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当天,得以解放的高三学子离校时高兴得不行,不管将来成绩如何,当下俨然是一片热闹欢乐的景象。
先前和学校保安关系好的学生还挺讲究感情,送了些水果零食,收礼最多的当属校内保安好评度排第一的余京海。
余京海本是板着脸,来一个拒一个。
奈何这些学生想着毕业以后难见面了,赖皮个顶个,丢下东西就跑,头也不回地喊什么“余叔/余哥多谢关照啊”“祝你早日脱单老婆孩子齐活儿”。
余京海默默地把东西拎回保安室的角落里搁好,嘴里吭哼着,“我有老婆,马上就能定下来……”
一说到老婆,他立马又想周惜了,一想周惜,就熟练地掏出手机,给周惜发消息。
——媳妇儿,想你了,今晚有空视频不?
周惜没立即回复,他也习惯了,这点儿人肯定还忙着,估摸着得再过几个小时才会有回复。
趁着这空档,余京海便赶去医院复健。
这周是他和周惜试交往的最后一周,已经过去四天。
周惜人在厦原,他在宜靖,见不着面,只能等晚上周惜有空的时候,打个视频电话,聊一聊,看看人。
周惜开交流会很忙,这些天余京海也就隔着手机屏幕瞅过他两回,哪能满足?心里想得很,夜夜挠床被。
余京海只能在微信上给周惜塞消息聊以慰藉,消息内容有思念成河,爱水如涛浪之类的小表情、纯文字、语音,时时刻刻表达着千里盼媳妇儿归的心思。
一天至少几十条,教语文晓人情的周老师可太明白对象想怎么样了,但含蓄又忙碌的他没办法回应同样条数的信息,只好捡着需要回答的问题先答上。
在临睡前要是能视频,就在视频通话结尾给对象留一句“也想的”,不能视频,就把这话转成语音或文字的形式发出去。
余京海被哄得很踏实,把周惜给的蜜糖深深地掖进心窝处,盼头就是周惜回宜靖的准确时间消息。
他攒着劲儿,等媳妇儿回来,好好地补上自个儿的信息素,到时候也要跟周惜讨双倍的补偿。
周惜临近下班才有空碰手机,刚解了锁屏,就收到了秦牧的电话。
自从上次被意外牵进那桩大乌龙事件之后,秦医生来电汇报好友嘱托他帮忙的事情进度都特别上心严谨。
周惜始终安静地听着,等到秦牧说完了,他才微微皱起了眉头,又问了两句,最后撤去了这份请托,挂断了通话。
他掂着手机,在脑海里再过了一遍所有的信息,确定了一件事,余京海向他说了谎,隐瞒了复健的真实安排。
之前他陪余京海去做过一次复健,他记得那时余京海明明白白告诉他,医生有事要出差,复健暂停,后来他也问过,余京海一直说人还没回来,表示不着急。
但他着急,哪有复健停半个月的道理,于是让秦牧帮忙找新的医生,继续给余京海做复健。
然而秦牧的这通电话却揭露了事实,并且是亲眼所见的事实。
周惜坐在椅子上,怔了许久,其实很快就能想通余京海为什么要瞒他,不让他跟着去复健,还能为了什么?理由显而易见,他也不会跟这理由置气。
他气的是一向老实的人,变得会说谎了,是他带去的负面影响……
还骗了他半个月,如果不是找秦牧帮这个忙,他甚至会一直被余京海蒙在鼓里。
从来没被人骗过这么久的周老师当下着实恼火,火头冲撞着疲了一天的精神,最终不由自主地抠花了手机壳。
……
市医院里,余京海做完了复健训练,为了早点弄好腿,他加了量,拖的时间才长了些。
一出复健室,他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拿出来一看竟是周惜打来的,顿时乐得浓眉舒开,坠了一串汗水,连忙就给接通了。
“媳妇儿,今天这么早收工啊?”
“嗯……在哪呢?”
“在、在宿舍,高三不是考完了吗,我们算是有半天假,歇着呗……”余京海粗嗓笑着又补了一句,“歇着想你。”
“别贫。”
“不贫。”余京海挠着头,憨声道,“是真想你,你啥时候回来?有消息了不?”
“还没……”周惜的语气似乎顿了一下,“对了,那个复健的事,那医生回来了吗?”
余京海脖颈倏地猛绷,又落了一层汗珠,他盯着白花花的墙角,喉咙有点儿紧缩,“还、没回。”
“这都多久了?会耽误治疗,要不我让阿牧帮忙问问别的医生……”
“别——”余京海嗓门险些哆嗦,“用不着换医生。我这事儿真不急,我跟这医生做训练感觉挺好的,媳妇儿你别操心,你那头就够忙了。”
周惜沉默了一阵,才又开口问,“真的?”
