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淮一连几周都把全部的自己投入到工作中。他虽然在林玥面前装的云谈风清,但毕竟三年了,哪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工作虽然永远都做不完,但总有闲下来的时候。
特别是现在,夜深了,对面那栋楼也没几盏亮着的灯。加班的人都走光了,整层楼只剩他的叹气声。他没开灯坐在办公室里,对面那栋楼在天蒙蒙黑的时候有42扇亮着的窗户,现在只有6扇。
他想倾诉。
他罕见的想起学生时代,身边的朋友表白失败或者分手,一大帮人聊他个一晚上的天,再给人嘲笑几天也就好了。
但现在竟已想不起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记得有次一个室友结婚,他当时正在南半球开会,到现场的只有那封厚厚的红包。红包替他到场了好多次,到底还是疏远了。
想来想去,现在也只有路辞树大概算是个朋友,他翻出通讯录,全然没有以往的犹豫。
拨通之后,却没由来的想起林玥控诉的那一句:
“你对他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啧!烦死了,挂了吧。
对方却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接通得很快,宿淮还没开口那边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还在加班?”
“嗯,年底了。”又是一阵键盘声。
“路老师。”
电话那边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另一人的声音,干净清脆,隔着电流都让人心生好感。那人看到路辞树在打电话,指了指手上的杯子,小声说:“咖啡”。
路辞树点点桌面示意助手放桌上,又问宿淮“有事儿吗?”
“你忙的话就……”逃避的心思又卷土重来。
“有事就直说。”助手离开轻轻带上门,路辞树摘下眼镜,又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关了外放,把手机放在耳边:“说吧,没人了”。
“……你吃饭了吗?”
一肚子话涌到嘴边,率先出头的却是这句,宿淮本人也没有想到。
那边传来一阵叹气声,“没事儿的话,我先挂……”
“哎等等!”
“嗯?”
“你应该没吃饭吧?我去你单位等你,待会咱们边吃边聊。”
“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
路辞树抬手看了看表,“也行,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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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淮到的时候,是助手把他带到路辞树的办公室里去的。这助手看着年纪挺小,像个刚毕业的学生,一双笑眼生的亲切。声音好听模样也好看,像校园里永远乐于助人的学长。
他进到路辞树办公室里,那人正在和客户打视频电话。
路辞树今天穿得休闲,白色T恤配米色开衫毛衣,下身是白色运动裤和灰色球鞋。鼻梁上架着金丝框眼镜,头发不知道怎么回事蓬蓬松松的,如果不是嘴里冒出了太多专业名词,倒像是个来等父母下班的中学生。
看见宿淮进来,他示意他先坐在沙发上,又继续打电话。随后助手又在宿淮面前放了一杯茶,宿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他喝了一口茶,眼睛看往路辞树的方向,路辞树低着头,手里不停的翻动些文书核对细节。腰背挺得笔直,在文书上写下什么后,又拿起笔戳了戳头发——宿淮算是知道他头发为什么蓬着了。
明黄色的灯光打在身上,凉秋的夜晚也不免生出些暖意,路辞树的头发被映得有些发褐,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阴影,像动漫里走出来的人。
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抬头与宿淮的眼神撞个满怀。以为宿淮等的有些不耐烦,桃花眼微微弯了弯,抱歉的笑笑,又走出摄像头外,指了指手表,用口型说“马上”。
你对他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宿淮摇了摇头,或许是被干净的气质感染,本有些急躁的心态被安抚下来。
十分钟后,路辞树挂断电话,又起身收拾东西,朝沙发上那人说:“等久了吧,最近有点忙。”
“不碍事。”
宿淮起身拿上公文包,又自然的从路辞树手里接过他的东西,一起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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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什么事。”点完菜后,两人面对面,路辞树浅呡了一口清水,对他说道。
“我跟林玥分手了。”宿淮在路辞树平静的目光中说了出来,他看见对方挑了挑眉。他背靠着椅子,略微后仰,眼神倒是一直看着对面,似在寻求帮助。
听见这话路辞树丝毫没有感到意外,神色不变。
“所以宿总是来找我谈心的?”他放下玻璃杯,发出一声清脆的“锃”。
“……”
“这倒是稀奇”。
在路辞树的印象里,宿淮平时嘴贱又吊儿郎当、工作时又雷厉风行,鲜少有这样无助的时候,他觉得新鲜得很,语气里也含了乐。
“……哎,别打趣我了。”
路辞树笑了阵也就不笑了,这时候菜也上齐了,他边吃边问道:
“方便问一下怎么回事吗?”
