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你是我的狗,我凭什么放你走?”
伴着一声远去的恶言,兰衡猛然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摇晃手腕。
没有沉重的镣铐感,他定神看向四周, 没有昼夜不休的烛火,举目是荒芜的剑魂山。
真正的镣铐在他怀里的乾坤袋藏着。
他摩挲着手腕起身来, 默默记着今时已回人族两年多,师兄白羽也在山中,他至今还呆在邹翎死去的地方死守。
兰衡想到这里踏出洞府去, 外面春暖花开, 剑魂山的焦土上有了生机,他记得昔日邹翎的洞府前也全是百花, 便去摘一束花想带去安抚白羽。谁知到了那里, 却见白羽正握着一柄早归徒手折断,掌心溅出的血斑驳地染在白发上,周遭的地上也全是早归剑的凄凉碎片。
兰衡当即冲上去阻止, 他知道早归是白羽以剑骨所化,亲手折断骨骼的痛感难以想像。
“师哥!”
遥远的记忆不知为何破开一闸, 他想起他曾在魔宫里折断自己的腕骨腿骨以期挣脱沉重的镣铐, 笑千秋忽然提早归来, 楞怔后冲过来, 却不小心扑了个平地摔。
兰衡甩了下脑袋,夺下白羽手中幸存的战栗早归,慌不择路地打了他一拳:“白归许你能不能振作点!”
昔日一剑睥睨两界的剑仙被轻而易举地打飞出去,陷在早归剑的碎片里, 一动不动地瘫着了。
兰衡:“……”
他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去搀扶白羽, 这两年来他想尽办法也不能让师兄走出阴影,未经他人苦,也确实莫劝他人放下,只是见他如此颓然着实难受。
他过去搀起白羽,准备送他去洞府里休息,半年前阴差阳错收的少年徒弟登登登跑来:“师尊!弟子来吧!”
兰衡温和道:“不必了,你做你自己的事去吧。”
这徒弟生于名门修真世家,不幸是白羽的迷弟,当初听说白羽在剑魂山闭门不出,一头热弃了家主印跑来追星,见到颓废痴狂版的偶像不仅不失望嫌弃,反而愈发狂喜,甚至磕着头要拜入剑魂山门下,好时时瞻仰偶像仙资。白羽不收徒,他便发扬脸皮特厚的天赋,不住求着兰衡收徒。
兰衡也知道,这徒弟来投奔剑魂山,一是来看白羽,二也是为了成一番事业。当今仙门太平,宗派阶级较为固化,丹羿宗和逍遥宗人才济济,唯有一个昔日的大宗剑魂山空无一人,若想扬名立万,入绝境之地最有功绩。
兰衡自己也希望振兴剑魂山,重建一个清澈的殉道之地,不使本门绝技失传。思来想去,便同意了收徒。
此时这徒弟不愿离去,便在他们身边左蹦右蹦地找话聊,从修习剑魂山的一招一式掰扯到地上刚发出来的一草一花,絮絮叨叨如八哥。
絮叨劲很相似。
兰衡搀扶着白羽听着话,徒弟说到大笑处也跟着笑,只是看到白羽依旧没什么反应,又忍不住叹了气。
“对了师尊,您不出门,可能还不知道最近仙门的大事吧?”徒弟敛了笑意,正经了起来,“师尊,魔族有所异动,丹羿宗和逍遥宗结盟前去边界警戒了,可惜咱们剑魂山传人单薄,不然也能为这降妖除魔的大义出一份力。”
兰衡心头一跳,没问什么,只淡然道:“逍遥宗既没有来请你师伯出山,异动便不重要。你若想有所历练,也可以佩着剑魂山剑穗前去相助,只是要多加小心。”
徒弟摇头笑:“我舍不得离开您,现在跟在师尊师伯身边就是最大的历练了!”
兰衡愧不敢当,但觉心间暖了些许,正要说话,有人急叩起了剑魂山的结界,不住喊着“师娘”、“兰师叔”。
不仅兰衡一震,臂弯里死尸似的白羽也睁开了眼皮。
兰衡立即开结界,只见来的是逍遥宗的弟子十一,歪着发冠鼻青脸肿:“十一拜见师娘师叔!”
逍遥宗内弟子知邹翎已死,也知白羽一蹶不振,早期结伴而来长跪守灵,而后便自觉不以琐事来打扰白羽,眼下急慌而来必有不测。
“魔族有变,门派内的好手都随同去了边界,谁知这竟是调虎离山之计,有一批神出鬼没的魔头潜入了逍遥宗,大行破坏之事,弟子无能,守不住师尊的洞府——”
十一还没说完白羽就疯了,狂悍灵流卷起大风,丢在远处的早归剑碎片乘风而起,瞬间全部愈合,而他本人也化作了一道狂风,卷着早归剑气势惊人地朝逍遥宗方向飞去了。
十一见状拔腿追赶:“师、师娘等等我啊!”
