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天气格外地好,下午放学时仍是一片晴空,天气也不热,时常吹来几阵微风。
周不易的心情却并不如这天气一般明媚,他有些害怕,他从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出去玩过,他真的很害怕自己会搞砸。
几个人出了校门,沈青和许正阳走在前面,龚窦和张傲则走在两人身后,周不易一个人走在最后。
看着其他四人的身影,周不易觉得这样的站位是安全的,至少后背不会被人盯着,产生些无端的猜测,也不会被发现自己落单下的微微失落。
他两手揪着书包带子,头微微低着,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孩子。
龚窦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突然的出声吓了他一跳。
“周不易,你没和其他人出去过,那你一个人在这附近玩过吗?”
“啊……没有。我不怎么出去。”周不易突然被问到,有些紧张,仍旧是微低着头
“他平时周末放假不是待在宿舍就是和方卫庄在一起的,你没注意吗?”张傲看着周不易冷郁地低着头的样子,心中有些不满,说话的语气都染上了些不屑。
龚窦听出张傲的不痛快,嘿嘿笑了两声,不想气氛再次变坏,说:“我哪关注这些啊?不过你家是哪里的?你在家里也不出去吗?”
周不易点了点头,说:“我在安水区那边,平时不怎么出去。”
龚窦听着一惊,眼睛瞪大了:“你住在那?那边是别墅区,我靠!周不易,原来你是隐藏的富豪呢!”
周不易没有说话,别墅区?豪宅?那边更像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大大的冰窟罢了。
张傲看着周不易那副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啧”了一声,对龚窦说:“你家不也挺有钱的吗?羡慕他干嘛?”
是啊,没什么好羡慕的。周不易心道。
龚窦说:“那可不一样啊。住在那边的大多都是上流人,我们家就是个土财主,这可不能比。”
“哦,怪不得啊,上流的公子哥瞧不上我们,是不乐意和我们这些下等人玩的。”张傲语气有些嘲讽,不管是谁,都能清晰地听出那声音里的恶意。
走在前面的两人见情况有些不对,转过头来,看着张傲和周不易。
龚窦用手肘戳了戳周不易,他的本意是来破冰的,可不是来吵架的。不过,他真的看不起他们吗?龚窦微微皱了皱眉。
周不易其实一开始并不在意他这样说,他不习惯解释,总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会让人产生误解,本来就是自己的原因,本来就是自己沉闷地要死,本来就是自己从来不和人交流,不和人说话,导致别人觉得自己清高,觉得自己看不清别人。都是自己的错。
这次也全部怪罪于自己好了,他不擅长解释……
可是……
可是大家都看着他,许正阳看着他,沈青看着他,龚窦也看着他,他们似乎想要一个答案,似乎想要解决这场斗争。
张傲,他微微抬头看他,他也看着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后其实也藏着某种不安。
“其实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好的,只是大家缺乏交流,所以才产生误解和争执。”
周不易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也没什么价值,但是,方卫庄说过,要交流的,永远把话憋在心里,谁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如何想的。
虽然他真的很害怕,害怕没有人想要听他说话,害怕没有人想要了解他,害怕交流之后,会被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毫无价值的躯壳。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就算被讨厌,被怪罪又怎么样呢?还有什么会比现在的请况更糟吗?
“不是的。”周不易低着头,企图对着地面倾泻出自己的想法,不去面对众人的反应:“我只是看不起自己,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差劲,我不是看不起你们,是我看不上自己!我也害怕你们看不上我……”
周不易说完,额头都沁出了汗,身体有些颤抖,心跳砰砰直跳,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只是在心里无数地说了千遍万遍。这次说出来,仿佛是被细长的鞭子狠狠地抽在身上,打出了一身的血。
他常常用这些话在心里自我嘲讽,可是说出来,确是那么的痛苦,像是抽了一层筋骨似的。
保护自己的坚硬的外壳没有了,他将自己暴露在了众人面前,他们会怎么想自己呢?一个大男孩,这样阴郁地说出这样的话,真的很恶心啊。
他深深地低着头,不敢去看任何人,他们一定在用和自己内心一样鄙夷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定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是啊,他们一定也在恨他用这样的话让他们无话可说,真可恶啊。
气氛沉默了片刻,对周不易来说却是如同经年般长久,他好后悔,好后悔说出来,他又想要逃避了,逃进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壳子里。
正在他准备要离开的时候,龚窦突然开口,声音很是爽朗:“不是吧!你看你长的这么帅,家里那么有钱,居然还会自卑!”他说着拍拍周不易的肩膀,道:“想多了想多了,我要是你都得羡慕死。”
周不易微愣,抬起头,看见龚窦如平日般有些憨傻地笑着。张傲的眼神收敛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许正阳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眼神望着远处有些失焦,沈青则垂着头,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正阳片刻便回神,看向周不易,他走到他身边,搂了搂他的肩膀,说:“我明白你的感受,我曾经也这样想过,自己是不是很差劲,很坏,很烂。”
周不易一惊,错愕地看着许正阳,大家也一样,都很惊讶。在大家眼里,许正阳可是年级前十的学霸,能冲击清华北大的优秀学子,他为人善良,乐于助人,对任何人都很友好,可是他怎么会觉得自己不好呢?
