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的花园,冰冷的别墅,空旷的房间,眼前的一切似乎很熟悉,向璟远揉了揉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这是他在国外的“家”。
看来又是梦啊,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已经知道这是梦了,但他仍然无法控制自己,梦境操控着他迈开步子往楼上走,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然后他就看见了六七岁的自己,小小的一团,正趴在小书桌前好像在写着些什么。
他的内心突然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巨大悲伤,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那种真实的痛苦几乎让他克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只是那么一个小小的背影,他就仿佛看到了那张精心挑选的信纸上歪歪扭扭笨拙又幼稚的字体。
“爸爸妈妈,小璟有点想你们……”
泪水几乎是一瞬间夺眶而出,无边无际的悲伤与绝望笼罩了那个幼小的身体,他无比清楚地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下一秒,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形容憔悴的女人站在门口,那张原本美丽动人的脸庞此刻变得苍白而扭曲,瞪着一双枯槁的眼睛,声音就像刀子刮在玻璃上一样令人心里发毛。
“小璟,你在写什么?”
小向璟远身子一颤,慌忙地想把信纸收起来,可是却被迅速冲进来的女人一把抢了过去。
他的心脏猛地一紧。
“你写这些干什么?小璟!你为什么要写这些?”小姨的声音陡然尖利,像是突然狂暴一样愤怒地把那张信纸撕成了碎片扔在地上踩了两脚,脸色灰白,那双好像要吃人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表情愈发狰狞可怖,“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写这些啊!”
小向璟远吓得浑身发抖,豆大的眼泪顺着小脸滑了下来。
“你哭什么!他们已经不要你了!你想他们有什么用啊!”小姨瞪着他,尖利又暴躁地嘶吼着,“他们不要你啦!他们像当年抛弃我一样永远抛弃你啦!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们从始至终没有打来过一个电话,没有过一句问候!他们有小清就足够了!他们不再需要多余的亲人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似乎勾起了某些痛苦的回忆,小姨狰狞的表情上逐渐写满了悲伤,她蹲坐在小向璟远面前,失智般沙哑地呜咽:“什么亲妹妹,什么会永远陪着我照顾我,都是骗人的,不照样还是把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扔在这大洋之外不管不顾吗……什么亲儿子亲骨肉,不照样还是……弃我们如敝履吗……”
“那承诺有什么意义呢……那有谁会来爱我们呢……”
向璟远第一次以第三视角出现在自己的梦中,小孩儿的泪水,小姨的泪水,自己的泪水,三者交织成了痛苦又冰冷的深渊,眼前的场景和小姨的话像是一把刀捅在了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灵巧地拧着转着,他无法感知到儿时的自己此刻的心境,但他永远能够清晰地记得。
六七岁的小孩子,看似幼稚却什么都清楚,虽然幼小的心灵尚且不能承载住无边的思念,但他也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绝不该再思念。
“小璟,小璟……”小姨像是突然回过魂来一般呼唤着,然后双手死死地箍住小向璟远的手臂,疼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一声也不敢吱。
“小璟……”下一秒,小姨就把他紧紧地抱进了怀里,一只手极致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他的头法,湿润滚烫的眼泪滴在他的脖颈,声音暗哑却温柔,“小璟……小姨只有你了,小姨最爱你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比小姨更爱你了,你知道吗小璟?”
向璟远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一旁,无声地流着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小璟,你说,你最爱小姨了。”小姨松开了他,满眼都是急切的渴望,“你说啊,说你最爱小姨了,快说啊……”
小姨大多数时候都处于不正常的状态,会狂躁会发疯也会以死相逼,会让他日复一日地吃掉她做的冰凉的饭菜,会让他一遍一遍地重复她想听到的话语,只是为了让他相信她爱他。
所以他最害怕小姨,也同样最爱小姨。
“小璟最爱小姨了……”
最爱小姨了……
最爱……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他伸手一抹,才发现自己的脸上竟然满是泪痕。
太丢人了,他赶紧擦干了脸上的眼泪,蓦地反应过来床头灯竟微弱地亮着,他心里一颤,偏过头去,就发现方熠辰正在看着自己。
眼泪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方熠辰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然后伸开手臂把他揽进了自己怀里。
明明已经做过很多次这个梦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自己会如此克制不住情绪,滚烫的怀抱无限放大了他宣泄的欲望,心里从小到大郁结的委屈与悲伤被这种温度炙烤得渐渐松散,化作如注的眼泪成股流下,沾湿了方熠辰的一片衣裳。
“没事了。”方熠辰安抚似的拍着他的后背,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只能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他一点温暖与力量。
向璟远窝在他的怀里,就好像得到了莫大的宽慰,呼吸很快平复下来,再次进入了多半不怎么美丽的梦乡。
方熠辰看着他的睡颜,半晌才有些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到底是想要怎么样呢?他用另一只手拨了拨向璟远微微汗湿的刘海,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无奈。
我到底应该……怎么对待你呢?
