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他觉得自己不会看错的。
夕阳余晖铺在影视城的人工河面上, 泛起橙色的粼粼波光。
白霜歌在报社的戏份终于结束了。安鹿还有一场戏要拍,让云青时等他,他们一起过去, 人多势众好搞事情。
云青时坐在休息室里,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们剧组主演小群发来的消息。
群名叫作「白霜歌和他的家人们」,目前包括云青时在内一共就四个人, 他们几个之间的对手戏很多,为了方便对戏之类的, 岑妆拉了一个群。
本应还有那个饰演米州的, 但是那个演员他们到现在都没见过,因此并不在群里。
【柳语大小姐:家人们,快看啊!(图片)】
饰演柳语的岑妆发来了一张图片, 云青时点开图片, 挑了挑眉, 敲键盘。
【白霜歌:大小姐安排了眼线?】
图片上正是河岸码头,《风云劫》剧组正在拍摄, 云青时放大了图片, 看到那个被围在人群中间的人,有些意外。
这人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医院里。昨天从视频上看这么严重,今天就这么活蹦乱跳来拍戏了?
【柳语大小姐:笑话, 本小姐是那种人吗?(热闹当然要亲自看】
【柳语大小姐:吃瓜速来,我找到了个绝佳位置,能把他们那看得一清二楚】
【白霜歌:具体在哪, 展开说说】
云青时和安鹿打了声招呼, 循着岑妆说的路线到了地方。
这是一处瞭望台, 四周都开了窗,只有有证的才能上来,一般的狗仔都找不到这个地方,能找到的也上不来。
岑妆扒着窗沿,拿着手机对着码头。
云青时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勉强能看到那边的人的动作,但是:“一清二楚?”
岑妆回头看他:“云老师,你用的什么手机?”
云青时拿着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
岑妆把自己的手机给他:“诺,燕琴科技最新款手机,最先进的镜头,拉到最大,就看清楚了。”
云青时低头看着被塞进手里的手机,心想,得让秦亦行给岑妆打广告费。
云青时将镜头拉到最大,果然看清了码头走动的人的脸。
还真是聂和煦。
“我在这看了好久了,真的是他。”岑妆肯定了云青时的猜想,说,“而且我听说哦,有娱记去问聂和煦的经纪人,得到回复是在医院修养呢,据说他家粉丝还组织要送东西给他。”
云青时:“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
岑妆摇了摇头:“粉丝可真惨。”
云青时录够了足够的视频,正准备把手机还给岑妆时,一个男人走进了镜头里。
云青时愣了一下,仔仔细细地辨认这人的长相,确定没看错。
云留怎么会来?
《风云劫》剧组中场休息,云青时看到云留拿着水杯上前,聂和煦看到云留,面上的表情明显一喜,赶紧迎了上去,云留揽着聂和煦的肩膀,两人有说有笑走到一边去休息。
他的那位伯母可不是一位好糊弄的人,如果被她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岑妆发现云青时的表情微妙,吃瓜群众上线:“怎么了怎么了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云青时正想把手机还给这位急切的吃瓜少女,却见岑妆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来一部手机,将手机镜头对准那边。
岑妆注意到云青时一言难尽的表情,挠了挠头解释道:“哎呀,这不是平常网上冲浪,怕忘了切号翻车嘛,两部手机比较保险。”
云青时对此给予肯定:“可以,很有防范意识。”
岑妆紧盯手机屏幕,点点头:“对对,你看,现在又派上用场了。哎呀我去,那个男的是谁啊,看着比聂和煦大好几轮呢,哇,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什么关系?”
身后传来了一个新的声音,岑妆警觉地回头,发现是叶庄尧。
她松了一口气:“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们秘密吃瓜被发现了。”
叶庄尧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镜头拉到最大,也开始盯着看。
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程离摸了摸后脑勺:“那个,我也没提前告诉你,应该没有吓到你吧。”
“程离小可爱你也来啦。”岑妆朝他招了招手,“怎么会吓到了,快来吃瓜。”
程离也走到窗边,掏出手机,镜头拉到最大。
白霜歌和他的家人们,四个人,一人一部手机,远程吃瓜,整整齐齐。
岑妆张大了嘴巴:“哇哇哇,那个男人在给聂和煦喂水哎!”
