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不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

他一回去就失神地坐在了床上，龚窦喊了他好几遍都没听见。

“不易！周不易！”

周不易猛地回神，有点迷茫地看着凑在自己面前的三个人。

“你没事吧？我们喊了你好久你都没听见，我还以为你又和上次一样了。”龚窦说。

“啊，对不起。我没事。”周不易说。

“没事就好。”龚窦缓了一口气，他又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补习很久吗？”

“没有，就是有点事情。”周不易说。

“哦，那好，没事了。”

龚窦见没什么大事，便散开了，许正阳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看书。

沈青却还没走，他看着周不易，目光有些复杂。

“不易，能和我出来一下吗？”沈青说。

“嗯，好。”周不易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沈青的样子却莫名让他感觉到有些不安。

沈青把他带到了楼层的走廊上，两人站在窗户前，身后是来来往往打闹着的男生。

他看着远处的月光有些失神，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看见了。”

周不易一惊，看到了？看到什么了？看到他和方卫庄亲吻吗？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周不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方卫庄会亲他，但他不会因方卫庄的做法而感到不齿或是什么的。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存在更可耻。

沈青有些惊讶，周不易竟然以这样淡然的态度来对待，但没过多久，他发现周不易应该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我没有歧视你们的意思，毕竟我自己就是这类人。我想说的是，在学校里面你们要注意一些。流言蜚语的力量，往往能把人摧毁掉。”

周不易听着他的话，想起了那日他和方卫庄在顶楼的谈话，他反问道：“即使这样，也该有勇气去做特立独行的人吧。如果一直活在对别人看法的担忧里，又怎么能做自己呢？”

这话其实是说给沈青听的，他想知道沈青是不是能真正面对自己，他其实希望沈青能面对真正的自己，因为自信的他，其实很酷的。

沈青被他问住了，沉默片刻，他低声笑了起来，说：“看来你们还真是两口子。”

“……啊？！”反应过来后，周不易炸开了，什么两口子？他在说什么呢？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了？”周不易忙摆手道。

“嗯？误会？你们没有在一起吗？”沈青疑惑。

“在一起？我们一直在一起啊。”周不易说，片刻，他又道：“不对，我们是像朋友一样在一起。”

沈青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凑上前，与周不易对视：“朋友？朋友能亲在一起吗？”

“……”周不易极力地思考着，朋友，好像确实是不能。这种事情，应该发生在男女身上才对。

看着周不易纠结的样子，沈青撩了一把自己额前的头发，叹气道：“我没想到，你脑子在这方面这么死。”

“嗯？”

沈青笑了笑，说：“没有什么是一本小说解决不了的。”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mp3，选了一本校园耽美小说，递给周不易，说：“你没事把这个看完，这个看完还不开窍的话我给别的给你看。看完你就明白了。”

周不易愣愣地接过了，明明小小的mp3，在他手中却像是万斤重。

他当天晚上就开始看了，然后一看就是大半夜，这篇小说不长，十几万字而已，但是情节精简，感情流畅，就是再木愣的人也该看懂了。

故事的结局，是两个男主终于从最初的试探暧昧走向彼此心意相通的阶段，在校园的和风中亲吻在一起。

周不易放下mp3，他目光呆滞地圆睁着眼，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方卫庄亲吻他是因为喜欢他。

或许是自己的话让他误会了，他那么好的人，肯定不想让自己伤心，所以才选择亲他的。一定是这样的，他亲完不也跑了吗？他应该，不喜欢和自己接吻吧。

周不易在床上翻了个身子，不知怎么的，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明白了，看着书里的主角像他一样对另一个主角产生占有感，产生依赖感，他终于明白那些不知名的烦躁情绪来自于哪里。

他原来是喜欢他。但其实他一早就知道，他一早就喜欢上他了。他那样好的人，不管男女，都会爱上他的。

只是他自己，怎么会有人喜欢他呢？方卫庄怎么会喜欢他呢？他真的想不出什么理由。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消极地去想，可是他控制不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值得方卫庄喜欢。他肯定不会喜欢自己的。他或许可以和自己做朋友，但是去爱自己这件事情，太困难了。他明明就那么一无是处。

黑暗重新裹挟下来，压住他，让他喘不过气。

……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周不易的眼睛是红肿的。沈青吓了一大跳：“卧槽，不是吧，你看哭了？我觉得我选的都挺甜的呀。”

周不易摇头，说：“不是的，不是小说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嗯？”沈青不太明白，但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他们会有好的结局的。你们也是。”

“……”

会吗？不会的。周不易心想，方卫庄或许能成为那故事里的主角，但自己却永远也不会是。

……

方卫庄早早就去了教室，只是为了能看到周不易走进教室。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但他很想看见他。

周不易的精神似乎有些不太好，难道是昨晚被自己吓住了？

昨晚的确是自己不对，他太害羞了以至于害怕到直接跑掉，周不易那种性格，不明确告诉他，他一定会胡思乱想的。

其实方卫庄昨晚回去沉静下来时认真想过了，周不易说的话不一定是表白，是自己太着急以至于会错了意。

但他已经走出了一步，经过一个晚上的沉淀，他已经想清楚了，他要像周不易告白，清清楚楚地说明白，他喜欢他，想和他过一辈子，像夫妻那样搭伙一辈子。

整个上午，方卫庄都沉浸在激动兴奋又紧张的情绪里，第四节 课的铃声一响，他立马走到了周不易那里。

周不易看见他，有些迷茫，随后又有些沮丧。方卫庄没等他说话，止住了周不易收拾东西的手，将他拉了出去。

方卫庄没有去花姐的店，而是来到了曾经带周不易来过的秘密基地。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周不易问，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在害怕。他是来和他说清楚的吗？要和他彻底断绝关系吗？

