子都抓不到哪怕一下,只留下各路人士还在这里或沉默或唏嘘。
“糟了。”坂口安吾迅速反应过来,随手拉了一下太宰治,匆忙地转身作离开状,“刚才的人应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同党,他既然把芥川龙之介救走,就证明我们不仅把近在眼前的人弄丢了,而且也被他们看到了行踪。我和你还存在着消息网的联系这件事,很可能已经暴露给了他们。”说到这里,他眉头更紧皱一分,一刻也不耽搁地迈出了脚步,不给太宰治应答的机会。
直到这时,太宰治才恍如大梦初醒似的,给出了一些反应。他对着坂口安吾的背影点点头,当作表明自己听进去了的信号,坂口安吾也回了个点头,接收到了这个信息。等到只剩下太宰治一个人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着芥川银的尸体,嘴角不自觉地下瞥,给出了一个深沉复杂的眼神,不知道是在思考些什么。半晌之后,他掏出了手机,开始拨打电话:“乱步先生,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我该如何走出下一步?”
江户川乱步那为侦探而造的正直人格与严肃事态上绝不拖后腿的秉性烙入骨髓,这一点完全不需要被置疑,所以即使太宰治之前和他为芥川的事情闹了点纷争,这种情况下他也依旧是太宰治挑来作为同谋的不二人选。听太宰治说明了事情前后经过之后,江户川乱步在电话另一头有一刹那的停滞,那个刹那他微微地睁开了眸眼,但又在不到两秒之内就闭合上了。
“如果你是想要我过去帮助你的话恐怕不能,我现在要去监狱一趟。”
“好好的怎么会跑去监狱呢?”
“现在不去,也迟早会进去的。”江户川乱步的语气在这里有明显的变化,“谁叫这世上总有人心术不正,狡诈卑鄙,好好的去冤枉栽赃一个正常人,给别人安上违反人理的帽子。”江户川乱步指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利用无知的儿童嫁祸了国木田独步一事。
“所以你打算去监狱救被栽赃的人。我没有意见,只是要提醒你一点,可千万要小心着点政府里的熟人。”太宰治说,“之前我直接对安吾告发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中间没有任何信息传递方,安吾也迅速带领队伍来了,不可能有多余的人知道他们的行踪。况且为了确保异能特务科的信息安全性,以防被敌人趁虚而入,安吾事先也对我保证了他一定会谨慎行事。这种情况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居然能恰好在我们要带走芥川的时候把人救走,就只有一种可能性。政府里有认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奸细。”
“我也想过这一点。”江户川乱步接得果断,“而且那一定还是会时刻关注芥川安危情况的奸细。”
“说难听点是奸细,说好听点是敌方的间谍。你选择了追查下去,去拯救被栽赃的人,那么你迟早会查到那个人身上的,务必小心熟人。我的意思是,无论是怎样的人,只要是政府里面的,全都要小心。无论是人民口中的父母官,一身正气的政客,还是人设完美的公务员,甚至是你的好朋友,对你有恩的人,你的老相识,都不能完全放下警惕。而且我和安吾站在一起的情景也被那个神秘人看见了。本来还想之后潜入监狱直接找魔人本尊去对峙的,这个方案需要和安吾暗中接应传递情报。除非在这之前就把奸细揪出来,确保不被敌人怀疑我和他会偷偷联系,否则这个方案就需要重新考虑了。”
“这么看来,你并不需要我帮忙。”
“不,我需要征求你的意见,你觉得我可以去找樋口一叶吗?”
