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室外,房里人间,都是如此寒冷,冷空气与人呼出来的气流相互挤压,没由来的滞重跨越了从上至下从外之内的萧瑟挤入进来,扑面而至,比所谓的葬身鱼腹还令人不堪其苦。芥川吸进了一大片刺痛了肺叶的冷气,但他却觉得自己真正吸入了肺腑的,是摹刻于灵魂深处的,如研墨般氤氲不息的悸颤。
他始终看不清楚末广铁肠的脸。芥川龙之介从未见过有任何一个人对自己绽放过如此充满了爱意的眼神。全是温柔的爱意。那里除了爱以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当然,芥川龙之介也从未像现在这般感到想要哭泣,感到悲伤与遗憾。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美的眼神是为了我这种人?为什么,那么令人心动神移的、那么强烈的、从眼神中迸发出来的爱意,却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坦白?
灯光照得雨点反光如流星,悉数倾泻下来。
流星划过末广铁肠的脸颊,在他的脸上陨落了。
今日之事,不可恶意宣扬,更不可让大仓烨子知道。福地樱痴说着,领着条野采菊和立原道造离开了这里。
芥川龙之介的手僵直着停在了轮椅把手的上方,手指甲因过度用力摁按而弯出变形,形成了月牙印并轻轻嵌入了把手上的软垫里面。
毒药很快发挥了作用,强大的毒素攀上了末广铁肠的五脏六腑,烙残了他内脏上粘结的血管筋脉与肌肉组织,仿若锋利的獠牙般从他的体内最深处开始咬噬,扯出了非同寻常的阵痛感。嘴角边溢出来的血流到了他的下颏边,划出一道腥陋的曲线。比交尾期的蝾螈肚皮还要更加猩红的生命力残留就寓于曲线轨道之中,载着雨幕中的乱梦自体内涌出,缓缓地流下并滴落,准备好随时隐入遗忘与死亡。
待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后,芥川龙之介再也无法伪装下去,好像忘记了自己双腿失灵一般,急忙伸出手迈出步伐,想去往末广铁肠的身边。他跌倒在了地上,无法驱使双腿动起来,只有拼命地使用手臂在地上挪移爬行,直到可以听清楚末广铁肠细如蚊蝇的呢喃声。
“芥川?”末广铁肠发出了不太确定的呼唤。
“我在……”芥川一声又一声地回应着他,接住了他的身躯,在泪水落下来的那一瞬间让他掠入了自己的臂怀。
他在芥川的怀里虚弱地喘息着,所有的内脏都在进行窒命一样的收缩,每一次呼吸的声音都近乎哭泣般令人难过,就连肉眼可见的每一帧躯体的颤抖都是生命行将绝的倒计时表。他已经被打上了死亡的戳记。他就在芥川的怀里,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又与天涯连得那么那么的紧。
原来生与死的间隔是如此的近,近到只需要交换彼此的一个眼神或者一次呼吸,近到可以用“生死”这一个词语来把整个跨度都囊括殆尽。剧烈的毒性让他痛得声泪俱下,五官歪斜,让他只能在芥川的怀里蜷缩成虾状,头与脚死死勾在一起。
“你……你没有走吗?”“没有走,末广,我一直……一直都没有离开。”
一直都没有离开?小骗子,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为什么,我总是找不到你在哪里?末广铁肠微笑着注视着芥川的脸。芥川的皮肤因为熬夜过劳而略显干燥,那不停滚落的温热泪水贴在干燥的肌肤上面,应该会有点疼。
他伸出了手,把芥川脸上的泪水温柔地擦去。
我的美丽又神秘的小黑眼睛,我的横滨市最耀眼的星星,小骗子,爱人,当你重新以这种方式来到我跟前,我可能已经对这人世间抛去了最后一眼。
“芥川,我真的很喜欢……”
灯光淋了下来,照得他们恍如置身清晨。清晨之中升起了一轮温柔的太阳。于是芥川龙之介再也看不清任何。看不清大雨,看不清大雨中的绿韵。
“很喜欢……藏。”他的声音渐渐弱下了,“很喜欢很喜欢,所以一直藏着没有说出来,也一直在藏……”
“我知道的,就算你一直藏着不说,我也知道。”芥川龙之介伸出了自己的手,在手指的缝隙之中看见了末广铁肠闭上的双眼。已经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他如一朵火花稍纵而过,刹那间便在芥川龙之介的怀抱中销声灭息,只留下了火花纵过余下的灰烬。那是生命。生命在光明之中以惊人的壮美姿态怒放,擦出绚烂的光芒。即便只有一秒左右的光阴。从芥川龙之介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开始直到现在,他终于迎来了比凋零还要残酷的绽放。
纯白色的灯晖仿佛是上帝打开了大气层,来接这个失去了呼吸的年轻生命回家。
*
路灯照入潮湿的地面,为雨点溅出来的水花打上了光。夜晚的黑暗挤进了水花。对冷湿天气敏感的树植物荡下了一堆碎叶,从树上筛落下来的叶片在被风遗弃的半途上化作死灰,静静地蜷在街角荫庇里枯成烂泥,无言地死去了。
