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自大,我行我素,滥用职权,打压员工,在他们的心里,你就是这样的形象。”
方皓胧站在父亲边上,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方熠辰。
向璟远在场,他不敢随意使用信息素压制,单凭武力的话又不一定是方熠辰的对手,只能虚张声势地向他亮出高级Alpha锋利的獠牙以示自己的威严。
但在这副凶狠的表象下,他知道自己其实是气急败坏的,虽然十分不想承认,但他也知道,自己和其他高级Alpha是有差距的。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方家这么多代里唯一一个高级Alpha,父母对自己的重视与偏爱确实已经达到了溺爱的程度,但这份溺爱却并没有促使他们让自己从小就接受像向清杉那种教育,而是不断给自己灌输自己天生就高人一等的观念。
以至于他彻底养成了骄矜放纵的性格,认为自己可以随意欺凌低等级的人,比如他的Beta弟弟,甚至就连他想在学校举办的绘画比赛获得第一名,他们全家的第一反应都是去抢走弟弟辛苦画好的画。
对他来说,高级Alpha的面子永远是第一位的,任何人都不能忤逆他,就连接手盛星之后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其实都不是为了盛星的长久发展,而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他的父母还有他自己,所有人都认为这样没有错。
他确实生来就具有优渥的条件,但也确实错过了高级Alpha的最佳培养时期,最终彻底地输给了同一起点的其他人。
他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方熠辰,无论他找多少借口或者多么耻于承认,但都不得不说,这个在无数欺侮和打压之下一步步涅槃重生的人,比自己优秀太多。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恍惚,自己的父母真的懂得该如何培养高级Alpha吗,或者说,自己的父母……是真的爱自己吗?
到底是谁错了呢?
空气陷入了沉默,客厅里的四个人各怀心事,良久,还是方熠辰率先开口,语气不痛不痒:“不管你们相信与否,下周一我都会去盛星召开员工大会,届时欢迎二位大股东莅临指导。”
方圣凯默默叹了口气,随即抬起头重新与他对视,幽深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你这次来,是想要我们手里的股权?”
“放在你们手里也没什么实质的作用了不是吗?”方熠辰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你想要报复我们?”方圣凯的眼神再次锐利起来。
“当然。”方熠辰大大方方地笑着承认,“不过只是你们而已,盛星可是无辜的。”
气氛再次陷入了僵局,方圣凯父子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刚才一直站在一旁看戏的向璟远眼珠一转,紧接着突然踉跄了一下:“哎哟!”
“怎么了?”方熠辰立刻神色紧张地偏过头去扶他,另外两个人的注意力也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没事,就是站得久了,腿有点使不上劲儿。”向璟远装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敲了敲自己的腿,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腺体也有点不舒服,你说会不会是之前那个什么强效麻醉剂的后遗症啊?”
方皓胧登时变了脸色。
虽然当初那两支强效麻醉剂并不是他给刘志的,但确实是他怂恿刘志去绑架了向璟远,后来刘志被抓入狱,他还特意找了人去监狱处理了,然而他的人去了之后却被告知刘志已经畏罪自戕了。
他当时根本没放在心上,但现在想起来简直汗毛直立,如果方熠辰在他之前已经去逼问了刘志呢……
自己不知道还有多少把柄被他抓在手里。
方圣凯看见大儿子的表情,立刻也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心里忍不住把方皓胧责怪了一通,但表面上还是立刻赔上了笑脸:“小璟站累了吧,快坐下歇一会儿!”
向璟远这下也不客气,在方熠辰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你之前说,熠辰是你的丈夫?”方圣凯笑呵呵地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虽然清运目前深陷危机,但这位小少爷手里可还掌管着SHARPMARK,也不好得罪,只能硬着头皮套近乎,“既然这样,那我们都是一家人,在叔叔家不用客气。”
“父亲,既然都是一家人,”方熠辰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词汇,轻轻笑了一下,“那您和母亲手里的股权,给我还是大哥,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方圣凯彻底笑不出来了。
方熠辰也不再步步紧逼,看似悠闲地坐在了向璟远旁边给他捏了捏腿,一点也没有了刚才那种无形中咄咄逼人的态度:“好点了吗?”