江户川乱步好像有点不耐烦似的,以心不在焉的口气答了一声,随后便报以长时间的缄默。太宰治也识相地跟着一起保持沉默,不再开口,电话便这样一直以通话状态贴在耳边,闪着频率不变的微弱白光,将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通过听筒推至耳朵。直到他步行走到了海岸边,江户川乱步才忽然开口道:“随便选择她的结局吧。那是你的事情了。”
太宰治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你有什么瞒着我的吗?”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的话。樋口一叶曾经因为中了异能昏阙过去,在侦探社来休养过。”
“这件事我当然知道,还是我让敦把她送过去的。”
“但是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我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甚至都没有告诉侦探社其他人,我的话只说了一半。她应该是以前被可以储存或扩大疼痛感的异能力者标记过,才会时不时疼痛难忍。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想要通过这种手段来掌控她的人身安全,她已经被这种能力标记了,只要那个魔人想,就可以想让她活就活,想让她死就死。她是芥川唯一的心腹,一旦她的性命是掌中之物了,就可以进行下一步。那就是想办法让芥川和港口黑手党断开联系,变得无处可归,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依靠。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手段肯定没有这么温柔,他不仅让手下给樋口一叶安置了这样的异能效果,还把自己的异能力也附加在上面了。”
“也就是说,她被罪与罚掌握着性命吗?”
“是,但是目前没有任何人知道罪与罚具体是什么样子。陀思妥耶夫斯基应该早就用第一种扩大疼痛感的异能试探过樋口一叶,最后他发现这个女人有不赖的意志力,同样的痛苦施加在普通人身上或许早就痛死了,但那个女人还是活了下来,忍受着疼痛过日子。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干脆把罪与罚也施加在了她身上。前一种异能是为了折磨,后一种异能是为了时机一到就瞬杀灭口,以绝后患。”
“是这个道理,应该就是通过中间人把异能效果以潜伏状态种植在了人体内,必要时候就引爆。”
“所以,只要能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引爆罪与罚之前,调查出樋口一叶身上的异能具体效果,就肯定能知道他的异能力是什么。知道罪与罚的真面目,对于我们来说,真的会补回无比大的优势。”
“我知道了。感谢你的提醒。”
江户川乱步不知为何顿觉严寒,战栗了一下,出乎意料地没有对自己执着的名侦探称号表示满意,也没有对太宰治说谢谢你的称赞。他只是垂首不语,机械地握着手机外壳,张开唇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哪些话语来形容现在的自己。他瞳孔微缩,感到心脏一阵阵抽搐着,眼前发花。良久之后,他深呼吸一口气,手指甲无意中点了一下手机屏幕,发出短暂而清脆的轻响。
海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景色确是美好,却不能让太宰治跟着心情也好起来。以往心情低落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去想芥川龙之介,只要稍微想一想,他就能够马上振作起来。他现在都还记得,当年芥川还只有十六岁左右时,刚刚加入港口黑手党,连直视他都有些羞怯,非得要他哄着催着,才肯半是心虚半是窃喜地频繁眨弄双眼,在翕唇凝目之间抬起那投往他身上的目光。于是他就牵着芥川的手向前行。两手相握的那一刻,他瞅到了芥川那因紧张而渗出暖意的手纹以及细嫩的青筋,再往上面一些看,稍微倾斜的俯视角度使芥川的锁骨形成了左低右高的透视视觉,锁骨的线条纤细无害且显眼分明。
芥川龙之介在走到路尽头时对他说,我到家了,明日见,然后便松开了他的手,慢慢地走去了太宰治伸出手也够不到的对面。那如瓷器纹线般柔顺精致的颈线缓慢地放开,小巧的喉结随着嘴唇的翕动而微不可见地上下滚动轮转。光是目见锁骨那皎白的凹陷处与颈线一路拉下来形成的悦目弯环,就足以抚平太宰治一天中所有的肢体劳顿与心灵顽疾。
太宰治早就心服口服地认输了,或许从那一刻起,他便开始心旌飘动了。只要芥川龙之介一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沉默的心意与寂静的表白就会弥漫在世上每一个角落,哪怕是在最阴暗的一隅,也羁留着太宰治因不肯轻易放下而造成的无声沦降。