“天哪,你们是在吓我吗?”龚窦说:“你们一个个的都说自己不好,那我可不成了垃圾了,不,我可能连垃圾都不配了。”说完,龚窦做出抹眼泪的模样,看着有些滑稽好笑。
许正阳笑了笑,说:“你可得了吧,别在这比差了。”
说完又看着周不易说:“你有这种想法我理解,而且我也不能插手,因为没有人能控制你的思想,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走出来,才能真正摆脱这些。但是你要记住,其实你没自己想的那么差,总有一天,你会很喜欢自己的。”
是吗?会有那一天的到来吗?周不易有些怀疑,这么久了,好多年了,他从未喜欢过自己。
从刚刚开始气氛一直都有些沉重,龚窦也不想一直这样,便哭丧道:“好了,你们饿了吗?我都饿死了!走走走,我爸在这附近有一家馆子,我带你们去吃,最贵最好的都端上来。”
“行,我还没吃过多贵的菜,今天试试。”许正阳笑了起来。
周不易偷偷看了眼张傲,他没说什么,也不看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张傲也难得地没有怎么说话,许正阳,沈青还有龚窦时不时地聊两句,又时不时问一问周不易,周不易不爱主动说话,基本问什么答什么,气氛也不算太冷。
到了餐厅,龚窦带几人去了包厢,包厢里的陈设还挺豪华。龚窦点了几样菜,又让其他人点。
“点吧,反正我爸报销,就专往贵的点。”龚窦财大气粗地说道。
“这贵的也不一定好吃吧。”沈青拿过菜单,说。
“说什么话呢,贵肯定有贵的道理。但肯定是得先看你想吃什么。”龚窦说。
沈青笑了笑,点了份红烧鱼,又把菜单递给其他人,菜都点好了,点菜的空隙却又沉默了。
龚窦为这几人的不争气在心里叹息,一个个地都沉默如水,看来五个人里少了他真是不行。
龚窦于是问周不易自己一直想要知道的问题:“对了,你怎么和方卫庄关系那么好啊?”
“他们不是同桌吗?挨那么近,关系能不好吗?”沈青说。
“哎呀,你别插嘴,再说我和我同桌关系都没那么好呢。”
“你同桌是女的。”
“……”
沈青总是喜欢挑他话里的毛病,他也不再和他争了,说:“行,让周不易来回答吧,我和方卫庄都不太熟,但我还挺想和他交个朋友的。我看他经常出去,有时还翘课,超酷的。”
“这有什么酷的?你脑子有问题吧?”张傲说:“你要学坏啊?”
“不是。”龚窦说:“我觉得他好像挺有自己想法的,也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教育的束缚,看着挺羡慕的。”
张傲说:“怎么?你要学他?他能有什么想法?现在你羡慕他,以后他羡慕你。他以后估计连个大学都上不了吧。”
“……”龚窦觉得自己和张傲说不明白了,便决定终止这个话题,而且周不易的成绩似乎也不怎么样,还是不宜多说。
唉,自己只是想打听一下方卫庄,咋就那么难呢?!
“方卫庄没你说的那么差。”周不易从刚刚张傲说话起就一直憋着,他似乎把方卫庄看成一个坏男孩了,可是他知道,方卫庄这个人有多好。
周不易从不为自己说话,自然也没为别人说过话,但是方卫庄的事情,他不能让人误解,他是很好的人,不该被那样想。因此即使害怕,也要颤抖着告诉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的。
“他平时不在教室不是出去玩,也不是出去鬼混,他是去店里兼职做厨师了。他喜欢做菜,对他来说,所有的食材都是有意义的,他在这件事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所以他只是在做他想做的事情,而不被世俗的偏见带着走罢了。”
张傲一愣,微微皱起了眉。
龚窦眼睛一亮,说:“哇!很酷啊。好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呢。我就是,我爸让我好好读书,到时候学管理,把他家业做大,但是我不喜欢这些。可是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顺着我爸的路走了。”
沈青又失神了,落入了自己的沉思中。
“那我也挺想和他交朋友的。只是他平常都在外面,没什么机会。”沉默片刻,沈青说:“你这么一说,我对他更好奇了。”
龚窦也说:“我也一直对他挺好奇,就是一直没什么机会深交,下次体育课去找他。”
周不易有些开心,又有些慌张。很高兴大家会喜欢方卫庄,但是又有些担心方卫庄会不会喜欢别人打扰他的生活。
他想不想和他们交流,想不想和他们做朋友呢?
自己不过是和他熟些,真的有这样的权利去插足他的生活吗?要是他因此讨厌自己了,厌恶自己了,该怎么办?
这样想着,心情又失落了起来。好害怕。可看着沈青和龚窦的笑脸,他又不想说些什么扫他们的兴。
菜依次上来了,五个人点了不少,大概是吃不完的,龚窦让人拿了打包盒打包带回去当个宵夜。
虽然一餐饭的时间并不会让人一下子熟络起来,但周不易总算解除了存在于人心的误会。回去的路上,除了张傲还是有些别扭之外,大家对周不易明显亲近了些。
周不易对这样小小的改变欣喜又心惊,如同往日一般,他很害怕会有情感破碎的一天,害怕会有被讨厌,被冷落的一天。他深知那样的失落,也受够了那样的失落。
他大概是不配得到快乐的,因为快乐总是夹杂着焦虑和不安,让他一刻也不能安定。
又想到方卫庄的事,他便更加恐惧,怎么办?他是不是不该说那么话?他或许根本不想别人加入他的生活的,自己是为什么要这样自做主张呢?他一定会讨厌的吧!
心里一片杂乱,可并不愿让大家因他而毁坏好心情。因此脸上做出因龚窦的笑话而高兴的模样,可心里已经一团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