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上体育课,沈青和龚窦果然一自由活动就奔着方卫庄去了。太阳光照有些强,周不易看着两人背着光的身影有些扎眼。
“嗨,你们打算去干什么?”龚窦上前,笑着问。
“打篮球。”方卫庄说。
“一起去呗。”龚窦说。
方卫庄笑了笑,说了声好。
周不易不爱运动,一般他只是坐在一边看方卫庄打球,只是偶尔被方卫庄抓出去赖着一起玩球。
这次周不易也被抓住了,方卫庄让他和他们一起打球。
周不易平时不运动并不意味着他缺乏运动细胞,反而,周不易在每次运动中似乎都显出了某种能力。
他运球的时候很灵敏,闪躲和准备都做得很好,跳起来的时候细长的手臂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投球十有九会中,每次球落入球框的时候方卫庄都会为他欢呼。
“我靠,周不易你可以呀。”龚窦平时喜欢玩球,自以为玩得不错,没想到周不易玩得也这样好。
“不过你怎么穿着长袖,看着怪热的,放心,这时候没人视察,把校服外套脱了吧。”
周不易有些尴尬,校服外套下的胳膊上还有之前留下的疤,他不想就那样被人看见,但是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掩饰过去。
方卫庄见了,对周不易说:“去那边坐着吧。”
又揽过龚窦说:“我们继续。”
周不易心下感激,应了一声站到了桂树的枝叶下,龚窦天生似乎缺根筋,就这样被带了过去。
沈青是真没什么运动细胞,每次投篮都中不了,最后气得他直接把球撞在篮球杆上,坐到一边的矮墙边了。
周不易看了眼沈青,他坐在矮墙边,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然后将目光投向了方卫庄。
龚窦真的很会说话,好像和他在一起没有聊不起来的,这会他们正一边抢球一边聊着不知道从何而起的话题,方卫庄弓着身子,额头冒出了几滴汗,跳跃伸展起来的时候,汗珠似乎也挥洒开来,他便咧嘴露出一个笑。
沈青看着方卫庄,露出一种柔和的笑意,周不易看着沈青,眼里露出一点疑惑和不知从何而起的慌张。
“厉害啊,都是高手。”龚窦笑着拍了拍方卫庄的肩膀,方卫庄摆了摆手,说:“你也厉害,累死我了,我去喝点水。”
说完方卫庄看了眼周不易,他正盯着沈青,不知道发什么呆呢。方卫庄心下不知怎么升起一点不太舒服的心思,到墙边拿了水径直朝周不易走去。
“发什么呆呢?”方卫庄走向周不易,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周不易回过神来,看着方卫庄有些质问的样子,眼神有些不知所措。
“没什么。”周不易轻声说。
沈青这时候走过来,看了看方卫庄,又看看周不易,说:“快下课了,走吗?”
“嗯。”周不易点了点头,龚窦将球捡了过来,一身衣服也已经湿透。
他是毫不避讳,和方卫庄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直接将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问:“你在哪家餐馆工作来着?我改天去看看,诶,指不定挖个墙角让你去我爸那做大厨。”
方卫庄笑了笑,说:“我目前可没什么换地方的打算,别挖墙脚了。你们要是想去,就在出校门不远一家叫花家小炒的地方。”
“那家!我倒是去过几次,那家味道不错。”龚窦竖了竖大拇指,表示称赞。
方卫庄笑着望了眼周不易的方向,他和沈青在低声说着话,看样子上次的团建不算太糟。那以后他说还行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真的还行?不过也不能太绝对,毕竟对周不易,不追根究底地逼问他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
换位置之后,方卫庄总会时不时地往前面几排看。以往他的目光都是落在窗外,现在,他的目光总落在周不易身上。
桌子上还摆着特地为他准备的励志名言,只是他看不到了。
他随意地转动着手中的圆珠笔,眼睛望着前面的方向,周不易还是和之前一样,坐得端端正正的,方卫庄忍不住笑了,他真的好像幼儿园被老师忽悠的小朋友,要是不坐好就打手心。
想到这里,又不自觉想象起周不易上幼儿园的场景,他那么听话,上幼儿园肯定也是最乖的孩子吧。
不过,真的有小孩天生就那么乖吗?他那样顺从别人,那样在意别人的心思,他之前经历过什么?
这样出神地想着,突然被同桌叫了一声,原来是英语老师点他回答问题。
奇怪啊,平常根本不会点自己回答问题的。
“方卫庄,你说说这道阅读的答案在哪里可以找到?”