江户川乱步把芥川龙之介扶到密室里,让他的身子慢慢倚靠上绵软的床头,以得此短暂的憩息。但是芥川龙之介没有因此而好起来。江户川乱步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呕吐,都最后除了胃液外什么都无法再呕出来了,只能如脱离了肉身的蛇蜕般徒然瘫化,带着大不了一死百了的孤凄模样昏死在床边。
等他再度醒来时,江户川乱步再次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抬头望着天花板,动了动水蛭环节般柔美白皙的脖颈,喉核不安地上下滚动着。
“福地樱痴确认队里有内鬼,已经开始清理了,今天他就……他把最亲近的几个人单独关在一起,我差点就走到死路了。”
“你还好吗?”
“有人为了保住我,服毒死了。”
江户川乱步握住了他的手,看向他的眼睛。他那哀垂的眼眶线上还滑行着一溜银闪闪的泪线。
“你没有做错。”
芥川龙之介摇头否认,想要挣开他的手,却被更加用力地握住,无法再摆脱。
“听好了,芥川,你没有做错。我不知道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是遇到了非得死一个人不可的情况,那么我只能说,死的人不是你,就是最有价值的结果。一个间谍的作用赛过一整个师,情报系统上的胜利可能扭转全世界的局势,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是两次世界大战带来的活生生的教训。我知道你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这么说可能无情了些,但是你必须马上振作起来,因为我们还尚未成功,不能半途懈怠。”
“我头一次觉得这么孤独。”
“如果死的人是你,牵连的人有多少?我和坡君会被抓到线索,被暗地里施以极刑,被那些视我们为眼中钉的人报复,武装侦探社会被捣毁,还有其他我们暗中联系和扶持的地下党,所有相关的反战组织都会被异能科里面的右/翼分子抓住并绞死,就像当年的日本特高科绞死日本□□那样。你最喜欢小林多喜二,他就是被活活打死的,下一秒这种死法就可能出现在你的其他朋友身上。你仔细想想,死了你和死了别人,到底哪个更可怕,哪个更值得惋惜?虽然很残忍,但是,芥川。”江户川乱步揩去了他眼眶上那些还未干涩完的水痕,“你没有做错,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就算是到了不得不出卖我的地步,我也希望你能在那个时候毫不犹豫地出卖我,以我的生命换取你的存活。”
“心里空空的。”
“有我陪着你。”
“如果连你也不能陪着我了呢?”
“那你还是要走下去,就像之前你自己坚定的那样,藏到最后一秒。”
“我明白了。”
芥川龙之介收起了若有所失的神态,慢慢板正了脸色,好似刚才的失落与怀念全不过是烟香烛气,只要绷紧嘴唇吹一吹或者哈出一阵有力的呼吸,就可以尽数瓦解。他别过了脸,沉默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盏与其周身的幽明光环。
江户川乱步没有打乱他,没有接着勉强他什么,只是借着那些晖色去勾勒芥川龙之介在橘黄或莹白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轮廓。芥川龙之介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起以前多了不少亲切与平稳。还有一种完全藏不住的寂寞。
当感知到这份寂寞时,江户川乱步那努力作就的稳重冷静的模样也终于支撑不住了,刚才那执着又近乎可笑的逞强样子已经露出原型,一瞬间就分崩离析。芥川龙之介泪萤扑朔的黯淡眼神击碎了他脆弱的防墙,抓住了他的命脉,噤住了他的抗响,叩问他的心房。芥川龙之介每一次噙泪的情态都能成为鞭击他的缰绳,其虽不能触摸,却能让各式各样七死八活的痛感渗入到骨髓那么深的地方。
那在灯晖的垂怜之下纹刻着几缕太阳色光辉的锁骨是多么浪漫又脆弱,那下颌处被飘动的百褶领口铺上去的深色阴影是多么灵动又悲伤,仿佛在对着江户川乱步娓娓泣诉,一倾衷肠。那对匀圆姝美的肩膀,古埃及时代的人就有的肩膀,神圣罗马帝国每个人都有的肩膀,即使再过十个世纪也依然会是人类身体一部分的肩膀,连接着肩胛骨与锁骨的肩膀,美到让人不自主地开始屏息的肩膀,肌理上的高光洑游翩翩的肩膀,洁美娇慵远赛月光的肩膀,线条似雪情态如霞的肩膀,承载着伟大的人类至美的光。让侦探变成诗人,让海棠花羞惭难当,让日月星辰自认庸常。
“想哭就哭吧。”他对芥川龙之介说,“只有大声哭出来才能停止哭泣。”
“眼睛痛得掉不出水来了。”
“眼睛痛吗?我看看,哪里痛,是眼球还是眼皮周围的地方?脆弱的却又偏偏多灾多难的小黑眼睛……”
“乱步先生还会为我感到心疼吗?”
