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寒假对周不易来说是一场长达一个月的折磨。假期里，父母大多数时候甚至不在家，或许他们会在春节那天回来一次，践行一下这传承已久的团圆传统。但以往的每一次他们都能把气氛带到零下三十度，比这室外的温度都要冷。今年也不会例外。

在这个家待着比以往更加冰冷难熬，周不易急切地想要逃离。但他却逃离不了，因为“家”这个字禁锢住了他，他永远属于这里。

在这个家里，唯一能让他逃离荒谬感和冷漠感的就是无止境地学习，最重要的，是和方卫庄的通话。

“在干什么呢？”方卫庄早中晚都会给他打电话，那成了周不易能在这冰冷的家里好好活下去的保命符，提醒着他，他并非是一个人。

“刚吃完早饭。”周不易说：“是阿姨做的粥。”

“阿姨？你爸妈还没回家吗？明天就是春节了。”

周不易沉默了一会，声音有些低落，又带着点嘲讽：“不管回不回来，都是一样的。”

方卫庄那边也沉默了一会，不过很快他又轻快地笑了起来：“那你想来我家吗？”

“啊？”

“来我家过春节。”方卫庄说。

周不易一惊，他对这话有些心动，但是却不敢麻烦周不易的家人：“你家里人不会介意吗？我是一个外人。”

“你哪里是外人了？反正最后还是要给他们见面的，不如让他们提前适应适应。”方卫庄这话说得轻松极了，似乎没什么负担。

周不易原本是迟疑的，但方卫庄的话就如同撞入胸膛的一团火，顿时点燃了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叛逆和激情。

“好，我去找你。”周不易说。

“等等，你知道我家在哪吗？”

“......不知道，你发个地址给我。”周不易说：“我让司机送我过去。”

“啧啧，小少爷。”周不易嘿嘿笑了几句，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周不易才挂断了电话。

一挂断电话，周不易就开始收拾行李，这是他第一次以非学业理由离开家，也是第一次在这么重要的日子之前离开。他心里又战栗又激动，收拾东西的手都微微颤抖。

“你要去哪？”好巧不巧，一直不落家的妈妈突然回来了。她看着周不易手中的行李，皱起了眉头。

周不易下意识地想要把行李藏起来，但他努力克服想要退缩的感觉，手紧紧地抓住行李箱的抽拉杆：“我要去朋友家。”

“朋友？你还有朋友？明天春节，你别去给别人添麻烦了。”她冷冷地说。

周不易的心一颤，手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什么啊？她总是这样，冷漠地根本不像一个母亲，明明是在自己家，他却总是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周不易闭上眼，想要压抑胸中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但是却抑制不住，他睁开眼，痛苦地皱着眉，第一次将刀刃对准了她：“是，我一直在给别人添麻烦！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我当初没有帮你，我知道你恨我，你也恨我爸。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懦弱的小人，你那么后悔生下我，那么讨厌我，就不要再管我了啊！还有这个家，你不觉得自己的虚荣心太强了吗？明明就已经残缺不堪，腐败地已经冒出恶臭，你还是要这样虚假地维持。你能忍受，我已经受不了了！就让我从此滚出这个家吧，这个烂透了的地方，我呆够了！”

说完，周不易不顾她脸上惊愕愤怒的表情，决绝地拉着行李箱走了。

司机站在门外，他听见了屋内的争吵，看见周不易，他下意识地想要劝导。

周不易正在气头上，他瞪了司机一眼，并没和他说任何话，直接离开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走着走着，刚刚激动愤怒的情绪慢慢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和悔恨。他退到了角落里，那里没有光，看起来阴暗潮湿，最适合他了。

他在那里蹲下来，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他怎么说了这些话？他怎么可以用自己的情绪肆意伤害别人？

他蹲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后有一只手，它在黑暗中搭上自己的肩膀，以一种不可反抗的力量拽着自己，企图让自己重回黑暗。周不易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起来，他要被激烈的情绪给压垮了。

要不，就此沉睡吧。

突然，一阵哭泣声在他耳边响起，这哭泣声低低的，绝望无助，满溢着悲伤。原来这里还有一个伤心人躲着哭呢。

他站起身，转过墙角，看见一个人，他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周不易本不想管的，这和他有什么关系？这个人，他根本不认识。

可是，他看见了一束冷光，他的手上，拿着一个水果刀。周不易心中一惊，他敢肯定，这刀不是用来做别的，而是用来自残的。

他的脚步顿住了，心里仿佛压了一块搬不动的石头，死死地压住他，从前的记忆涌了上来，那些混沌的痛苦，混杂着今日新的混沌，让他快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他在那男孩身边坐了下来，那男孩发现有人来了，很明显地抖了一下，他望向周不易，对同类人的感知让他敏锐地嗅出了周不易的情绪，他说：“你怎么了？”

“你才是啊，你怎么了？”说完这话，那男孩确信了，他们是同一类人。

两人沉默了下来，久久的沉默就像是恶魔的催化剂，让他们心底的悲伤沉淀地更为纯粹。

“我好想回家。”男孩突然开口道。

周不易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回去。”

男孩摇着头，说：“我回不去了。没有人欢迎我，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周不易低下了头，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间，他抱起自己，蜷缩在墙角。