程离:“聂和煦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到底哪里受伤了。”
叶庄尧:“也许是因为受伤的不是他。我认识人,他们剧组确实有人进医院了,昨天从威亚上摔下来,撞到了船,小腿骨折了。”
“又是替身哦。”岑妆撇了撇嘴,“圈里的人怎么回事,一个个都爱操敬业人设,一个个都翻车了。”
程离:“妆妆你说的是杜向文吗?”
“Yes,程离小可爱真聪明。”
云青时莫名被戳中了笑点,跟着复读:“程离小可爱真聪明。”
程离耳尖泛起粉色:“青时你别笑我了。”
云青时放在衣兜里的手机响起,他一手还举着岑妆的手机看那边的剧组,一手掏出手机,是安鹿的电话。
“青时,你人呢。”安鹿终于收工了,正要召集人马去搞事情,结果发现他的主演们都不见了。
“我们啊……”云青时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挤着排排站的三个人,“在集体吃瓜。”
“蛤?”安鹿震惊又失落,“你们吃瓜竟然不带我??”
云青时赶紧安抚了安鹿几句,勉强把人劝住了,挂了电话,和三位吃瓜群众说:“安导在找我们。”
“听到了听到了。”岑妆收起手机,“我们现在要去找他们剧组麻烦吗?”
“如果你们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
云青时考虑到这毕竟是有可能撕破脸的场合,要是《风云劫》剧组也拍下来放网上。
即便他们占理,谁知道会被从哪个角度黑呢。做艺人的就是会被拿放大镜观察,加上对方公司推波助澜,多少有些风险。
“别啊。”岑妆脸上意犹未尽,兴致勃勃,“这可是吃瓜前线,哦不,是维权前线,怎么能少了我。”
叶庄尧和程离也把手机收好了,转过身看着云青时。
云青时嘴角上扬:“好,安导一定很开心。”
《我的老师》剧组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过去了。
“安导!安导!”还是昨天那个和他们谈的负责人,他在剧组里远远地看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往这边走过来,心猛地一跳,赶紧迎了上去。
他抹了抹额角的薄汗,笑呵呵道:“怎么突然过来了?”
安鹿站在人群C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过来看看我们明天要用的场地,怎么了,那么紧张做什么?”
负责人一愣:“明、明天?”
安鹿不和他站在门口叭叭,带领部队绕开了他往片场里走。
负责人赶紧追了上来:“安导!哎安导我们有话慢慢说嘛,不要那么着急啊!”
安鹿不理他,径直往里面走:“我们说好的两天,昨天一天,今天一天,明天该到我们了吧。”
负责人迈开腿跑到了前面拦下安鹿:“这、这不是事出突然嘛,我们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剧组停工一天后续有麻烦吧,我们已经退过一步了,你是不是看我们是小剧组就随便欺负?”
安鹿抓住旁边一个人:“这位先生,刚才听他们称呼您投资人,你们做生意的最讲诚信,您评评理,明天是不是该我们用这场地了?”
负责人被安鹿如炮弹一般的一连串叭叭叭给弄得有点眩晕,定睛一看安鹿随手抓的一个人,瞬间回神,微微弯下腰打招呼:“云、云总。”
云留正在一旁和聂和煦说话,旁边突然来了一群人,还被要求评评理,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他当然是个帮亲不帮理的人,正准备开口,这群人里有个人突然出声。
“哎呀,好巧呀,云、总。”
云留一愣:“青时?”