“会呀。”
“我多么怕有一天我就不值得了。”
“你是真正的英雄。”
芥川龙之介没有再挣扎了,任由江户川乱步检查他的眼睛有没有受伤,握着他的手,并轻轻地搂着他没有放开。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他犯了什么错或者失去了什么,还会一如既往毫不犹豫地说他是英雄的人,只有江户川乱步一个了。
“现在可以把谁死亡了告诉我吗?”
“末广铁肠。”
“福地樱痴给毒?”
“嗯。”
“这样看来,如果不是末广铁肠,可能今天被毒死的就是你了。”江户川乱步扶了一下眼镜,“这是个好机会,利用末广铁肠的死,让猎犬的其他成员进行反戈。你可以根据藏身这么多天的经验来判断可以从谁入手。”
“大仓烨子应该是个容易入手的对象。福地樱痴不打算让她知道内幕,就是担心她会闹起来,会产生反动心理。”
“很好,我和坡君会想办法编织线索,汇成秘密信息档案,最后你找准机会偷偷地寄给大仓烨子。千万要找对机会,否则她可能还是会选择站队福地樱痴,事得其反,最后为了福地樱痴杀了你。她是一位实力上佳而且可塑性很高的强者,如果能让她知晓一切内幕从而倒向我们,绝对是再好不过的助力。”
“我明白了。”
“看准机会,制造她和福地樱痴之间的矛盾,最好还是不可缓和的矛盾。队友末广铁肠的死是其一,他们两个人对你的渴望也是其一,不过后者还不够有力,你的重要性在他们的心中还是要次于忠诚和野心的。还是得继续委屈你,芥川,你必须得尽快让他们把你视为最重要的存在,为了你而主动暴露弱点,主动分道扬镳。暴露弱点的时候,就是拉拢猎犬的左/派分子的时候,就是我们这些反战组织掀杆而起的时候,你要一直藏到那时才行。”
“明白了。”
“再强调一遍,现在你的生命和价值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不管是谁为了你而死,你都不能产生动摇。”
“嗯。”
“出卖一切不如你重要的人。”
“明白。”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芥川龙之介摇头说。
“好。”江户川乱步叹了一口气。
他先是一动不动着坐在那里,似乎是在犹豫什么,沉默了半晌后,他尝试着去触碰芥川龙之介。芥川龙之介发现了他的动作,幽幽地问他,您怎么了,乱步先生,还有事吗?于是江户川乱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把手收了回去,一边佯装低头推眼镜架子,一边重复说没有什么。
那句我爱你几乎就要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来了。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机会,甚至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没有了,芥川龙之介不停重复地咕哝说。他让江户川乱步扶着自己,面向着月光楔入的窗户,以最高的土下座之礼跪下。
在浅白的月光巡行之下,一切都显得如焚后余烬般凄美又疲惫。细微的余烬啜饮着来自大自然的光晖,承蒙着来自大自然的怜悯与仁爱,静静地在空气中旋舞,最后无言地飘落并死去了。
芥川龙之介伸开双手俯首于地,弯下背脊,低下头颅,一面贴吻着大地母亲,一面向生命们——被贪婪与暴戾所引发的争斗夺走了的生命们,献上最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