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信一封也没能寄出去,当然芥川龙之介心里也清楚,这些信是万万寄不得的,只能自己写给自己看。情话脏话都只有自己受着,写完后念到可以倒背如流的程度就付之一炬,烧成茫灰。可是最近他丢失了字数最多的那一封信,也许是疲劳过度造成记忆力层面的超负荷,他竟是完全想不起来那封信放在了哪儿。他找了个遍,从坞墙的各种泥脚中寻觅那封无声告白的纸张,不断推测可能掉在了哪儿,最后由于低头弯腰过久而头部昏花,一挺起腰板眼前就是不规则几何体的花斑暗纹与刺亮的孢状絮物,颠动着由上至下颻曳,倒是让他有些出神了。
他顶着斑驳的视野与昏眩的头脑,望着在黑暗中呈现一派黑糊的腥气,不禁开始寻思这样的生活何时才是一个尽头。
福地樱痴单独传唤了他,这次没有了任何一位旁观者,方圆几里都没有人,如此空阔的办公环境让芥川都忍不住疑惑了,究竟为什么如此岑寂,大家都去做什么了。墙上挂上了一副用虬劲草书字体写就的松尾芭蕉的作品字画,芥川之前没有见过,应该是最近才挂上的装饰品。书法家的技巧独特,在熟悉的汉字之间掺入了不少罕见的笔画安排,异常夺目,其态如流水,间杂似苇之字,交错相衬,畅快淋漓,与松尾芭蕉这则狂句倒是配得完美无缺。
萧瑟寒风报晚秋,桐叶飘零封文月。
福地樱痴在他进门时,突然愤懑地敲桌冷哼,橐橐响音拍出的威慑力如波涛般冲着他病弱的身躯逼将涌来,让他不禁加深了几分警惕。“镇压活动进行得怎么样了?最近没见你的动静。”福地樱痴低头背手,目光始终盯着桌上的地图,没有看他,“是不是工作压力过重,需要给你放假?”“完全不重,这是在下的义务。”“既然你的态度还是端正的,那我也宽容一些吧。你要一直保持这个态度走下去,就是要这种态度,历代伟大的政治家哪一个是可以睡够八小时的,谁不是拼着命去搞建设。”
福地樱痴点头赞同,可是眼睛里还是充满了浑浊的愁绪,眉头也始终不见展开,他似乎一直在犹豫着什么,并试图用琢磨地图这一动作来掩盖过去。最终他还是叹出了一口长气,放弃了遮掩,把地图揉成一团,狠狠甩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往椅子上一坐,竟有些虚弱样子地软靠在椅背的软垫上,姿态悒怏鬓角皤然,看向芥川的眼神复杂难测。“是你吗?”他问,“内奸是你吗?老实告诉我,无论你的回答是什么,我都不会再伤害你了,芥川。”
“您怎么了?”
“最近反对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无论派出多少警力甚至武力,都没办法平息下这次的暴动潮流,以前我从来没有发现过,原来成功的路上会有如此多的坎坷,会有如此多绊脚石……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反对我的人?为什么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了?看你似乎没有停下过工作,为什么还是不见起色?就不能让这些人闭嘴吗?你让我很失望,芥川,你是否背叛了我,是否对我撒了谎?”他在芥川龙之介的身边缓缓踱回,“我不会再伤害你了,芥川。自从上次那样伤害了你,我就许下了如此承诺,所以你可以放心说实话。”
“您所说的不会再伤害,可以再说具体一些吗?”“我会赐你一瓶毒药,让你宁静且平淡地死去。”
就像宋太宗赵光义赐毒给南唐后主李煜那样,芥川龙之介在暗地里嘲讽地想着。但是他外表上依然作出不胜愕然的模样,那模样让人觉得他还对疼痛忌惮有加,骨子里是个贪生怕死的人物:“我从未背叛过您。”
“实话?”“实。”“有多实?”“百分之一万五千。”“芥川……”
福地樱痴的手堪堪停在了芥川圆匀的肩头。他的十指不安地抖动着,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天塌下来都不会变色的男人会因为心绪起伏而手指发颤。此刻芥川脸上的惊讶并非演戏,而是真情流露。福地樱痴那落在他肌肤上的手似乎传递出来了情感上的某些秘密,芥川龙之介暂时不能理解这个秘密是什么,可他清楚自己完全没有被这份秘密的流露所打动,甚至觉得比鳄鱼的眼泪还要可笑。
“抱歉,刚才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你一直以来比谁都吃苦耐劳,我却不停苛责你,对你提要求,无视你的辛苦。你辛苦了,请不要在意刚才我的胡言乱语,这次的事态会严重起来绝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会原谅的吧?上了年纪,就会说胡话做错事……上次的伤好完了吗?现在还疼不疼?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你能理解的吧?”
