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无意坠落于一无所有的夜空会怎样?是会被吞噬,还是被挤压成无数碎片化为星星照亮黑夜呢?
不管是哪一种,周不易都不喜欢。太阳本就是太阳,怎么能被吞噬,或被改变呢?太阳就该高高挂在天空,给期待着它的人以向前的力量。而像他这样被深渊紧紧捆束的人,不值得太阳的眷顾。
对周不易来说,方卫庄就像是这无意间闯入黑夜的力量,他确实散发出了耀眼的光,却并未将周不易照亮。虽然偶尔,被光扫到时,会产生自己是不是得救了的幻觉。不过这幻觉就像是丰满的泡沫,片刻就碎了,反而给人更加深痛的失落感。
活着永远如此艰难,生活永远只有落空,周不易厌倦透了。
“下课了,出去走走呗。”方卫庄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面前,一张脸就像是被放大镜放大了般,能清楚地看见他略有些粗糙的皮肤。
周不易被他突然的凑近吓到了,他缓缓往后靠了靠,点了点头。
对啊。虽然活着如此艰难,但仍要活着,因为这是方卫庄期待的。他花了时间和精力和自己一起,就该满足他的期待才是。
周不易和方卫庄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两边种着不同种类的常青树,偶尔能闻到一阵清甜的桂花香。
方卫庄大概喜欢自然风光,走在小道上会左右观望,而周不易则习惯性地低着头,看着灰沉的地面。
方卫庄发现他这样漫不经心,拍了拍他的脑袋,周不易被打的莫名其妙,疑惑地抬头看着方卫庄。
“让你出来是散心的,谁让你换个地方继续做阴郁少年了?”
散心啊……周不易没有这个心思,若是散心管用的话,他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对了,你踢过足球吗?”方卫庄问。
“踢过。”
“真的?什么时候?”方卫庄有些惊讶,他以为会得到否定的回答。
“小学的时候。”周不易说,那时候他还算单纯,以为生活不会那么遭,那时的他也算活泼,就报了足球队的名,和同学一起玩了一年的足球。
不过自初中之后,周不易就对什么运动都不感兴趣了。
“走,我们去踢球。”方卫庄兴奋地抓着周不易细瘦的胳膊,跑了起来。
周不易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就跟着他一起跑了起来,他问:“我们要去哪?”
“傻子!当然是去拿球啊。”方卫庄畅快地笑了起来,周不易则有些忧心。
方卫庄真是如他所说来拿球了,他带着他跑到了体育器材室,拿了个足球抱在手里。
“要上课了,这样不好吧。”周不易不敢旷课,他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被人谈论。
“怕什么?你上课也不听讲。反正是发呆,不如做点活跃脑子的事。”方卫庄把球塞给他,笑着说。
周不易看着那球,丢掉也不是,抱着也不是,一时间有些无措。
“别怕啦,反正有事我们一起受,有我陪你,怕什么?”方卫庄说着搭上了周不易的脖子,架着周不易走了出去。
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他们刚好到了体育场,周不易看着教学楼的方向,面上有些焦虑。
“反正已经迟到了,别怕了。”方卫庄说。
周不易垂下眼,算了。确实没办法了,已经迟到了。
体育场有其他班在上体育课,方卫庄带着周不易混入其中,跟着别的班做了拉伸后便跑向了球场。
“我靠,方卫庄!你他妈不是在上课吗?怎么?翘课了?”球场里走来一个高高壮壮,看着就健康的男生,他看了眼方卫庄身边的周不易,顿了顿,眼神在他身边打量了片刻。
方卫庄拿球撞了他一下,说:“你管我?来,还缺人吗?我和我朋友一起来。”
那人说:“正好缺人呢,过来,给我守门。”那人说着就准备搂住方卫庄的脖子,方卫庄却先拉住了周不易的胳膊。
“走。”方卫庄对周不易说。
周不易有些愣愣的,被方卫庄拽着就走了。方卫庄的那个朋友则缩回了手,咒骂方卫庄“喜新厌旧”。
方卫庄笑了笑,没说什么。
被带到了球场中央,本不该是临阵脱逃的时候,但当方卫庄放开周不易的手臂时,周不易又猛地抓住他的衣角,他带着点恳求的意味,道:“我好久没踢过球了,一定不行的。”
方卫庄看着他,想了一会,对他那朋友说:“你去守门吧,我来踢。”
那朋友说了声行,就往球门去了。
方卫庄直视着周不易的眼睛,说:“我陪你一起,踢不好就把球传给我。”
周不易一愣,虽然这么说……但……
算了,就听他的话吧,他不想让他扫兴了。
于是周不易拿出了自己十足的力气,调动了小学时期的肌肉记忆,配合着方卫庄打完了一场漂亮的友好球赛。
周不易穿着长袖在炎日下踢完了球,出了一身的汗,有些疲惫的喘/息着。
“我靠,你这朋友可以呀!加入足球队了吗?要不要考虑一下?”