方卫庄刚刚在出神,哪里知道什么阅读题的答案,他低头翻了翻作业本,似乎连在讲什么都不清楚……
“嗯……可以在答案解析里找到……”方卫庄最后实在不知怎么解答,只好开了个玩笑。
果然下面响起一阵笑声,老师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感觉,说:“算了算了,你坐下。”
说完似乎又有些不甘心似的,说:“大家不要以为现在才高二就不上心,高中三年,眨眼间就过去了。在这些时间里,你总得做点什么才不会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你们课下是什么样子我管不着,但是在课上,我希望大家都可以认真起来,我在台上讲课,不仅仅是你们看到的这四十分钟,我还得备课,查阅资料,我所有的时间汇聚成这四十分钟就是为了给你们上一节有收获的课。我希望大家可以好好利用时间,不要辜负老师的心意,也不要辜负你自己……”
大概每个老师都有做演说家的潜质吧,这一通演说下来,听得大家感动又沸腾,但十分钟也就这样过去了。
下课后,方卫庄走出教室。周不易立马就跟上了。
他从刚刚开始就很担心他。如果是自己的话,这样当众出丑一定会在心里责怪死自己的。
方卫庄走到走廊上就停了下来,周不易也就停了下来,似乎是知道周不易在身后似的,方卫庄转过了身,问:“跟着我干嘛?”
周不易见被发现了,问:“你没事吧?”
“嗯?我有什么事?你又做什么胡乱的猜测了?”方卫庄有些疑惑,又觉得有些好笑。
周不易见他这般样子,似乎真的没什么事情,那自己似乎有些自作多情了,怎么能用自己的想法去猜测别人的想法呢?要知道,方卫庄和他不是一样的人,他那么开朗,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在心里要死要活的呢?
只有自己把尊严面子看得太重,却活成了最没有尊严的样子。
周不易心中又泛起一阵对自己的厌恶感,心里的紧张不自觉地表现出来,一只手不断地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手指都被抠出了红印。
方卫庄看见他焦虑的样子,忙将他的手拉起来分开,说:“你这是干什么?”
周不易抬起头,望着他的时候皱着眉,眼里透着一股绝望感。
方卫庄心下一紧,牵住他的手也不觉加大了力道:“你又在想些什么东西?你想问的,是刚刚上课的事吗?”
周不易沉默了几秒,低头应道:“嗯……”
方卫庄叹了口气,说:“我没事……确切的说,没多大事。被叫起来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件事,有点羞耻心的人都会觉得丢脸的,我也不是没有羞耻心的人。”
方卫庄说着看了看周不易,他让周不易抬起头来,不要总是低着头,他知道普通的话周不易根本听不下去,于是决定换个方式:“怎么总是低着头?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要直视着别人的眼睛,这才能表示尊重。你不看我,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不是?怎么会呢?在他心里,方卫庄就像太阳一样耀眼,是值得尊敬和崇拜的存在,怎么会有意见呢?
于是他抬起头,看着方卫庄的眼睛。这一看,倒是让方卫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想到这是自己说的,也不能让周不易误会了,于是又直视着他的眼睛。
“但是我虽然觉得有点丢脸,也不会太在意,毕竟我已经是倒数第一了,这样的数落也听过不少了,要是都在意的话,我就别想活着了。”
“嗯……”周不易习惯性地想要低头,但是方卫庄的话又让他不敢移开目光,于是又看着他,说:“没事就好。”
“嗯……”方卫庄被周不易看得有些脸红了……
“对了,”方卫庄想要打破有点微妙的气氛,便问:“这个月放假你回家吗?”
“嗯,回去。”周不易说,说这话的时候,周不易的眼神有点飘忽。回家,只是一件需要履行的活着的任务而已。
方卫庄哦了声,又说:“我放假不回去了,花姐的店假期接了婚礼的单子,缺人手。”
“需要我帮忙吗?”周不易问。
“没事。再说你也只会洗菜而已。”
是啊,只会洗菜,他确实什么都不会,也不配去帮什么。他连自己都帮不了,别说再去帮别人了。
方卫庄捕捉到了他眼里的失落,忙补充道:“其实,你要真想帮忙也行,好多活你都能干,但是你不是要回家吗?”
“我可以不回家。”周不易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始执著于帮忙了,要是换作以前,他一定会觉得事情很多很麻烦,而自己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便什么也不说不问的。
这种想要不计麻烦而去帮助的心情,是不是算一点点改变呢?想到这里,周不易有些开心。即使是一点点很小的改变,他也会很开心,因为从前的他,从未认为自己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不回家?你爸妈不会说什么吗?”
爸妈……
周不易的眼睛顿时便熄灭了,原本燃起的一点欲望似乎一下子被浇灭了。
爸妈,对爸爸妈妈来说,他就如同一个透明人一样,他们听不见他的话,感受不到他的喜乐和悲伤,也似乎根本就看不见他。有时候,他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鬼魂,自己是不是根本不存在。可是他好像是存在的,只是他的存在对其他人来说毫无价值而已。
都说一个人的性格多半是由家庭原因导致的,方卫庄看周不易的反应,已经猜到他的家庭关系应该并不怎么好,他的家庭一定给了他很大的伤害,所以他此刻的眼神,才会那么的……灰暗。
“没事了。”方卫庄不知道自己像不像一个脱轨交流的人,他只知道,周不易的情绪总是能毫不意外地感染到他。
走廊上有很多人,方卫庄却并不在乎,他抱住周不易,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每次被周不易巨大的情绪攻击时,他都想抱着他,仿佛想用自己的生命去洗涤他生命里那些痛苦的,不堪的东西。
而周不易也喜欢方卫庄的怀抱,他的怀抱温暖,鲜活,炽热。他的怀抱像是一个巨大的铠甲,让他感到了十足的安全感,永远也不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