“她出轨了。”
“果然。”
宿淮本身就吃过饭,对眼前的食物提不起兴趣,夹了一两根菜丝到碗里,又不动了。
路辞树倒是吃得欢,应该是饿坏了,嘴角沾了粒饭都没发现。
“什么意思?”宿淮不解。
“字面意思。身处名利场,鲜少有人能忍住诱惑。”
直白的实话。
“不过……”路辞数继续道,“就算是不出轨,我觉得你们也一定走不长。”
“有点得罪人,但这是实话。”
平静的实话。
这话听得宿淮不怎么开心,但无法反驳:“我知道。”他扶着额头,“但我想试试。”
路辞树嘴角上扬:“大年初一那天,你从林玥家回来,满身疲惫。我猜,他家里人应该很糟糕吧。”说完,他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不应该说‘糟糕’,应该说……”
“就是很糟糕,”宿淮肯定的看着他的眼睛说,“很糟糕。”
“其实我还蛮好奇,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公司刚起步的时候,开过一个展会,她当时还是在校大学生,过来兼职模特。”
宿淮回忆起往事,苦了一整天的脸上泛起浅笑。
“她当时笨得很,把红酒撒我衣服上,我就让她赔。”
“真是个老套的故事开头。”路辞树吃饱了饭,单手撑脸,漫不经心的听着。
“是挺老套的。”宿淮自己都笑了,继续道:“当时我心情不好,因为一直有人往我身上贴。刚好,我就拿她杀鸡儆猴,说她山鸡也想当凤凰,还让她赔我一件新的。”
“其实当时也就是吓吓她,一看就是个穷学生,哪能让她真赔啊?”
“我猜,结果真赔了,你就觉得这人好单纯好不做作,你好喜欢。对吧。”路辞树翻了个白眼,吐槽道,“拜托,在十年前的玛丽苏里面都已经算老梗了”。
宿淮点了点头:“确实挺玛丽苏的。但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只觉得奇妙,有种小说照进现实的不真实感。不过当时我只觉得这姑娘实心眼儿,也没有多在意。”
“后来,我爸妈催我找女朋友,我就找她假扮。”
路辞树“噗”的笑出了声,宿淮并没有理他。
“因为我想,找了女朋友肯定要催婚吧,我又不想结婚,那就只能找个看上去乖巧但门不当户不对的,这样爸妈也没办法催。”
“但是往后的每次相处,我都觉得在她身边待着比在哪儿待着都轻松。她这人心思浅又不经逗,有时候给她付工资,她还会吓一跳,怯怯的问我‘是不是给多了’”。
宿淮毫无知觉的笑了笑,半晌,叹了口气。
宿淮垂眸,眼神深如古井。路辞树吃完饭,两人出了餐厅,心照不宣的没有上车,反而沿街散起步来。
这时候已经没多少人了,街上除了了24小时便利店还开着其他的都关门了,两人沿街漫无目的的走着。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夜空孤寂又深不可测。旁边的路辞树穿着休闲便装的他倒也没那么高不可攀了,宿淮甚至觉得,这整个人都应该是热烈而不是清冷的。
他收回目光,“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路辞树语气里没有波澜,他偏过头,眼里映了暖黄色的路灯。
“为什么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啊?”
“这有什么,你不是知道吗?”
“?”
“因为单纯。”
“单纯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就是笨,所以遇事拎不清,分不清谁对她真好谁对她假好。”
“也没有什么判断力,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情商也低,通常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也许还惯会推卸责任。”
路辞树一连说了一大串,心想宿淮的即使不骂他想必脸色也不会太好看,干脆直直的往前走,不去看他。
“我猜她在学校里的成绩也不怎么好。”他继续道。
宿淮骤的一笑:“路老师真是料事如神,她后来说她当时就是因为补考没过要重修,整个人心不在焉,所以才把酒撒我身上。”
路辞树眼角染上笑意,说当时林玥见他第一眼就来示威了,情商低得可怕。
宿淮侧目,这倒是他第一次知道。
不过路辞树也没多说,只说当时觉得这姑娘是个缺心眼儿,也不怕把路辞树惹恼了往后故意给她添堵。
聊得差不多,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往回走,风吹的比来时更大了些,树叶“哗哗”响,路辞树米色的毛衣衣摆也被吹起来,像一个在黑夜里跳舞的小精灵。
“老人家常说,找对象要门当户对,也不是全无道理。”路辞树说。
宿淮握住跳动的衣摆,递给身边路辞树,那人接过,无意间碰到了宿淮的手,烫的可怕。路辞树抬头,瞧见宿淮纤长的睫毛下垂,盖住了双眸,但嘴角却是上扬的,看起来比来的时候轻松了很多。暖黄色的路灯映在脸上,给锋利的脸颊平添了几分柔和。那人似是察觉有人在看他,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更胜。
“是啊,所以要不咱们别离了,将就着过吧。”宿淮玩笑道。
路辞树别过脸,还好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然他脸上的红晕藏不住,肯定会被笑话。他轻声向他道谢,那人什么都没说。
“我要回去了。”路辞树转移话题,快速向前走了几步,把宿淮甩在身后。
“我送你,你车在单位吧。”
路辞树转身,正好一阵疾风拂面,被迫漏出精致的额头,清瘦的身形也显出来,但好像丝毫没有觉得冷,反而弯着桃花眼。
“呀,原来你知道啊?那你明天早上也要送我哦,不然我只能挤地铁了。”
这话说的理所当然,宿淮看着前面那个那抹米黄色的身影,怎么看怎么像中学生,心想权当送儿子上学了,嘴里抿着笑。
你对他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行啊,送你。”宿淮笑着说,逃避心底深处林玥的嘶吼。
“要离。”路辞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
“嗯?”
“你刚刚说,要不别离了,咱们将就着过。”路辞树认真道,“不行。”
“我只是暂时有点倒霉,不可能以后都这么倒霉的。”
宿淮眼睛弯成月牙,温柔如蜜糖。
“你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