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兰衡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身躯都是僵硬的，一如少时感受到的困惑，仿佛双手双脚上都绑了木偶线，才有这样与生俱来的身不由己之感。
不知走到何时, 虚空中忽然降下一双手, 扯开了他手脚上牢固的线, 换成给他系上松松垮垮的红绸，又在他心口上簪了一朵艳丽的合欢花……似是给他操办了不为人知的喜事一般。
兰衡跟着那双手走，但被脚上的红绸绊倒, 一摔梦境化为乌有。
他睁开眼, 先看到金碧辉煌的大殿穹顶，再看到坐在满月大窗前, 背上长着冷森森、血淋淋的白骨翅膀的笑千秋。
些许记忆涌入脑海, 兰衡抬起手去抚摸脖颈，不知自己为何还苟活着，但一抬手顿觉不对——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铐上了镣铐。
脖子上不觉疼痛, 沉甸甸的狗链又戴回来了。
“醒了啊。”笑千秋转过头来，心魔印猩红, 半张脸上是还没褪散的狰狞血色魔纹, 甚至双眼里都流转着魔纹, 可怖如恶鬼。
他这副魔性毕露的骇人尊容过往只有杀疯了的时候才会暴露, 兰衡很少见到。
笑千秋起身而来，一如往常地骑坐到他腰上，不寻常的是滴血的骨翅垂到兰衡双肩处，猛然发力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他平静地抓着他的肩膀, 施刑和受刑的都一脸平静，唯有交错蜿蜒的鲜血滚烫融合。
“你还没告诉我, 想去哪里呢？”
“去人间。去故土。去家乡。”
“哦。总之就是去魔族之外的地方。离开魔宫。离开我。”
笑千秋平静地絮絮说罢，忽然用力地按着他的肩膀怒吼：“人间没有你的安身之处！剑魂山那群伪君子养你不过是养家猪！那根本不是什么故土家乡，只是粉饰过的屠宰场！我们杀尽人族是替你们扫清当世的顽疾！我们帮你们快刀斩乱麻！帮你们终结罪孽的炉鼎实验和归一禁术！你是那群利欲熏心的老不死犯下的业障，是人族修士眼里的一块肉！所有人恨不得撕干净你的皮肉嚼在嘴里！回去？！你脑子有病是不是？！”
兰衡双肩血肉模糊，迎着他的怒火平静苍白地说：“魔君，你这会倒像个人，不像个魔了。”
笑千秋低头愤怒地张开口咬在他喉管上，獠牙刺进了他的皮肉。
他想着这人如果不属于自己就咬断他的喉管，要他死也是死在自己手上。
然后他就听见了他的声音：“千秋，你逐渐变得像人，而我逐渐要变成魔了。”
兰衡滚烫的血缓慢地渗出来，笑千秋却忽然觉得冷。
“人族有伪善毒恶，也有至善纯良，魔族却只有至恶，浊恶。我不想变成和你一样。”
他侧首望着窗外的天外天，一笑了无生机。
“放我走吧。”
“杀了我也可之。”
“放我走吧。”
——君子不到苦处不重死。
——杀了我也可之。
笑千秋松开了獠牙。
因剧烈施行了术法而眦裂出的魔纹涌进他眼里，又从他眼里蔓延出来，像是另类的落泪。
他掐住了他的脖子，摩挲着他两道叠加的伤疤。
月光太冷了，他想了许久才笑起来：“你是什么东西，卑贱的废人，就凭你也想变成和我一样的魔？痴心妄想。不过是我脚下一条狗，不过是我手里一件战利品……整个剑魂山就剩下你和白羽那个余孽，来日我率领魔族再杀入人间时，我要你在一旁好好看着，仙门如何被我踩在脚下！”
兰衡失去焦距的眼睛慢慢凝聚起微弱的光芒，笑千秋将骨翅拔出，亲手按着他的琵琶骨，按出满掌的温热。
“你不过是我床上的狗。”
沉默寡言的骗子。
天边眼前的太阳。
“不过是我床下的废人。”
无所依从的同类。
同生共死的道侣。
6
“你舍不得他，你却不信。”
“对不起，哥，我早该听你的。”
笑千秋撩起衣袍走进怀瑾的归兮阵，与他背靠背坐着忍受千刀万剐。
“道歉对我没什么用。”怀瑾背靠着他打坐，神差鬼使地自言自语，“我对小六说对不起，阿絮也还是没了。”
笑千秋也自言自语：“早该把他丢出去，早该把他废了，早该把他杀了，就不会这么……这么愚不可及了。”
