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惜侧过头来,只见余京海不停地抿嘴皮,以为他是酒喝得太多,口干,渴了。
再看桌上的水壶,早被石延他们喝得差不多见了底,而且那水温现在也不合适,还是喝温热的比较好。
他喊来服务员,要了一壶温水,自己倒了一杯,试了温度,觉得可以,才又拿了个新杯子倒给余京海。
余京海眼巴巴地看着他忙活儿一阵,本就犹豫的脑子更纠结了,还得想着时间紧迫,石延很可能随时就会回来。
手里握住了周惜递来的那杯温水,他看着周惜温润的眉眼,心头猛地一急,狠逼了自个儿,脱口喊人,“小周。”
这声喊得响亮,语气莫名地还很冲。
面前的周惜被吓了一跳,不禁满眼错愕地看向他。
“哎!”走到门口,还没出包厢的服务员突然转身应了。
应完才发现搞错了。
他也姓周,平常都被领导喊“小周”,刚才冷不防听见那一声,像极了领导的喝斥,这才会条件反射。
服务员忙解释原因,连连道歉说打扰了,接着赶紧退出了包厢。
被这么一打岔,余京海又是心塞又是尴尬,抬手摸了摸鼻梁骨,然后鼓足了气,重新瞅向周惜,那称呼却是不想喊了。
他一寻思,这不是好机会吗?
正好他也不想跟别人那样叫周惜,他想讨个显得更亲近的。
“你刚才突然喊我,怎么了?”周惜好奇地问。
余京海干咳一声,满肚翻找,真找出了理由,“就觉着今天这顿让你出了血,真不好意思。”
周惜笑着摇头,“不算出血,友情价,真的很便宜的。都那么熟了,余哥你要再跟我客气,我得跟你急了。”
“那我不说。”余京海声音憨着,嘴角一咧,眼神却有点儿飘忽,“我今儿又帮你赶跑你那烦人的前任,你看我俩关系铁吧?”
“铁的。”周惜轻声答着,脸上笑意充盈,毫不吝惜地夸他,“余哥一直都这么讲义气,够意思。”
余京海盯紧了那浅淡的笑窝,直想张嘴怼上去,好不容易忍住了冲动,慌里慌张地喊了“小周”,立马又皱住了眉头。
“不叫这个,刚都让人给听岔了,这叫法太普通,一大堆的小周,咱换个。”
说完就低头盯桌脚,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周惜见状,微微一怔,怎么好像说话开始有些胡里胡气了?
看样子跟陈启拼的那一顿酒多少还是有影响的。
半醉也算醉吧,当然只能顺着哄了。
周惜当即无奈地笑了,“好啊,随意就好,余哥你想怎么叫都行。”
余京海猛地抬起了脑袋,直直地望着身旁的人。
满耳都是周惜最后那句话。
想怎么叫都行?
他想……他想叫媳妇儿啊。
余京海已经在心底喊了好几遍的“媳妇儿”,越喊越觉着心窝暖实,喊得可顺溜了。
差点儿就要真喊出嘴时,便瞧见周惜朝他转过来的清澈眼眸。
那眼神太清了,清得他的后脖子发凉,整个人隐隐昏糊的思绪一瞬间全被捋顺。
他及时咬紧牙,喊道,“阿惜。”
周惜听见这声,猛地心神一晃,意外撞上了余京海尤其灼热的目光,直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奇怪了,余京海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叫他的,很多人都这么叫。
可怎么听余京海喊出来,就是不一样……
周惜眼底漫出了异样的情绪,耳根竟也蔓开了一层薄红。
余京海盯他盯得紧,反应再迟钝,也还是看见了他的无措。
那只宛若染了红彩的耳朵映进余京海的眼底,就成了等他去拆的大礼包。
他心里一痒,就要伸出手去,碰一碰。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突然被推了开。
余京海的手立即后缩,甩回腿上,身体板正坐直,目不斜视。
石延上完一趟厕所回来就发现他兄弟表情不闷了,双眼亮闪闪的,跟镶了金一样。
倒是周惜不知怎么的变得有点儿心不在焉,拿起酒杯,端着半天没喝又放下,像被什么难题给困住了似的。
到了散席的时间,石延吃饱喝足后就开始记挂着要回宿舍跟对象聊骚。
周惜叫了代驾,还有一小段距离,得再等一会儿。
三人打算回车上接着等,刚到店门口,正巧迎面遇上来了店里的大老板。
周惜便停下来聊了几句。
余京海和石延都等在一旁。
那老板显然是个热情爽朗的人,和周惜聊得兴起,时不时会顺手拍一把他的肩头,两人看着交情确实不错。
石延忙着和对象讲电话,只有余京海目不转睛地注意着那一头的所有动静,把周惜和那老板聊天的内容都听清了。
听到后面,他们正说到陈启找茬的事。
“……我这不是听说陈启在我这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了吗?怕真闹出什么幺蛾子,正好和朋友在附近就过来看一眼。那少爷是真能折腾,也该吃点儿教训,长长记性。”
“是啊,”周惜点了点头,“对了,今天这单子真得谢你,那一大桌,你都给免得差不多了,我这算不算是吃霸王餐?”