“真的。”余京海保证道。
“你确定是真的吗?”
“是、真的,特真,我啥时候骗过你。”余京海忙不迭地应着,生怕媳妇儿一个没忍住会真去找秦牧。
都是同个医院里的医生,那还不得穿帮喽?
“好,我知道了。”周惜淡声道,“这两天学校有组织活动,我会更忙,晚上可能没时间……”
这新消息对余京海来说简直是又一道霹雳,却也只能强撑大度体谅说没事,通话结束后,他的脸已经耷拉得快赶上苦瓜样儿。
余京海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不止是复健耗体能耗的,还有对媳妇儿撒谎憋出来的,垂头丧气地拖脚下楼。
刚出医院门口就瞧见了从另个门走出来的秦牧。
余京海心情闷着,加上“前仇”,真没功夫搭理人,点个头就想走开,却被秦牧伸手拦住。
“那个……”秦牧轻咳了一下,“我和阿惜很多年交情了,你知道的吧?”
余京海眯起眼,沉了声,“怎么个意思?”
对着面前有好些个不良记录的人,脾气可冲了。
“我和阿惜是很多年朋友,以前说的那些你就当我是替朋友打抱不平吧,没你想的那么糟……”
秦牧也是担心那档子乌龙会造成余京海和周惜之间的不愉快,才特意绕弯去替周惜说好话。
“……阿惜对你很用心,这不用怀疑,他到厦原开交流会,还惦记着你这腿复健的事……”秦牧说着看了一眼余京海的左腿。
“……说是负责你复健那医生可能有事要忙,怕耽搁你复健,还找我帮忙推荐医生……”
“我刚还去复健室看过,跟方医生谈过,也跟阿惜说了,方医生靠谱,没问题,你每周都按计划练着,肯定能很快就——”
“你等会儿。”余京海突然打断了秦牧的话,“你刚找过方医生?还去了复健室?”
“对啊。”秦牧点头道。
“还跟阿惜都说了?你几点?”余京海这话问的,气已经颓到了底。
秦牧再报个具体时间,他的脸色蓦地发白。
秦牧给周惜打电话的时间在周惜给他打电话之前。
他早露馅儿了。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不对劲儿,周惜问了他两回“是真的吗”……
谁会闲得慌重复问同一句话?这摆明是周惜在给他坦白从宽的机会。
结果他完全没把握住,还都答了是,还扬言从没骗过他媳妇儿……
余京海心知这下犯了大错误,满脸霜雾茫茫,差点儿当场眼黑下蹲。
“现在你知道阿惜对你多用心良苦了吧?”秦牧又问。
余京海抿紧了嘴皮,心凉透着,毫无意识地木然点头。
他是光顾着用心骗媳妇儿去了,骗人本来就不该,骗媳妇儿更不该。
“既然你也明白阿惜对你们的关系多看重了,你记住别欺负他,不然他的朋友……”秦医生很臭屁地指了指自己,“不会放过你。”
余京海现在连威胁都能直接屏蔽,满脑子都只蹦一个念头,媳妇儿知道他撒谎了怎么办?!
秦牧看着余京海恍惚得近似惶恐的神情,很满意自己的警告效果,随即想起了周惜的信息素问题。
为了避免这汉子日后万一鲁莽不小心欺负到好友,他又挨近人,低声道,“我给你提个醒,就是阿惜的身体状况,不单是信息素耐受性比一般人高,还有……”
秦牧的话缓缓落进余京海的耳中,余京海逐渐瞪圆了眼眸。
“他、他为啥不跟我说?”余京海有些气急,死死地攥住拳头。
“阿惜喜欢把事放心里。”秦牧意味深长道,“你们的路……还长着。”
秦牧把该解释的解释了,该叮嘱的也叮嘱了,随后自觉地离开。
余京海僵立在医院门外好一会儿,才匆忙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找到以前拍过的小视频——都是胡大雷家那对龙凤胎的,全部删除,朋友圈里发过的也都删干净。
最后点开了他和周惜的消息框页面,往上捋过去,瞧着他给周惜发过的那些小视频,眼睛都爆了红。
这些东西都删不了,而且删了也没用。
那会儿是他捧到周惜跟前,非要让周惜看的。
一个两个都是扎心的玩意儿,但周惜一句都没跟他提,还说那两孩子可爱,还配合他,答应让他跟孩子们结亲。
他那天都不知道往周惜心口上捅了多少刀,周惜不知道得有多疼。
可正像秦牧说的,他媳妇儿爱把事儿藏心里,不显山不露水,疼死了都不吭一声,更不知道叫他停下,骂他混球。
余京海立刻拨通了胡大雷的电话,凝肃着整张脸,郑重地拒绝了两家结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