可就在前不久,芥川却对他说出了一句句残忍的话语,这让他就算对着如此优美的海景,想着如此幸福的往事,也无法振作起精神了。那些话无疑是在告诉他,别再想了,你和芥川真的结束了,不会再有任何可能,结束了,天空闪过灿烂花火,和你不再为爱奔波。
在得出这个结论的那一瞬间,太宰治觉得自己什么也无法看见了,方才还在欣赏着的优美海面,已经变为了如同血渍置放一百天之后呈现出的黑黢黢的色彩。不是失去了视觉,而是在接收自己与芥川彻底玩完这个信息的过程之中,由于感官受到的牵扯变动太大,心脏沉闷的跃动声近在耳边,带给听觉的刺激感太过于厚重,以至于他仿佛丧失了听觉以外的一切感官能力。视觉也不需要,嗅觉触觉更是无用,只用听那来自于心脏的钝痛诉泣便可代替一切的视觉触觉嗅觉,甚至能让他看到、碰到、嗅到那些感官本不能感知到的事物。于是,伴随着最后一声异常的心跳,他调整好了情绪,听觉轰然膨胀滋生,与方才稍纵即逝的感官在不知何处的地点相遇了。听觉死死拽住了它们,获得了主权,并全数覆盖,最后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在其融合作用之下,他的视觉终于重获新生。再度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了芥川龙之介,看见了婚礼殿堂。
这是未来吗,我这是来到了未来吗?太宰治想。是了,准没错的,一定是穿越到了未来,来到了我和芥川的婚礼现场。之前看见的每一片海面上的粼粼闪光,都是婚礼现场的证婚人,每一只掠过大海的飞禽都是正在吟诵新婚致辞的嘉宾贵客。一定是这样。不会有差错。
芥川龙之介捋捋耳边的碎发,笑得动人,挽起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膀上。于是他轻轻俯身拉住芥川的手,在他耳边如吹奏吟唱般念诵着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芥川扯扯他的衣袖,让他不要再说了,真的好害臊,然后便别过了发烫的脸蛋。芥川较为娇小的双脚落在地面,踩出清脆的声响,在偌大的婚礼殿堂内轻轻徘徊回放,发尾与衣袖随着微风的吹拂上下舞动形若月弧。
太宰治忍不住问:“你是真心的吧?是自愿的吧?”芥川毫不犹豫地点头了。太宰治迟疑了一会儿后又问:“但是你刚才说你的心里全是另一个人。”“不可能的。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太宰先生。”芥川像是怕他生气一般,口气中带上了些焦急,然后抬起脸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恳诚又热烈地告诉太宰治,这是他追寻了一生的情深苦长。他仅有的天真,隐藏的热诚,不渝的情深。太宰治赶紧责备自己,我这是在干什么,怎么可以在婚礼时说这么煞风景的话呢?再陪芥川久一点,再多喜欢芥川一点吧。
于是太宰治不再有任何疑问,牵着芥川龙之介走过了一切婚礼的流程,与芥川龙之介一同从殿堂入口走到最里面,一边走一边让这份爱意膨胀无边。哪管是真是假,反正就是结婚了,就是永远在一起了,太宰治不允许有其他的答案存在。怎么可能会结束,他和芥川怎么可能会就这样结束了,都是危言耸听!即使是用束缚的手段也好,甚至是会让人痛苦的计策也罢,他都不会让这种胡言乱语成真。有些束缚是心甘情愿的牵绊,而有些痛苦也可以成为甘之如始的幸福,不过各取所需而已,他和芥川随时都能重新开始。
太宰治回来了。他又是那个无论受什么打击都能重新振作起来前进的太宰治了。他微笑着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再次感到一切都还有希望,为时不晚。芥川龙之介以新娘的身份靠在他肩膀上,红着脸蛋低语说:“没有人可以替代您。”微热的呼吸。柔嫩的触感。蛊惑的芬芳。低迷的婉叹。
太宰治深呼吸一口气,拍了拍芥川龙之介的肩膀,仿佛是在回应芥川的期盼。他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只有在拍莫须有的一团空气。“谢谢你们的证婚,今天一定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他对着海面上的白色闪光这么说着,开心地笑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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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都是些假事,之后就该写真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