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瞬间垂眉顺眼,贱嗖嗖地笑着讨好方璞道:
“璞,璞啊, 那个……不是,你……我……晚饭你还想吃什么菜?我再去买点儿?”
方璞瞥了涂余一眼, 没理会他的问话,瞧着傍着池援懒洋洋的窝在躺椅里的迟骋, 五味杂陈。
他那个从前满身长着冰棱子, 别人碰都碰不得的弟弟, 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方璞的脑子里还徘徊着姑父的嘱托,可他的内心却无比抗拒, 他不知该如何去说服姑父, 让他试着去接受迟骋与众不同的那一面。至少, 也不要像现在那样痛心疾首地站在迟骋的对立面, 还要不断地苛责自己。
迟骋的嘴角扬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慵懒地撩了撩眼皮, 在方璞若有所思的目光中, 从池援怀里坐了起来, 接上了被方璞忽略了的话茬儿:
“余哥,还是我们两个人去吧!”
晚饭的时候, 四个人正挤在小厨房里围着小桌子,对着一砂锅热气腾腾的炖羊肉大快朵颐。迟骋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很没眼力见地叫了起来。
迟骋和池援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脸色微沉,可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一个。两人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迟骋接通电话, 爸爸温和的声音在耳朵边响起:
“骋骋, 你们在吃饭了吗?”
“嗯, 爸爸。璞哥炖了羊肉, 我们正在吃。”
正在给方璞捞肉的涂余一听,视线边立马从已经浅下去了的砂锅里抽离出来,很不满地瞪着迟骋,用夸张的口型反驳道:
“明明是我炖的肉好不好?怎么就……”
迟骋选择无视涂余的抓狂,继续接电话。没说几句便叫了一声“璞哥”,将手机递给了方璞。
方璞有些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无声地问了句:“让我接电话?”
迟骋点了点头。
方璞接过电话,目光在迟骋和池援身上轮了一圈后,果断地打开了免提。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筷子,齐齐地看向了手机。
迟爸爸只是无关痛痒的关心了一下方璞他们的节目排练状况,又象征性地鼓励了他几句,便又让方璞把手机还给迟骋。
果然,关心方璞他们的节目不过是一个幌子,迟爸爸的终极目的,不过是通过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来确认迟骋到底有没有和方璞在一起。
“爸爸,那您还有事儿吗?”
“没事了。骋骋,你哥他们快要录制了,别赖在那儿打扰你哥他们排练了。爸爸这会儿正跟你池叔叔在食堂吃饭呢,吃完了爸爸过来接你,咱们一起回家。”
迟爸爸突然就提起了池叔叔。迟骋抬眼看了看正眉头微蹙盯着手机的池援,一切便了然于心了。
“爸爸,您不用这么麻烦的,我一会儿自己回去就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停顿了几秒,迟爸爸最终选择了妥协,轻轻地答应了一声:“也好,那你早些回来!”
听筒里响起了“滴滴”的忙音,电话挂断了。
迟骋何其聪明,怎么会听不懂爸爸的那一句点到为止的提醒?这是给大家都留足了颜面了。
好好的一餐晚饭,因为迟爸爸的这个电话,大家都变得沉默了。
晚饭后,迟骋很实诚的没有帮忙收拾这一桌子的狼藉,和池援又腻歪了一阵子,才不情不愿地从方璞那儿出来,一起回到了校门口。
今夜的校园里,再没有了灯火通明的灯光。迟骋敲开门房,将毛江留在这里的两个行李箱里面的衣物重新整理了一遍,拎了出来。
“骋哥,我送你回家吧!”
迟骋没有拒绝。
两人拉着行李箱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从前总觉得有些遥远的距离,今天却飞快地被脚步丈量而过。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走到了迟骋家楼下。
星辰寥落,不见明月,空寂的楼院里,只有昏黄的路灯贡献出一片暗沉沉的微光。两人站在老槐树下,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迟骋家的方向。
窗户黑黢黢的,家里并没有亮灯,爸爸似乎还没有回来。
两人心有灵犀地走近对方,紧紧相拥在了一起。今夜之后,他们不得不被迫分离将近四个月,他们仿佛想要将对方的每一处细节,都刻进彼此的骨骼里。
池援的目光牢牢地黏着怀里的人,郑重地许诺道:
“骋哥,你等我,等我拿着B大通知书来接你,我要带你一起走,一辈子。”
昏暗之中,池援的眸子晶亮,像两颗星星落进迟骋的眼眸。迟骋勾着池援的脖颈,目不转睛地看着池援,郑重地答应道:
“好,我等你,等你带我一起走,一辈子。”
微微开合的双唇逐渐靠近,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了一起,将诉不尽的眷恋与不舍一口一口地咽进了肚子里。
匆匆的一次会面,在池援目送着迟骋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的那一刻,结束了。
迟骋进了屋,客厅里的灯随着他关门的声音亮了起来。
“骋骋,你回来啦!”