兰衡听闻逍遥宗有难本想一同去相助,但藏在怀中的镣铐突然一热,迈出去的脚步也就收回来了。
“剑仙不愧是剑仙!一眨眼就如星光闪破了!”徒弟在一旁惊叹,“师尊,师伯出山的话,区区魔族有何可惧,那咱们要不要一同下山去?”
兰衡指尖颤了片刻,转头看向了西南方向,感应得到有鬼魅靠近。
“不了。”他竭力让语气平静,“你到我的洞府去,石桌上备了给你的法术典籍,那是给你的功课,去参透吧,无我命令,不得出来。”
徒弟收获了一份意想不到的惊喜,屁颠屁颠就跑去了。兰衡听着脚步声远去,感受着怀中乾坤袋里的镣铐发烫,灵脉静静运转。
他感应着剑魂山的结界被撕开,感应着一个渐行渐近的无形存在,怀中镣铐滚烫之时,本命剑呼啸而出,一剑挥去,斩在虚空。
“好快的剑啊。”一道血从虚空中淌落,那身影也渐渐显形,是一身红衣的笑千秋。
兰衡面无表情,心脏和灵脉到了炸裂的临界点,剑势不退再斩,那魔头避开剑锋徒手握住剑身,双眼怯怯,温柔痴痴。
“我修炼了离魂术,离魂来看你,别砍我,再砍这魂魄真就死啦。现在是一段离魂而已,不能对你做什么,也没法滞留太久的,所以别……”
兰衡将本命剑从他掌心中抽出,听得他痛嘶,又毫不留情地继续持剑。
笑千秋不住后退,凄凄叫着他的名字。
兰衡的本命剑到底停在了他的心脏前,无论如何都刺不下去。
笑千秋却是惧怕起来,哑着嗓子喊了一道法诀。
伴着这嘶哑法诀,兰衡怀里乾坤袋的镣铐突然飞出来,迅雷不及掩耳地又戴到了他的脖颈和四肢上,铐出一阵滚烫的烧灼感。他的手被看不见的力生生往后拉,剑尖被迫远离了笑千秋的心口处。
“先别杀我哦……”笑千秋咳着擦拭血沫,痴痴地看着他,“我要是不小心死了,你也会死的。”
兰衡无暇顾及他的疯言疯语,眼里只剩下令人战栗的镣铐,他反手就将剑锋劈砍在手铐上,平静淡然无存:“笑千秋……你又耍了什么把戏?为什么又来,为什么又铐我!”
本命剑每劈一声在那镣铐上,笑千秋的身形便发一次抖,很快他就支撑不住摔在地上。
“你走之后,我很想你。”他断断续续地咳着血说话,“我想了很多见你的办法,修了离魂术后,我把一缕魂魄打碎融进了那副镣铐里,拜托小六交给你……”
兰衡手一抖,本命剑险些把手砍下来。
大脑一片空白。
镣铐铐在身上。
笑千秋就在身上。
“我发誓我没想耍把戏,我只想再见你一面,原以为你看到镣铐后就会毁掉它,没想到它还在……”笑千秋扬起虚弱血腥的笑,“很开心这两年虽然出不了魔族,但依然能天天见到你,听你的呼吸和脉搏,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
疯了。
他是个疯子。疯子。
我早就知道的。
疯子。
“别生气啊哥哥,我真的不是存心的,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别生气。”
笑千秋向他爬去,兰衡如同见到恶鬼一样后退。
“我很开心地看着你,也看到你周遭的人间,看到小六死了,白羽疯了,我看他疯了很可怜,但他一疯边界的结界就不稳了,我看着那逐渐薄弱的结界就好想亲眼看看你……所以我想方设法地来了。你的气色很好,剑魂山看起来也好,你还收了一个比我好千百倍的小徒儿……兰衡,你过得好不好?”
兰衡也快要疯了:“把我身上的所有镣铐……解开!”
笑千秋惶惶地点头又摇头:“我没想再铐你,没想的……我是怕一解开你就要挥剑把我斩了。我以前不在乎生死,可是与你结缘后我就怕死了……你别生气!我解开,你别生气。”
一声惶惶的“离”,沉重的镣铐全部掉在地上,可兰衡的恐慌反而更甚。
他握着剑后退:“你若死了……与我何干?”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惊雷,一道闪电般的缟素身影呼啸飞来,愤而掷地:“他私自给你烙印了共死约!他若死了会夺你性命!”