周不易闭上了眼睛，他很痛苦，他无法承受失去他的痛苦。要是自己先说会怎么样？要是自己在他出口前说明自己的无意会怎样？他们还有做朋友的机会吗？

方卫庄第一次和人表白，心脏跳得很快，他上午明明已经排练过很多遍了，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却还是紧张到要命。

“我……喜……”

“我不喜欢你。”周不易一口气迅速地说了出来，他仍闭着眼，仿佛这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缓了一口气，睁开眼，眼睛湿润润的，他看着方卫庄石化住的脸，又忙道：“不是，我说的不喜欢是指那种关系。你昨晚亲我了，可能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只是说，我想作为朋友，一直和你在一起。”

不是的。其实是非常非常喜欢你，但是只要能待在你身边，不管是什么身份都可以。

周不易的话，一字一句，就像刀子一样，狠狠地插在方卫庄的心口，他期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这样被周不易粉碎了。

方卫庄哭了，如此挫败。

“你，你怎么了？”周不易很慌，为什么他要哭？对不起，一定是自己的错。

“方卫庄，别哭。”周不易也跟着哭了起来，他不想让他伤心，他不想的。对不起。对不起。

方卫庄蹲下身子，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就是不说话。周不易蹲在他身边，陪着他哭。

“你原来不喜欢我。是我自作多情了。”方卫庄最后笑了起来，心像是死了一样，被人攥了起来狠狠地扔在地上，裹了一身的泥。

“不是的。”周不易抓住他的胳膊，仿佛这样他就不会跑开，他真的很害怕他会离开：“我喜欢你的，很喜欢很喜欢。”

“但不是我期待的那种喜欢！”方卫庄吼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对周不易那么狠，他说出这话后，也吓了一大跳。他怎么可以吼他？

周不易愣住了，他的身子似乎失去了力量，坐在了地上。

“什么？”他有些错愕。

方卫庄苦笑了一声，反正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我喜欢你，不是兄弟之间的那种感情。我想上你，想亲你，想让你做我独一无二的人！”

“……”周不易错愕到了极点，眼泪止住了，却不知该怎么反应。

这话他肯定恶心极了，方卫庄想。他也肯定不想再见到他了。他站起身子，抹了一把眼泪，准备离开。

可还没迈出一步，腰就被人紧紧抱住，他听见周不易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惊喜：“对不起。”

“……不用抱歉，这不是你的错。”方卫庄转过身子，想要挣脱周不易。

但周不易却笨拙又急切地亲了上来，方卫庄惊地瞪大了眼。他这是在做什么？可怜他吗？

方卫庄用力推开他，说：“你干什么？你没必要这样做……”

可周不易又一次亲了上来。

周不易不知道此刻该做些什么，他只知道，此刻，他要顺着自己的心去做事，占有也好，自私也好，他不能把方卫庄放走。

周不易的吻青涩又凶猛，带着点野生的味道。这让一向单身，没有碰过女孩子的方卫庄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舌头柔软而滚烫，带着灼热的气息侵入他的身体，让他的失意，痛苦，全部淹没在了此刻灼热温暖的气息中。

待方卫庄冷静下来，周不易才缓缓离开他的嘴唇，说：“我刚刚的话收回，对不起，我说错了。不是那样的。”

方卫庄被他亲得没什么脾气了，他问：“那是怎么样？”

“我以为，你昨天跑开是讨厌我。我以为你今天是要来拒绝我的，所以我想先开口解释。我觉得，这样的话，我就能一直留在你身边。”周不易低着头，回忆起来还是很难受。

果然是胡思乱想了。方卫庄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上前抱住周不易，说：“怎么会呢？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可是我，这么不好，我那么自私，又那么懦弱。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呢？”周不易被他抱住，内心深处还是无法相信会有人爱他。

“你哪里不好了？你明明很温柔的。”方卫庄抱紧他：“你从不说伤害别人的话，总觉得做什么都是自己的错，明明不是自己的问题还是要哭着道歉。你做事又很认真，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就算是菜叶子，你也当宝贝洗。我让你好好吃饭，你也总是一点都不浪费，我让你不要自残，你也没有再做。你其实一直在满足我的愿望，你对自己不够好，对别人却很好。这样的你，还不够温柔吗？”

“不是的。是在遇到你以后才这样的。我以前，真的很自私的，现在，也很自私的。”周不易攥着他的校服外套，手指关节弯曲得发白。

“自私又怎么样？我也自私，我也有很多缺点啊。”方卫庄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没有人是完美的，但不管我们是怎样的人，总会有人来爱你。而我，是那个来爱你的人。”

周不易哭了，释怀地哭了。

如果方卫庄是上帝派来爱他的，那他一定会牢牢抓住他，死也不放开。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