屋子里响起了微沉而缓慢的脚步声。迟爸爸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什么情绪。
迟骋看着爸爸低垂的眉眼,似乎在有意识地避免看着他。迟骋心里“咯噔”一下,“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迟爸爸什么的没有问,淡淡地说了一句:
“回来了就好好调节一下情绪和状态,放下包袱认真备考吧!爸爸等着你凯旋的好消息。”
迟爸爸说完,转身朝就卧室里走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一眼迟骋的脸。
迟骋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爸爸已经心知肚明,却还是给他留足了面子,没有什么比这样心照不宣的相处方式更令人舒适了。
池援再一次来到了池爸爸的公寓里。
这一次,他心境很平和地主动跟爸爸进行了一次长谈,有理有据的反驳了爸爸一直都没有放弃的、想让他出国念书的念头。
最终,池援答应了爸爸好好冷静,斩断情丝,安安稳稳地度过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双方各退了一步,达成了暂时的和解。
在一番彻底的打扫之后,春节如期而至,三年没有贴过春联的家门上,终于又贴上了红艳艳的对联。
“锦鲤飞身酬远志,学业启门报亲恩。”
迟骋看着春联上端正的隶书体的字迹,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地浅笑了一下。爸爸还真是用心良苦,连春联都不忘提醒迟骋,什么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这副春联来自于市书法协会春节前的“送春联”活动,书法协会会员的手笔,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可迟骋还是觉得,池援写给他的情书上的那些字更胜一筹。
春节的余韵还没有过去,高三短暂的寒假就结束了。迟爸爸上班了,迟骋也上学了。
春意融融,高中生活的最后一个学期在紧张有序的氛围中,一天赶着一天的过。
开学后的第一次考试,毕业班开始出英雄榜,不同于以往的,仅仅是位列前排的分数都开始有了名字。
迟骋又一次以明显的优势问鼎榜首,甩出了年级第二好几条街,而且没有短板地包揽了全部的单科第一。
晚读的时候,他现在初春的黄昏里,借着就快要消失了的天光,看着高居榜首的那一溜一模一样的名字,有些寂寞。
如果池援还在这里的话,他的名字也会出现在榜头,跟他平分春色。
徐老师照例挨个喊同学们进他的办公室喝茶谈心。
轮到迟骋的时候,徐老师如履薄冰,他没有提关于学习的话题,倒是问了迟骋一句最近心情如何。
迟骋自然知道徐老师意在何处。
年前校园贴吧里炒得轰轰烈烈的那些帖子虽然最后都被清理了,可私底下,那些捕风捉影造谣中伤,依然如同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涌,从来未曾止息。
连徐老师自己都曾在校园里听到过同学们不加避讳的议论,虽然支持和反对的声音都有,可有些话,到底是太不堪入耳了。
池援不声不响地走了,将所有的背负都留给了迟骋。迟骋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在渐暖的春日里,满身都生出了化不开的冰棱子,将好不容易敞开的心扉又锁了起来。
这样的状态让徐老师很不放心,尝过了温情环绕,再入冰窟只会觉得更加寒冷。
看着徐老师小心翼翼的样子,迟骋反而为徐老师宽起心来,这倒让徐老师觉得,自己是真的低估了迟骋的心性和抗压能力。
草长莺飞,杨柳吐青,又一场轰轰烈烈的万物生长。飞絮如雪,起了又落,在没人理会的寂寞中漫天飞扬。
迟骋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一年前的春天里,那个在轻飘飘的飞絮中欢脱的蹦跶着的黑巨兔。
迟骋低头看了看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衣服还是那套衣服,只不过衣服里装着的大兔子变成了小狮子。
那天春天,因为遇见了池援,一整个春天都是温润的暖。而今年春天,因为想念着池援,春天依旧是别样的温暖。
迟骋就这样穿着池援的衣服,在暖暖的春阳里大大方方地往返与家和学校。
这天,迟骋正不疾不徐地朝教学楼的方向走,身后突然追过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迟骋以为那人就要与他错身而过超越他的时候,脚步声却突然放缓了。
迟骋的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脆生生的欢愉的声音,叫出了那个他许久未听到过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据说下周开始要现场教学了,捂脸……
写作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