“都小事儿,你跟我还客气?今天吃得怎么样?味道没差了吧?”
“没有,味道和服务都是顶赞的。”周惜一边笑着,一边冲人竖起了大拇指。
“那就好,难得你带朋友来,吃得高兴就行。”
“这么大力度的折扣,我们这交情可值千金了。”
“那必须的,咱俩谁跟谁啊!”
“改天请你吃饭,给你带你最喜欢的酒。”
“行啊,你看什么时候空了咱再约……”
余京海听到这里,眼神不由得滞住,人也愣了,恍惚地觉着周惜和这老板朋友说话的模样是真眼熟。
甭管是语气还是别的,几乎跟对着他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就好像是一套预先定好的模板,遇着同样关系的人就能直接用上,客客气气,礼貌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一股子闷气深扎进了余京海的胸口里。
敢情他的乐呵都是白乐呵,还以为试出了对方的一丁点儿心意,起码他会是比较特殊的那一个。
但他现在才明白,他怕是真不算什么。
就连周惜请他们来这涮火锅也只是一恩还报一恩的意思。
这是周惜的为人处世之道。
都算好了,一直以来都这样,他要是帮他一回,他都能还两份礼。
恩情利惠都码明白,算仔细了,就是大家伙儿谁也不欠谁。
余京海彻底钻进了牛角尖里,脸色一寸寸地往下沉凝着。
周惜和店老板叙完旧,走了回来,见余京海脸色不太好,不禁担心地问了句,“没事吧?”
相同的关切这会儿却让余京海心里波澜翻腾,处处不适,他的表情木着,定定地问,“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儿?”
“帮你一点儿忙,你就得给人回礼,要不就请人吃饭,都用来抵消恩情。”
不等周惜再开口,他又仗着一身浑浑涨开的酒意,紧接着说下去,“其实你这心不热,和人有距离,对人有防备。”
“你是在划道儿,不让人进,也不让你自己出去,什么都算得清。”
就是跟他也划了道儿,对他也防备,跟他也算得清。
余京海话赶话,那一长串的话撂出来,愣是没让周惜插进去一个字。
周惜乍然听见这番严肃的批评,当场怔着。
是猝不及防地被冲击了始终谨守不误的习惯,贴在周身的保护壳也被人强行凿出了坑来。
周惜的呼吸渐渐地有些乱了,随后匆忙地扭过头,避开了余京海像是要将他就地看穿的目光。
他僵硬地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声音模糊地从嘴边挤了出去,“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啊,更何况余哥你帮的都是大忙,当然是要记着的。”
他这话说得跟照书念出来似的,客气中的疏离更加突兀,大约是真的恼火不悦。
余京海刚感觉到,一下子就懵了。
周惜的手机传来了提示音,是代驾到了,他立刻攥紧了手机,赶出去找代驾司机。
余京海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着急地要跟,左腿一动,传来了熟悉的下沉感,就这么绊住了。
人已经走出几大步远。
余京海才完全反应过来,他竟然把周惜给狠批了一顿?
怎么就能瞎说话把人给整生气了?!
余京海顿时懊恼得想自捶十拳。
还第一次怨起了喜欢的白酒,觉着酒是真能误事儿。
一垒都没上去,就一个不小心把他那心上人推得更远了。
余京海眉头都快皱折了,焦急地抽了旁边的石延一巴掌,催着他一块儿赶去周惜停车的位置。
路上,石延暂时挂了电话就问,“你刚和小周说啥呢?我怎么看他好像不太高兴啊……”
余京海紧握双拳,一脸凝重地自我警告,“以后得少喝。”
“啊?”
石延没明白,人家也不肯再解释,索性不再去理会。
到了车边,余京海屏着气站直,又端出一副等着挨训的架势。
周惜没往他的方向瞧,却依然温和地笑着,招呼他们上车。
仿佛并不在意之前发生的那一点儿冲突。
余京海抬手拦了一下石延,正想让他坐副驾驶座去,话还没出口,就见周惜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余京海张开的嘴就又闭上了,神情颓讪着,满心不甘愿地跟石延一起坐进了后车座。
他和周惜在车里一前一后的,本就不太方便搭话。
而周惜上车之后直接闭了眼,看着是想要休息一会儿,就更没有说话的机会。
余京海的心直往冰窟里头猛坠。
这下真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