方卫庄也挺吃惊,没想到周不易还有这方面的才能,只是他平时体育课都是一个人坐在阴影角落里,什么也不干,方卫庄也发现不了他在足球方面的能力。
周不易只是不想让方卫庄失望,所以调动了自己的全部力量,而且方卫庄很厉害,他一直都在帮着自己,自己才能不失误。但加入足球队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
周不易摇了摇头,拒绝了。
那朋友觉得可惜得很,惋惜了一会,他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认识认识吧。”
周不易一惊。认识认识,他最害怕这样的话了。要是认识以后发现他不过是个没什么意思的阴郁男,那就太可怕了。
方卫庄却先替他回答了:“他叫周不易,我同桌。”
说完他又向周不易介绍了那人:“他叫苟旬,是个沙雕。”
苟旬恨恨地看着他,那眼神简直想把方卫庄千刀万剐:“介绍的时候不能正式点吗?”
方卫庄说:“挺正式啊,你不就那样吗?”
“哼哼——”苟旬一脸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圈住方卫庄的脖子将他身体往下压,说:“好家伙,信不信我把你的丑事都抖出来!”
“我有什么丑事?你能抖什么?”
“比如高一把人家女生送你的巧克力转头送给了别人,结果被狠狠摔了一巴掌。”
“艹,”方卫庄想起那一巴掌就疼:“谁他妈知道里面有表白信啊?我又不爱吃那玩意。”
“……”
两个人还在边吵边闹,周不易在一边看着,既是羡慕,又是失落。
这样多好啊,这才是无忧无虑少年本来的样子,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的,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周不易又沉浸在了自我否定的情绪里,方卫庄见周不易一言不发,也不和苟旬闹了,他推开苟旬,说:“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回去上课?你逗我吧,这种公开处刑的时刻,你胆可真大,怎么着也得等下了课偷偷进去。”
方卫庄看了眼周不易,问:“你觉得呢?”
周不易觉得苟旬说得对,这会回去,肯定要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喜欢被人看着。
“我们等会再回去吧。”周不易说。
“那行。我再带你去个地方。”方卫庄说着又抓起了周不易的胳膊,跑出了体育场。
苟旬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总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
方卫庄拉着周不易跑到教学楼通往食堂的小道上,左边有一道石阶,石阶狭窄而陡峭。方卫庄走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说:“这里小心点走,不然容易摔倒。”
“嗯。”周不易跟着方卫庄小心地下了台阶,来到一处假山后。
“到了,过来。”方卫庄拉起周不易的小臂,将他拉到了假山下凹进去的地方坐了下来。
“好久没来这了,舒服。”方卫庄靠在假山上,一脸惬意地伸腿坐在那。
周不易不知道还有这个地方,但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却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为什么来这里?”周不易问。
“这里多好啊,没人打扰,安安静静地听会鸟叫,听会水声。我烦心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周不易心一惊,烦心的时候会来吗?那现在他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是因为自己吗?
想到这里,周不易伸手圈住蜷缩的腿,有些无措地看了眼头上嶙峋的假山。
方卫庄看了眼周不易,他这般保护自己的姿势,看上去不是很放松:“怎么?你不喜欢这里?”
“不是。”周不易说。说完他又沉默了,他不知道要不要向他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他是因为自己所以不开心了吗?可说出来会不会太显矫情,反而更惹人讨厌呢?
“那你怎么看上去不开心?我带你来就是希望你也能和我一样把这里当作情绪发泄口,可没让你来这继续沉闷。”
周不易看了眼方卫庄。他人真的很好,这么在意自己的感受。可是……他不能像他想要的那样开心起来。真的对不起。
“有什么事说出来呀。”方卫庄说:“就说你现在为什么不开心。”
周不易顿了顿,说出来。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应他。自己不能做再多了。
“我……你是不是因为我生气了?”周不易小心翼翼地说,说出后觉得心脏都要炸裂了。
“哈?”方卫庄觉得莫名其妙又有点好笑:“你怎么惹我生气了?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说,不开心的时候才来。”
“我靠。”方卫庄气笑了:“你准是有点傻,我带你来不是因为我不开心,是因为想让你开心。”
“想让你开心”……
这话就像一个锥子,扎在周不易心上,有点疼,有点麻,又有点痛快。
“你……想让我开心?”周不易问,心上为着这话流了血,流了泪。
“嗯。开心不好吗?你太压抑了。别那么辛苦。”方卫庄说,他见周不易那双眼睛里露出的不可思议,竟然觉得有些难受。
你太压抑了。这句话就像是锤子,将周不易彻底锤垮了,他又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
从来没有人这么在意过自己的感受,从来没有人在不在意他开不开心,也从来没有人对他说一句:你太压抑了,你太辛苦了。
方卫庄见他又哭了,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来不会应对这样的场面。之前女生哭的时候,他只会在一边尴尬地看着,可周不易一哭,却总是让他有种压抑的痛感。
方卫庄轻轻拍了拍周不易的背,说:“想哭就哭吧,反正这里也没人听见。”
“对不起!对不起!你想让我开心,可是我却开心不起来,对不起!我不能达到你的期待。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开心……”周不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胡乱地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他所想的,全是对不起。
方卫庄听着他的道歉,心像是被狠狠挤压了。为什么要道歉呢?你不用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可他并未这样说,他拉过周不易,把他抱在自己怀里,周不易因为哭泣而起伏的身体被囊括到他的胸膛。
不好,又想哭了。方卫庄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见着周不易哭,自己就那么难受呢?
他明明那么坚韧的心,却被周不易敲碎了。
他紧紧地抱着周不易,说:“你要是真的觉得抱歉,就不要再伤心,不要再压抑了。你想满足我的期待,就去改变。周不易……我不想再看见你难过了。”
周不易哭泣的身子微微一震,方卫庄,真的是个……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