“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呀？每天那么辛苦，但是死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会留下，有什么意义呢？”男孩也环抱着自己，失神地说。

“是啊，人生毫无意义。”周不易目光失焦地投射到远方：“人活着只是为了活着而已，每天还要那么痛苦。”

男孩找到了知己，原本灰落的情绪变得有些亢奋：“那你说，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大概是毫无知觉的吧。”周不易说。

“毫无知觉？那正好不是吗？死了，就感觉不到这些痛苦了。那些烦人的事情，那些不想再体会的情绪，就再也感知不到了。”男孩看着他，眼睛里透出对死亡的决绝：“要不，我们一起去死吧。”

死？死了就不会痛苦了，死了就不会再怀疑自己，折磨自己了。好啊，死了就感知不到那些恐惧，那些自卑，那些愧疚，那些烦躁了。

“走吧。”男孩拉着周不易，周不易被他拉扯着，到了一座正在修建的高楼上：“这几天大雪，他们停工，没人会来阻止我们的。”

楼顶上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往下看，都让人忍不住地有些眩晕，楼顶吹来阵阵冷风，让周不易打了个冷颤。他看向那男孩，那男孩长着双臂，嘴角带着笑容，好像企图像鸟一样飞出去。这就像曾经的他一样。

当时，是不是有谁在场？是不是有人要阻止他？

是方卫庄！他强劲的手臂似乎在此拉住了他，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别！”周不易忙拉住即将落入深渊底部的男孩，将他生生地扯了回来。

男孩和他都跌倒在地上，男孩不可思议地看着周不易。

“你干什么？你不敢了吗？胆小鬼！”男孩震惊过后，变得愤怒，想要努力挣开周不易。“不行！不能死！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还有爱的人在，我死了，他会很伤心的。”周不易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啊？什么爱的人？人心都是会变的，到时候什么都不会留下，人生永恒的只有痛苦！无止境的痛苦！”

男孩用手肘戳着周不易的胸口，周不易忍着疼，说：“就算是这样，我也愿意忍受！我们现在的做法才是懦夫，因为害怕经受痛苦就选择死，这算什么？！”

男孩微楞，他摇着头：“不是的，我敢切开自己的皮肤，我敢做大多数人不敢做的事，那些人都怕死，我不怕！我敢死！”

他很偏执，近乎是疯狂地偏执，周不易不知道他想用死来证明什么，他只是反问他：“可是活着比死更难不是吗？对你来说，你连死都不怕，怎么还怕活着呢？死了确实什么都感知不到了，这是逃避。”

男孩像是被戳破心事，他捂住自己流泪的脸，苦笑着说：“可是，活着到底有什么好啊？我就是......就是胆小又怎么了？我就想逃避，我不想活着了，太辛苦了。”

“可是活着还能有很多好事的。”周不易说：“我从前也这么想，觉得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喜欢我，就连我自己，都非常厌恶我自己。可是，在我第一次想要自杀的时候，有个人抓住了我，他一直在帮我。以前，我活着，是想要满足他的期待，可是现在，我发现，我活着，不仅仅是为了他，不仅仅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我自己。他是我活着的最大的动力，但我也能有自己的感知。”

周不易紧紧抱住男孩，就像紧紧抱住自己一样：“你问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现在可以给出答案了。活着是没有意义的，人的一生本来就是一场荒诞的闹剧。可是，活着虽没有意义，但感知却有。人在死亡的时候，确实什么都带不走，但是此刻我们的感受，却是无比真实地存在着。我感受到世界带给我的痛苦，也感受到了世界带给我的温暖，或许生存本身没什么意义，但这些复杂的情绪一串一串地串起来，就构成了一个人丰富多彩的一生。不管是苦是咸，一个人确确实实拥有这么一条独一无二的生命。”

男孩哭了起来，他的身子放松了下来，周不易也放松了下来，他笑了起来，冷风阵阵，但他却觉得如此舒服：“我还想活着。因为我和他有约定，我还要考上大学，我还要学心理学，我还要帮好多人。我还想感受快乐，尽管我要承受痛苦，但我仍然想活着，因为死去了，我就无法感知到这些了，就连我最熟悉的痛苦，也会离我而去了。”

“你别再害怕了。往前走，直面自己的感受，你知道吗？就连痛苦也是很神奇的感受，它虽然会撕碎你，裹挟你，把你带入无尽的黑暗，但偶有一束光射进来的时候，就会感到纯粹的幸福和平静。然后感叹，还好我还活着。”

“可是，我感受不到你说的情绪。我感觉什么都没有意思。”男孩抽泣着。

“怎么会呢？”周不易温柔地笑着：“没有人无法感知快乐。或许你只是生病了，你需要帮助，有人能帮助你，看到你心里的光。”

“我生病了？”男孩的声音像是松了一口气。周不易明白他的感受。

“是的。”周不易扶着他坐起来，他对男孩安抚般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楚医生的名片递给男孩：“你要去医院找医生 ，他是很好的医生，你可以放心去找他。”

男孩接过名片，暗紫色的名片，上面有白色字体的医生介绍和联系方式。

“别再自杀了。”周不易说：“人只能活一次，没有重来的机会了。别放弃本该属于你的人生。”

男孩低着头，此刻，他已经没有奔赴死亡的勇气了。那就相信眼前的这个哥哥好了。相信他也会看到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