芥川龙之介没有回复他。
“芥川,如果我年轻三十岁,如果我不是领导者,不是军人,不是政治家,如果我不是我,那么我肯定碰都不敢碰你,生怕如此脆弱的你就在我的手心中融化。”
芥川龙之介沉默着恭听这一番话,机械地抬起脸来,迟钝地看着他,和他四目相对。他忍不住问,芥川,你听见我的话了吗,刚才那番话,你有听清楚吗,芥川,你怎么始终不肯说话?芥川还是没有回答。他再次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奢求芥川可以开口了。“我需要一份有影响力的反动派代表人名单,你这个礼拜内就得提供给我,还包括江户川乱步的行动,武装侦探社最近的具体状况。”他伸手去摸芥川龙之介的脸颊,出乎意料地温柔,和手掌心那一层粗糙的茧子带来的触感大相径庭,“委屈了你。这是最后一次要你去取悦那些男人了。我向你许诺,这绝对是最后一次。这回一次性成功剿灭那些危险分子之后,再无后患,你就再也不需要这般付出和牺牲。从此以后,你需要取悦的对象就只有自己人了。”
他的手只是浮在芥川的肌肤表面,不敢用力地直接捧上去,如同对待最完美的艺术品,心里装着莫名其妙的敬畏与摇尾乞怜的喜悦。这句表白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保持着诡异的默契,一同陷于缄默直到最后一秒。缄默并非是没有声响。芥川龙之介听出了缄默,听上去像一种埋葬。不断的、且行且止的、生死无异的埋葬。缄默是一种无论千秋万代也会被钟情的独特情怀,所以名为缄默的埋葬万古不断,云散风去时它对酒对唱,天凄地凉时它又可以作为救世主遽明骤亮,可等人醉生梦死时它又陷入了无止境的寂寥。芥川龙之介此生已无数次在各种不同的缄默中奔丧死去,如今恐怕也永远不能脱逃。
他呆呆地念芥川的名字。芥川习以为常地回以一个谄媚示好却也足够无情无义的眼神。这个眼神完全不能称之为含有爱意,分明是友好的,甚至是迫不及待的,可不知道为何总能让人在接收到这个眼神时觉得芥川无比的敷衍,无比的不耐烦。两厢极端都含在芥川龙之介一个眼神之中,两类情感都能在芥川龙之介一个简单的投足之间被诠释得淋漓殆尽,使无数精兵目瞪口呆,弃战下马,令万千英雄武力尽失,竞相卸甲。
他因芥川龙之介的眼神而窥见了无声的卑微和悲鸣,却也为自己拥有这一点卑微和敷衍而获得了畸形的满足感。心酸涌了上来。他噙着这点酸意,打量着芥川龙之介。玲珑悬直的鼻梁较大多西方人少几分戾气,较普遍东方人又多几分端丽,仿若才出生般纯净无暇的线条比之辘轳而成的花瓶线条还要秀美异常。嘴唇动人天然,极富生命力地轻张翕动,仿佛在对人无声地动情续说。光是窥一窥他唇瓣翕动的情态,就会有无数人自作多情地以为他在对着自己说情话,以为他肯定在对自己示好,喜欢上了自己。
于是一向不拘小节的福地樱痴竟显得细腻温情了起来,芥川龙之介下意识地开始害怕,却无从逃离。那双黑眼睛里不可避免地闪出了令人怜爱的脆弱情绪。他温柔地看着芥川的眼角与眉心,似乎打算用目光来深入芥川的眼内甚至灵魂。想在那里游泳。他想在这一汪漂亮到令人屏息的黑色海洋里面游泳啊。他将这个对视不停延长,再延长,直到堪称绵延的地步,还要继续将自己的所有气力与心神都从虹膜处拉扯出来,只为朝贡般献给这一双黑眼睛,像是打算把自己的全世界都交付给他。即使他看不见芥川龙之介的眼里有任何对他的回应。
“待我完成这番事业,成万人之上,就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芥川抿起嘴唇,有气无力地点头,还是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你可以离开了。好好休息吧。”
福地樱痴无奈地对他挥手。芥川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要走得远远的。福地樱痴就突然神经质地喊了一声,又把芥川叫住了,可等到芥川回头看向他时,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他问芥川。芥川龙之介没有开口,只是向他抛去了一个若即若离的瞥眼,轻掠似飞,飞去如影。当直视那双清澈到无一点杂质的黑眼睛时,福地樱痴的内心仿佛进行了一场堪比核聚变的爆炸。散着致命硝烟味的残火在爆炸之后扩散出一圈圈无形的辐射弧,汇成汹汹其势的热能漩涡,因引力而一点点聚拢,并在灵魂的中央低沉缓慢地盘亘旋舞,吞噬世界于无形之中,凐没宇宙于无意之后。
每当他闭目凝神,便可以看见这场爆炸卷起来的世界残留。他有些犹豫了,但是他并不害怕。他觉得自己可以征服这些残留,可以和这些残留偕老同罪,友好到终。
离开之后,芥川龙之介照本宣科地把福地樱痴的要求复述给了江户川乱步。江户川乱步正在另一头沉吟思忖,芥川龙之介趁着这位名侦探还没有开始任性的发言,决定先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要来。”他对江户川乱步说,“我会上报虚假的地址和行动路线给福地樱痴。”“说什么傻话?这样你肯定会被发现的,岂不是自投罗网吗?”“福地樱痴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了,这次他是动真格,想把阻碍他的人扫荡干净。只要把名单一交上去,那些无辜的人会马上被灭口,您肯定也在名单内。给他真实的信息,不就等于让您去送死吗?”“给他假信息的话,等不到他开始行动,你就会被暗中处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也无法做到让您死去。”“听我的,不要对福地樱痴撒谎,把我的行动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吧。出卖我。你只管出卖我就是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他会杀了你。”
江户川乱步长吁一口气,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烦躁:“我会躲进书里面的,这样的话我们两个人的命都能保住了。”
“那如果书也被破坏了呢?我是指,进入书中世界之后,呈现在敌人眼前的就是钉起来的一叠纸,假如书被破坏了,您会怎么样?是永远也无法再出来,还是……”芥川龙之介顿住了,随即,他一改平静的语调,提高了音量,“不要去,就允许我编造情报吧,我会想办法脱身的,福地樱痴似乎已经上当了,他看我的眼神里有渴望,只要我去和他睡一觉,就多半能逃脱。”“我说过了,出卖我。死也不要暴露,死不承认,我会想办法断后的,你只要死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就好了。”“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说什么呢,傻瓜?你在说什么呢?难道我就想失去你吗?你只知道自己不想,却一点也不知道我想不想。我讨厌你,我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这么讨厌过你,你是个傻瓜。我会带保镖,不用你担心!”