两个同样不太正常的魔望着黑夜，问对方问自己问虚空：“该怎么办呢？”
怀瑾先清醒过来，冰冷的手拍了拍他手背：“小秋，既烙了道侣契和共死约，便要当他是爱人，不妨学着当个人，忘记自己是个魔。”
笑千秋心头一冷，心想，凭什么？
我凭什么为那个无聊的哑巴学当人？
我凭什么为那个活烂的骗子学退步？
“那我岂不是失去自己？我不要。”他笑了起来，“他比我弱那么多，我把他铐上了，他还能逃到哪里去？”
怀瑾也反驳不了，只能抚摸着地面的阵法纹路陷入茫然：“哥也不知道了。我们想的不一样。也许没有失去过，就不知道怎么抉择。失去阿絮和失去自己，哪个更难之忍受，我明白了，而你……还没有失去过，不一样。”
笑千秋从来茫然又决然，他的确和怀瑾不一样，怀瑾有一半血属于人族，前半生在人族里长大，早已沾染了人族的伦理。
而他从诞生之日初就是浊恶里的魔，没有对错，没有人族的感情只有魔族的欲望。他笃定自己对那不知宿命残酷的家伙没有高贵的爱，只有卑劣的强占欲。
强占了又如何？
他是废物，我是强盗。
他是家狗，我是主人。
我要他在绝望和希望里反覆挣扎，在我的身下和身上不停投降认输。
我要他对我彻底俯首称臣，摇首摆尾。
做我最听话的狗。
做我的金屋藏娇。
7
训狗的要义是恐惧和疼痛。
有些人可之在一瞬间慷慨赴死，却很难直面长久的死亡将至的恐惧。
笑千秋熟知这个司空见惯的魔族手段，他挑选所有无月的深夜，牵着兰衡的狗链，把他拖到魔族广袤的屠宰场上去。
兰衡拖着四副镣铐和一段锁链，横跨扭曲狰狞的黑夜。
笑千秋就展开骨翅悬浮在夜空，看他在屠宰场上鲜血横流。在血流干尽前，降落下去拖起狗链，拖回金碧辉煌的巢穴。
新宫殿里宽敞明亮，他点满了旖旎柔烛，烛膏是治愈的灵药，烛芯是催/情的魅香。
笑千秋先把兰衡拖进血淋淋的刑场，再把他安置进欲海沉浮的温柔乡，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忍受疼痛和情/欲。
看着兰衡扛过黑夜死亡的侵袭，却抵不住陌生的本能兽/欲，看着他在满宫烛光里发着抖自戕。
笑千秋便牵紧了狗链，封了他的灵脉，看他从将死回到濒死，从濒死回到苟活。
无数次自戕未果之后，兰衡的勇气连着他断完愈合的脊骨一起，被磋磨成了尘埃。
笑千秋觉得还不够，他把换形术修炼得出神入化，一次次把自己易容成别的魔头，男女老少尽不同。他让他当狗，让他衣衫不整地匍匐在地上，让他四肢着地，在烛香里绕着寝殿爬。他用狗链拖着他，用细鞭赶着他，在他崩溃时幕天席地双修，不等他结束就中断，看他蜷缩起来自厌自弃的狼狈模样。
然后他还要在他耳边笑：“千人骑的炉鼎，万魔下的禁脔。”
看他无处可逃的崩溃。
寝殿外封着最牢固的结界，寝殿里燃着最浓郁的情烛，他把兰衡铐在无穷无尽的恐惧和疼痛中，满足他的占有欲。
情烛侵蚀了太多，兰衡难之自拔地陷入痴疯的幻觉，有时变得神志不清，有时变得异常粘人，剥离人间赋予的伦理，他变成笑千秋理想中的家犬，俯首称臣，言听计从，依赖他，陪伴他，温暖他。
他们像一双彷徨终生的海鸟，中途在无边苦海上找到一根浮水的树枝，他们一起落在树枝上，在潮来潮去里依偎交合，朦朦胧胧地亲吻入梦。
笑千秋对这种掌控欲有了瘾，短暂、割裂地让他的世界只剩下这个人、这场负距离的狂欢。
为什么是短暂和割裂，因为兰衡时常会醒来。
“放我走。”
“放我走。”
“放我走。”
于是美梦和这简单的咒怨抵死交缠。
三百年，“放我走”的咒怨一点点覆盖他自之为无错的心海，覆盖了他的美梦。
后来，放走兰衡的那天，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终于意识到不可挽回的终局。
他曾经想不失去自己，也不失去兰衡，是故疯狂。
如今，他失去了自己，也失去了他，是故……
是故形骸天地，失色无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