办公室里,向璟远心不在焉地一边转笔一边随手翻着那些员工档案,心下有些烦躁,他干脆把乔秘书喊了进来。
乔秘书察觉到这位爷的气场不太对劲,进了办公室愣是大气都没敢出。
“招聘面试的时候你去看了吗?”向璟远用笔戳着桌面上的文件,半天才抬头问了一句。
“我全程都在场,向总。”乔秘书点头回应。
“那这些人里面有没有……让人特别印象深刻的?”他又瞥了一眼那沓档案,微微皱了皱眉头。
乔秘书低着头回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又抬起头:“除了那位来应聘总监的知名设计师之外,确实还有一个叫Ray的,是个混血儿,定居A国,学历什么的都很优秀,年纪轻轻也不怯场,看上去挺成熟稳重的。”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他的信息素味道也很好闻,淡淡的栀子花味,让人感到很安心很舒畅。”
向璟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就在乔秘书还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的时候,他又再次开口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上班?”
“下周一就可以到岗。”
向璟远觉得头有点疼,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把乔秘书打发出去了。
今天已经是周五了,下周一……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晚上带你去逛夜市吧。”
自从上次的游乐场约会之后,方熠辰就偶尔会在周末和他探索一些其他的约会项目,比如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再比如一起去个有情调的餐厅吃个晚餐,就像普通的情侣约会那样。
这让向璟远发自内心地感到十分欢欣,自己从他这种有意无意地增加和自己共处频率的做法中感受到了他想认真经营这段关系的念头,但同时也感到了一点失落,因为除了自己易感期的那一次,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情侣互动了。
看了看前面一对牵着手的小情侣,他不禁又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方熠辰主动提出要帮自己拿着那份炸鲜奶,以至于他们俩人现在都各空着一只手。
这人怎么就没有一点要过来牵自己的觉悟呢!
看着他仿佛是焊在了脸上的笑容,向璟远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肯定是想经营这段关系的,但或许仅仅只是为了让他们之间能够和谐相处,并没有任何越界的想法。
或许对他来说只是随口的一句话随手的一个动作,却被自己视作了能够滋润自己的养料。
想到这儿,那颗本就被被故人突然造访搞得有些烦躁的心又增添了几分苦涩,他瞬间就没了什么胃口,低着头一言不发了。
“怎么了?”方熠辰看他半天不吱一声,便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把炸鲜奶递给他,“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向璟远有些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不想吃这个?”方熠辰又皱了皱眉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一样,“听说前面那家烤冷面不错,要去尝尝吗?”
他的语气颇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子,但向璟远偏偏就招架不住他这种柔声哄着的语气,很没出息地点了点头。
一直走在他们前面的那对小情侣突然开始闹别扭了,大概就是女生想多吃一份章鱼小丸子,男生抱怨了一句她吃得太多,于是俩人手也松开了,也不黏在一起了,各走各的却又时不时地偷看对方。
向璟远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小情侣闹别扭很正常。”方熠辰显然也注意到了,也跟着笑了笑,又凑了过去跟他咬耳朵,“你信不信不出十分钟就得和好?”
向璟远愣了一下,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
情侣闹别扭很正常吗……他又想到了他们俩的关系,自己一直小心翼翼,方熠辰始终保持分寸,他们不是情侣,只是一对相敬如宾的伴侣。
他又开始难过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的情绪一直处于一个焦躁又低落的状态,似乎每一件小事都会加重这种情绪,哪怕是走在方熠辰身边,他也会感到莫名地心慌。
这不合常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从方熠辰身上的木香味汲取一点安全感,可是没用,那种心慌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惊天大秘密要被戳穿一样。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刚出了夜市拐上了大路,他却猛地停住了步伐。
熟悉的栀子花味涌入鼻腔,明明很淡很温和,却让他生出一种如临大敌的危机感。
他缓缓抬起头,然后对上了那张熟悉的,笑得意味不明的脸。
“好久不见啊,璟远。”
?
【作话】
小璟从小就是个很敏感的人,辰哥从小就是个很紧绷很多疑的人,他俩可能还需要拉扯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