安鹿心里本来还没底,云青时叫他缠住这位先生,说是剧组投资人。
但是既然是剧组投资人,又怎么会帮别的剧组呢。他照着云青时的话做了,现在看着云留的表情,觉得这事儿有希望。
他不禁想得更远,刚才听到负责人叫这男人「云总」,和云青时一个姓,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云青时仿佛看出了他心里的疑惑,在他耳边小声解释:“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
云留注意到云青时的视线在他的身上和聂和煦身上来回打转,心中提起警惕,他没想到今天会被云青时撞见他和聂和煦见面。
“您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处理?”云青时笑着看他,“您是投资人,您的意见,剧组应该会考虑的吧?”
云留沉吟片刻:“事情我刚刚了解清楚,人无信不立,既然是已经约定好的事情,就按约定来做吧。”
聂和煦抓紧了云留的衣角:“叔叔。”
云青时盯着聂和煦的手,然后抬头看着云留,眼里意味深长。
“这事情就这么办。”云留心里升起几分憋屈引发的怒火,看向一旁的负责人,把气全撒出去,“还愣着做什么,安排下去啊。”
负责人被吓了一跳,点头哈腰就跑掉了。
安鹿知道这事儿解决了,有些意想不到的轻松,他笑着夸奖:“您真是位明事理的先生。”
云留干笑了两声,丝毫没有被称赞的高兴。
两方剧组表面客套,各个心底都是风云涌动。但是事情总归是圆满解决了,安鹿正要带人回去,云留突然开口:“青时,我们好久不见了,聊会儿?”
云青时点了点头,和剧组小伙伴说:“你们先回去吧。”
云青时迎着一双双担忧的眼睛,忍不住嘴角上扬:“放心,光天化日之下。”
看热闹的、吃瓜的都散去了。
云青时抢在云留之前开口:“大伯,您怎么会来这个剧组?”
云留顿了一下,说:“哦,我是来找你的。”
云青时面露感动:“大伯您真关心我。但是我已经不在《风云劫》剧组了,男主变成旁边这位了,您不知道吗?”
“啊。”云留卡壳了一下,“大伯今天才知道,对不起啊青时,为了云家的事大伯最近太忙了。”
“没事的大伯,我知道的。”云青时十分善解人意,看向旁边的男人,“大伯,您也认识这位新男主角吗?”
聂和煦盯着云留。
云留张了张嘴,有些结巴:“额,认识的,他是,我的一位故人之子,我是今天才知道他当了这部戏的男主角。”
聂和煦脸色阴沉,甩手转身离去。
云青时:“大伯,他怎么了?”
云留望着聂和煦的背影:“他,他脾气有些古怪,不用在意。”
云留将视线收回,上下打量着云青时:“青时,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感觉最近你的事业蒸蒸日上,大伯为此感到高兴。”
云青时低头一笑:“大伯过奖了,对比大伯的事业,我这只是小打小闹。”
“青时太谦虚了。”云留哈哈一笑,“事业顺利,感情发展得怎么样呀?”
“您说和秦亦行吗?”云青时说,“我们现在同居呢。”他的好室友,秦亦行。
“这样哦,恭喜青时事业爱情双收。”云留满脸欣慰,“对了,大伯想请青时帮个小忙。”
“大伯您别客气。”
云留酝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汤襄村那个项目,秦亦行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云青时:“他没和我说,大伯你想知道什么,我回去问问他,他会告诉我的。”
云留微微睁大了眼睛:“这,这不会影响你们小两口感情吗?”
云青时:“放心啦大伯,不会的,这也是为了云家。”
“好,好,好呀。”云留一连说了三个好,把需要的信息和云青时一一说道,“你也不要太直接了,你们就以聊天的方式,慢慢问出来就好。”
云青时微微点头。
云留:“你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
云青时:“最近身体很好,每天都坚持锻炼,大伯您放心。”
云留为什么一直这么关心他的身体,云青时留了个意。他前一段时间很困,觉得身体素质有待加强,提高了每天锻炼强度,也是为了进组做的准备,没有一个好身体,是撑不下高强度工作的。
云留:“这样啊,这样,大伯就放心了。”
和云青时告别,云留望着他挺拔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云青时身体怎么还是那么好,LOPD-2已经研发好了,得吩咐那边加大剂量对云青时使用。
云青时和秦亦行的进展比他想的要顺利,这样最好不过,到时候控制住了云青时,就等于控制住了秦亦行。
如果秦亦行能为他所用,下一届南方商会会长,甚至是南北商会会长是谁还说不定呢。
云留想到这,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时不我待,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叔叔。”
云留刚挂电话,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
他转过身,脸上是和善的微笑:“小煦。”
聂和煦脸上有些阴郁:“你不是说了吗,云信那一脉已经完蛋了,云青时根本不足为惧,为什么还要在他面前遮遮掩掩的?”
