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卫庄在花姐的饭馆打工,每天中午和晚上休息的期间,方卫庄便出校门去店里帮忙。周末也基本是在店里。
这些天,方卫庄一直带着周不易过来吃饭。方卫庄每天都逼着自己吃完,还让花姐给他找了个不碍客人的角落坐着等他一起回学校。
这些天,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就像形影不离的朋友一般。
朋友……周不易想到这个词心抽动了一番。他哪里会有朋友啊?就算暂时有了,当他知道自己的真面目时肯定是不会留在自己身边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就转身离开的。哪里来的朋友呢?
“想什么呢?一脸郁闷。”方卫庄到了点,出了厨房,见周不易坐在椅子上一脸忧愁,便问。
周不易被他突然出声给吓到了,一时有些紧张:“没什么。”
方卫庄可不信,但这家伙心里藏着的事从来不和别人说,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走喽,回去,等会该迟到了。”方卫庄说。
“嗯。”周不易低垂着头走在他身后,看见方卫庄的脚步轻快自然,像是要跳起来似的,真活泼啊,他想。
“发什么呆呢?”方卫庄见周不易一直失神地跟在自己身后,将他拽到身边,说:“别一前一后的,别人看见得说你是我小弟了。”
周不易微愣,小弟啊?这个角色倒是挺不错的。单方面的信奉和追捧,没有什么害怕会失去的。
……
晚上回到宿舍,龚窦问怎么他和方卫庄关系一下子那么好了,天天都黏在一起。
周不易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不料这沉默却惹怒了张傲,他皱着眉,一脸不快:“周不易,别人问你话听不见吗?说句话会死?还是你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死人了?”
“膨”心里的某个地方炸开了,悲伤和痛苦一并倾泄而来。那些事情,最终还是会发生吗?
“哎,别吵架。”许正阳见势头不对,忙从中周旋。
“不是,许正阳,你也看看他的态度啊,妈的我是受不了了!”张傲说着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直接气冲冲地走出了宿舍。
周不易又一次落入了无助的境地。无力,无用,无法挽回,他就像是一个悖论,明明不想麻烦伤害到任何人,却总是在让所有人烦心。如果他不存在就好了,如果他消失就好了,这样所有人都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痛苦了。
这些天方卫庄给他的一线生机又在一瞬间被切断,好想死啊,好想消失啊,好想一切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啊。
他无力地坐到床边,心里一阵堵塞般的难受,像巨大的塞子把身体的所有感觉都封住了,只留下心在感受承担着所有的痛苦。
好难受啊!但却哭不出来。好难受啊!被误解了,好痛苦!可又不能怪任何人,确实是他从不做出任何改变啊!确实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啊!无用啊!
周不易没有去洗澡,直接脱了鞋就滚到自己的小空间里去。外面小声的议论被挡住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悲伤。
他是一个人,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人会留在他身边,没有人会去理解他,没有人想要去爱他。没有人觉得他有价值。他无趣,他自私,他沉闷,他自卑,就连他自己也讨厌透了这样的自己。
可是,他还是好想有人来救救他,好想有人能给他的孤岛到来一阵风,一阵雨,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立的,自己并不是无用的,并不是被遗弃的。
可是啊!有谁会来救他呢?周不易蜷缩着身子,像是要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回到母亲的肚子里。没有人会来救他,他知道的。因为没人救得了他。
悲观绝望的情绪理所当然地带到了第二天,方卫庄再次想拉着他出去吃饭的时候,周不易一动也不动。
“你怎么了?”前几天不都还好好的吗?虽然看起来也不怎么乐意,但是却并没有这么抵触。
“我不想去了。”周不易说。
“不想去?为什么?”方卫庄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要给他希望?为什么希望他活着?!
“没事吧你?”方卫庄见周不易神情不对,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即将把火山喷发出来的人。
“你能不能别管我了!”周不易也最终吼了出来,这绝对是他十六年的人生中最大胆的一次了。他的声音夹杂着愤怒,烦躁,以及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抑郁情绪,一下子倾斜而出,充斥着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惊了,大家眼里的周不易是个沉默寡言,连说话都轻声轻气的人,现在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身边开始发出如同蚊子一样的嗡嗡声。虽然听不太清,但周不易也能想象,肯定在骂他吧,肯定在对他指指点点吧。好吧,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好吧,终于不装了吧。原来是这样的人啊,这样恩将仇报的人啊。
是啊!他怎么能这样呢?明明方卫庄是唯一注意到他的人,明明方卫庄对他这么好,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对他发火?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方卫庄大概也是惊呆了,没想到周不易那样隐忍沉默的人会突然爆发。
教室里的气氛尴尬极了,短暂的议论之后,谁也没有说话了,周不易的世界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之中。就这样吧,从此以后,方卫庄不会再理自己了。他一定恨透自己了,这个毫无良心恩将仇报的人。也好啊,终于不用生活在无尽的落空中了。太好了,哪天找个地方自杀吧,他应该也不会管自己了。让他带走这个邪恶的自己吧。
出乎意料地,也是直击内心的,方卫庄在那一刻抓住了他的手腕,像一个天使一样,手心都流转着温暖的力量。
在那一刻,周不易的世界什么也没有了,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存在,只是毫无知觉地被方卫庄拉着走。他拉着他走过了排排樟树掩映的校园,走出那道银色的铁门,直到尖锐的汽笛声突然响起,才终于把他从虚空的世界里拉了回来。
当灵魂回归身体时,周不易感受到了自己脸上一片湿润,原来,自己已经哭了那么久。
方卫庄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他。周不易哭得无声,却满脸都是,似乎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能将他的泪水擦干。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情绪感染,方卫庄无端感到一种压抑和痛苦,让他不轻易落泪的眼睛都微微湿润,为了不让周不易看见,他一把将周不易拥了过去,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眼泪就无声地落下了。
太奇怪了,这么多愁善感,这不像他。他是个心多大的人啊,怎么会被他惹哭呢?