“还好。”向璟远凑在了他耳边,似乎故意压低了声线,但依然保持着对面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什么时候能回去啊,爸妈哥哥嫂子都还在等着咱们回家吃饭呢。”
方熠辰笑容更甚,也学着他的样子低声回答道:“很快了。”
“看样子今天不拿走我的股份,你是不会走了。”方圣凯偏着头,从他们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
方熠辰轻轻点了点头。
方圣凯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错综复杂,良久,就在方熠辰以为他已经不会同意了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他低沉且微微发颤的声音。
“好,我答应你。”
“爸!”方皓胧咬牙切齿地大喊了一声,扭曲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甘。
“我把股权都给你,但是你得保证。”方圣凯看着眼前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小儿子,眼神蓦地有些惆怅,“你得保证你哥哥的那些事情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
方皓胧扶着他肩膀的手突然有些颤抖。
方熠辰的视线在对面两个人的身上游移,半晌才深深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似乎是由于得到了保证,方圣凯的神情骤然轻松了许多,他伸手拍了拍宝贝大儿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褶皱的眼里蓦地有些莹润。
曾几何时,他为了得到盛星不择手段,但自从有了这个高级Alpha大儿子之后,他的心境就一直在悄然发生改变。
出于对更高更荣耀的身份的渴求与向往,他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爱和精力全部浇灌给了大儿子,即使他知道这样的偏爱最终会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
甚至直到现在,局势已经轰然改变,面对着面前眉眼皆与自己相似的人,他也没办法像爱大儿子一样心安理得地去爱这个小儿子。
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人能够将一碗水真正端平。
但他确实是愧对盛星的,愧对老祖宗辛苦留下的,自己费尽心机抢来的基业。
所以就这样吧,在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方圣凯如是想,把盛星彻底交到小儿子手里,至少不会让自己归西之后真的无颜面对祖先。
“父亲,你们的状态不适合再待在国内了。”将协议检查无误收进包里,方熠辰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颓然苍老的人,“国外我已经都安顿好了,还请父母带着大哥,”他抬起头瞟了一眼面色灰白的方皓胧,“去国外颐养天年吧。”
方圣凯没有回话,只是依旧盯着他。
方熠辰一怔,随即有些自嘲似的笑了笑:“答应您的事,我会做到。”
方圣凯这才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方皓胧也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有些颓靡地坐在了旁边。
任务已经完成了,方熠辰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喜悦的表现,他抬起头,眼神瞟向了二楼视线范围内最靠近里侧的卧室。
那扇门始终紧闭着。
他突然觉得嗓子眼有些发涩,有些慌乱地稳定住情绪,再次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父亲,大哥,那我们就先走了,到时候我会派人来接你们,不用担心。”
说罢,他拉着向璟远的手,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客厅。
直到最后,那个拼了半条命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的母亲,都不愿意出门再见他一面。
出了别墅大门,灿烂的阳光让他的心情也跟着明媚了些许,他轻轻攥了攥向璟远的指尖,又想到什么了似的低头笑了一下。
终于放松下来四处打量的向璟远偏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睛。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花园里种的还是茶花和牡丹。”方熠辰也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向璟远的某些回忆,他不禁又想起了五岁那年,在那个陌生却馥郁的花园里,那个漂亮的小哥哥用树枝在空地上给他花了一朵鲜艳的玫瑰花。
大脑开始轻微地疼痛,记忆却不断加深,曾经那些像是被烟雾笼罩的地方逐渐豁然开朗,他只是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周遭那些艳丽的茶花与牡丹就竞相绽放。
对面的小哥哥那张被糊了一层马赛克似的脸也愈发清晰起来,他笑着,漆黑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就连他笔下的那朵玫瑰,也与曾几何时方熠辰送自己的那套西装扣子上绣的那朵悄然重合。
他浑身颤抖了一下,顿时湿了眼眶。
“小璟?”方熠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好像飘散在远方。
“是你吗……”向璟远有些呆愣地看着他,那个曾在幼时最黑暗的时光里给予自己力量,滋养了自己很多年的明媚笑容与爱人的脸逐渐重合起来,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哥……”
怪不得自己会在第一次见到方熠辰时,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
“终于记起来啦?”方熠辰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向璟远呆愣了许久目光才重新清明起来,慌忙擦掉了脸颊上的泪水,嗔怪似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之前没告诉我?”
“我以为你会记得。”方熠辰笑得眼睛又弯了起来。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很有默契地收敛了笑容,他没说话,但向璟远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个时候,他很惨,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两个悲惨的人凑到了一块,却意外救赎了彼此的一生。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缘分天定这一说。
“别难过。”他轻轻捏了捏方熠辰的手指,像曾经无数次他安慰自己时一样,“已经重新开始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就如同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