“哎瞧把我们小煦委屈得。”云留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在拉拢云家那帮老家伙,云家公司是准备破产了,不代表家族灭亡了。我要以家主的身份记录在族谱上,你听话,到时候你,还有你的母亲,都一起上云家族谱。”
他要利,也要名。他在族会上说,云信进去了,云信掌控的云家产业也即将倾覆。而他手上的公司曾经也是云家的,现在发展势头正旺,如今只有他能振兴云家。
云留心里愤恨,云信已经进去这么久了,为什么那帮老家伙还是不松口。
聂和煦脸上的阴郁消散了一些,露出笑容:“真的吗,爸爸?”
“当然是真的。”云留眼皮子一跳,左右看了看,“不过在外面还是先不要这样称呼我,我怕那个女人安排了人盯我。再忍一忍,我们马上就要胜利了。”
聂和煦抿了抿唇,点头。
“但是这个场地不能让。”
云留皱眉:“你们这边的戏份不是已经拍完了吗?这样安排也不耽误你的进度。”
聂和煦:“不行,虽然拍完了,但是明天就撤,会被知道其实我没有进医院的。”
云留:“我跟赵和新说,让他盯着网上的舆论。那个替身演员那边我已经安排人谈好了赔偿,你就专心拍戏就好。”
云留安慰他:“云青时已经注意到我们两个了,我还需要他拉拢秦亦行,也要防止他告到那个女人那儿去。小煦,听话好吗?我保证,今天让你受的委屈,以后会加倍补偿你。”
和云留掰扯完后,云青时先回了一趟剧组。刚才急着去吃瓜,身上的戏服都还没换下来。
把戏服换下来后,云青时走出片场,天空已经染成墨色。
十一月,天暗得越来越早了。
晚上影视城已经没有了游客,只有零星剧组在拍夜戏,仿古的道路上只偶尔有匆忙路过的工作人员,微凉的月光伴着旧灯笼发出不甚明亮的光。
从这条大路走出去,很快就能出影视城,外面有很多小商贩,就热闹了。
云青时心里正在想等会儿买点什么回酒店吃,烤羊排还是烤鸭呢?
一抬眼,前方不近不远的距离,有个男人走在前面。
云青时觉得这个背影有些熟悉。那个男人拐了个弯,进了旁边的小巷。
云青时看到男人的侧脸,睁大了眼睛,大脑空白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迅速跟上男人的步伐。
那是云映寒。
光线昏暗,他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他觉得自己不会看错的,无论如何,他要上去弄清楚。
男人走得很快,一个弯接一个地拐,云青时觉得他是想甩掉他。
那他更要跟上去了。
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前面的那个男人已经跑起来了,云青时也加快速度追着,又是一个拐角处,一只野猫突然跑了出来,还带着三只小奶猫。
路就这么点宽,云青时被迫慢了一步。猫猫一家路过了,云青时迅速追上去,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跟丢了。
云青时站在原地怔愣了一会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等会儿出去了,买烤羊排吧。
云青时心情有些低落,左右看了看,这个地方他以前拍戏好像来过,离主干道应该不是很远。他循着模糊地记忆往前走去。
这个地方没有剧组在拍戏,空无一人,刚走出没多远,在寂静的夜里,云青时感觉到身后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夜风吹着建筑发出的细微声响。
云青时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他眉心不自觉拧起,握紧口袋里的手机,默默加快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好像见到了哥哥,好像又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