芥川龙之介在听到这句话时,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张干净亲和的少年面庞,由此之故想起了当年在他的生活中一闪而过的那抹善意,虽是不经意之间,可他始终记着那双色彩繁美的清澈眸眼。于是他试探性地问道:“人虎会不会太稚嫩了?”“是年轻了些,但不至于护着书逃走的能力都没有,你也不要太小瞧他,他的上限很高。”“既然连您都认可他,那我是没有资格挑三拣四了。请让我和他通话一次。”“你等一会儿,他之前弄断自己的腿了,现在应该在与谢野那里,我去叫他。”
中岛敦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就被叫去和芥川龙之介通话了,这突如其来的互动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自己和芥川能有什么联系,不知道自己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去和芥川对话。
当他接起电话疙疙瘩瘩地问好时,芥川龙之介真是忍不住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他简直能想象到中岛敦眨巴着眼睛紧张地左顾右盼的样子,真不知道所谓的上限到底体现在哪儿。中岛敦紧张地问候了他一句下午好,他敷衍地鹦鹉学舌,也道了声下午好。
紧接着,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地问中岛敦:“你可以手撕大树吗?”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果戈里以前对自己比划过的树木粗细,以语言付诸成具体形状,对中岛敦说明了一番。
中岛敦支吾了一会儿,回复道:“大概率不行。”“嗯。不用等到开战了,你现在就去剖腹自尽吧。”“啊,对不起,对不起嘛。”
中岛敦开始频频道歉,可以说是用尽了毕生口才,又是解释说我只是估个算,只是大概率,又是说我偶尔还是很可靠的,你就放一万个心吧,又是说我只是拘束了一点,没有想让你不开心的意思,对不起嘛,我们不要自尽行不行?那样子好像巴不得把芥川龙之介揉进怀里不停说好话,大有如果芥川最后没有用那冰凉的黑发蹭蹭他并缩在旁边说我原谅你啦,他就决不停下来的架势。
当然芥川绝不会冲着他干出这种事,顶多只会赏他一腚子。
“你再啰嗦就挂了。”“噢,那就不说了吧。”“谁让你不说了的?让你说正事。”“正事……好吧,我知道了。”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给我时间,我会飞速进步的,一周,用不着,一天就行,你等得及吗?不行的话就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我一定会达到你的要求,可以吗?”“口出狂言。限你三天。”“好,我一定会做到的,三天,我记住了,我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努力,直到可以保护乱步先生。”
芥川龙之介不知道他的上限到底在哪儿,倒是感觉到了他的热情和毅力挺没有上限的,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夸奖他还是该损他一通。最后芥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哼出了一声不置可否的轻笑。虽不至于友好温情,也至少没有恶意。
那笑出来的一声确够明晰地传达给了电话另一头的中岛敦。中岛敦能透过耳边的冰凉话筒感受到堪称柔和的气体颤动。那是芥川龙之介的笑声变化为电流运动声扑到了他的耳廓框缘上。曼妙细微的搔动,只需微乎其微的一丁点便足以摇撼他,以最令人心痒的方式进入他感官的探知范围。
如果能让这个人笑,那就这么让我完全成为笑料,我也是愿意的呀。他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就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坚持下去。”他对芥川龙之介承诺说。“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不是你单独的战斗。现在我们是并肩作战了,人虎。”
啊,是这样吗?中岛敦切断联络通话之后,脖颈硬如轴线,咔擦咔擦地一扭一扭,慢吞吞地看向脸色铁青的江户川乱步,像卡带的八音盒一样吞吞吐吐地报喜说,芥川他说他和我并肩作战呢,乱步先生,真开心。
那样子看得江户川乱步一肚子火,一向随和的他头冒青筋,对着中岛敦飞过去就是一腚子:“你想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