这人的精神力实在太强了,一个人怎么能承受这么大的痛苦以至于溢出来的时候身边人都能被波及到呢?
周不易则是被他的一套行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方卫庄的怀抱好温暖,他的身体是柔软的,体温是炽热的,心跳是充满活力的,多强劲的生命力啊。好想就这样一直抱着他,好想就一直这样贴着他,不想放开,想抱着他一直到死去。
可没有人能永远这样拥抱的,如果真的要这样,恐怕只能把两人做成一个永不分开的标本才好。
方卫庄平复了自己那被周不易倾泄出的痛苦波及的情绪。他将两人分开,周不易看着他,眼里竟带着点不舍迷恋的光芒。
“不好意思啊。”方卫庄为刚刚自己鲁莽的行为道歉,直接抓着人就走了,还直接把人抱在怀里。
“对不起。”周不易说,声音哽咽了起来:“是我对不起你,你对我那么好,我却那样对你。”
方卫庄其实并没有生气,也并没有怪他。说实话,起初被周不易那样吼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神奇,他这样唯唯诺诺看着没什么脾气的人竟然会吼人。
之后又看见了周不易的脸,他那张脸在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便立马皱了起来,一双眼睛无助慌乱又绝望。那一刻,方卫庄只觉得莫名心疼,那样的眼神看上去实在太压抑了,就像是被恶魔笼罩着,要注射死亡的力量。
因此方卫庄也没想什么,直接就拉着周不易跑了出去,最后看到他泪流满面时,也不自觉抱住了他。他看上去真的好伤心。
“我没怪你,你也别自责。”方卫庄说:“你……”
方卫庄想问他是经历了什么才积蓄了这么深厚的负能量,可却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算了。方卫庄最后还是决定不问了。这事,以后再慢慢来吧。
方卫庄带周不易去了饭店,他让周不易和他一起去厨房。
厨房里还有两位年长的厨师,见方卫庄来了,便和他打了个招呼,看见周不易,其中一个厨师问:“这是谁?新来的厨师吗?”
“不是。”方卫庄笑着挽了挽袖子,拿起挂在墙上的围裙麻利地穿了起来,说:“他是我朋友。”
“哦,少见你带朋友过来啊。”那个中年厨师调侃道。
“这不是带来了。”方卫庄说。
“那你怎么带人家来后厨了,这地方油烟味重。”
“他就得熏熏。”方卫庄说。
厨师笑了笑,便去做自己的事了。
周不易站在那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被那两个厨师看着的时候也觉得不自在。
“过来,帮我洗菜。”方卫庄看着周不易,道。
“嗯。”周不易走过去,方卫庄把胡萝卜递给他。
“会洗吗?”方卫庄问。
“会。”周不易说。
于是方卫庄便让周不易去做了。周不易洗得真的很认真,洗胡萝卜像是在清洗珍宝一般。方卫庄无意间瞟见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一瞬间有些怀疑刚刚给他的不是胡萝卜。
洗好之后,周不易慎重地把胡萝卜交给他,方卫庄还愣了几秒。之后又让他去帮了一些忙,基本上都没闲着。
周不易喜欢做这些事情,方卫庄交代给他的事情他想认真做好,因此不管是洗菜还是切菜,他都极其认真,一瞬间竟然也忘了那些一直缠绕他的阴影。
和方卫庄忙活完了之后,两人便一起吃饭。
这其实不算两人一起吃饭,但这一次周不易心中竟有些欢喜。方卫庄坐在他对面,他低下头的时候,脸颊轮廓划成一道好看的弧形。他抬起头的时候更是好看,一双双眼皮,鼻梁高挺,脸部轮廓硬朗削瘦。之前竟没发现他这么好看。
周不易看着看着就呆了,忘了自己正在一动不动地盯着方卫庄。
方卫庄见周不易愣了神似的,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笑道:“怎么?被我的帅气迷住了?”
周不易被他这样戳中,一瞬间红了脸,忙埋头吃起了饭。
方卫庄笑了笑,心想:真被迷住了?也不知道狡辩一下。
末了,又看着周不易慌乱地扒饭的样子,不得不说,真的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