兰衡心跳窒了死寂的片刻,手中剑握不稳,掉了个惊涛骇浪。
“啊,白贤兄,你来得也太快了吧……”笑千秋干笑着看那顶着一头乱糟糟白发去而复返的白羽,眼见他的早归气势不减当年,连忙拖着离魂残躯火速避开剑锋。
白羽好像找到了绝望与怒火的宣泄点,提着剑收着灵力瞬移去斗殴,笑千秋抽出本命刀招架,越打越破相,却反而临危不惧,还能抽空转头看兰衡。
地上的镣铐忽然像蜗牛伸出的触角,小心翼翼地挪动到兰衡衣角,蜻蜓点水地贴在他的脚踝上。
一段离魂渡来的遥远记忆涌进兰衡的识海,视角属于笑千秋,而秘密归于他。
9
两百九十年前,月夜出逃。
那时兰衡在一堵打不破的结界前灰望,在身后阴魂般追来的魔头身前弃生,道心崩塌之际,他用剑锋割开了颈上的旧年伤疤,重叠在笑千秋给他的伤疤上。
他奢望逃避无望的生,归于六道宁静的死。
但无边夜色下,笑千秋吃力地背着他飞奔。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割开自己的脖子……”
他一边飞奔一边压抑不住身上的创口,兰衡自刎的伤口涌出的血淋了他满背。他们血融着血,心跳一强一弱,呼吸一重一轻,笑千秋喃喃不过片刻,便在遍地残骸的魔族月夜里哭嚎。
荒野上有想趁机吞噬阎魔的魔兽出动,笑千秋操控着本命刀一路开路,对它们嘶吼“给我死”,又对背上的兰衡哭嚎“不许死”。
他背着他飞奔回他们阴暗干燥的洞穴,背上凝固的血将他们连接得更加血腥,他只能用刀割开自己的一部分肌理。
他到此时才恍然,原来放下他,就是切肤之痛。
笑千秋将发抖的手按在他的伤疤上,倾尽所有魔力去治愈修补,脸色似乎比兰衡还像濒死者。
泪水不停地流淌,眼睁睁看着血流尽,感受着曾经灼热的太阳在黑夜将尽时走向寂灭的冰冷。
笑千秋渡了半夜的无用功才想起世间还有人能帮他,腾出僵硬的左手画下传唤阵,抽噎着对阵法另一头自身难保的魔头求助:“哥……哥……帮帮我……”
“小秋,发生什么事了?”
“兰衡……兰衡快要死了,就剩一口气在我手里……我不要他变成尸体,哥求求你救救我……”
自缚了十一年的怀瑾在日出时踏出了归兮阵,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他们的生死一隅。
笑千秋低着头,一只手将兰衡抱在怀里,另一手紧紧捂在他脖颈,像一株向死而生的藤蔓缠绕着他。
怀瑾只一眼就告诉他:“小秋,他恐怕救不回来了。放弃吧,你若想要家犬,去找其他的人。”
笑千秋背后骤然展开了森森的骨翅,紧紧地将兰衡再拥紧。一抬头,他满脸的赤色魔纹,可怖的面孔上只剩眼睛是清澈潮湿的。
“哥,你没说是彻底救不回来啊。”他朝怀瑾笑,血一样的泪汩汩,“什么禁术邪术都好,求你了,哥,求你了……”
于是穷途末路之下,怀瑾只想得到一种办法,一种他自己来不及施展救下苏絮的办法。
笑千秋没有丝毫迟疑,直接答应了。
他握起兰衡的手,用魔力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地写结契书。
“凡尘兰衡,浊世千秋,人魔相许,结契不离。”
结成了道侣,便能刻下共死约。
笑千秋十指与兰衡相扣,口中念了一遍又一遍的法诀,念到天地回暖。
他们相拥间凝固的血化作了细细柔柔的红绸,红绸缱绻地缠上兰衡的手腕脚踝,最后蜿蜒着吻上他的脖颈伤口。
共死约生效,红绸越来越多,细细密密地将一人一魔牵成一双人。
笑千秋在红绸里环着兰衡拜过天地,拜过高堂,舍不得松手对拜,只是鬓挨着鬓,念着催动共死约的法诀。
“我把寿数分给你,不要走,招魂来,招魂归……”
正午时分,良辰吉时,他和他结契成,赴共死约。
10
黑漆漆的镣铐重新掉回地上,久远的记忆片段中止,现世是剑魂山芳草萋萋,白羽对着笑千秋一顿追着打。
“调虎离山玩得很爽是吗?钓走仙门主力去边界,还派魔头去骚扰逍遥宗钓走我,好可以跑来剑魂山耀武扬威对不对!”
白羽这会不疯癫不结巴,举着早归剑像高举鸡毛掸子般抖擞,好像看着正常了,又似乎更不正常了。
笑千秋一顿跑:“没有耀武扬威,只是趁着白贤兄自闭,钻个空子进来投案自首。”
白羽一顿追:“闭嘴,马上和兰衡和离!解除共死约!”
“人魔合契离不了哦,离、不、了,你们仙门没这记载。再说兰仙君都没说离,剑仙不能因为自己被离了就巴不得我们也离啊。”笑千秋虽然咳嗽咳血但是口齿伶俐,“而且,我是来感谢贤兄的,有时间的话我还想祭奠一下小六,那可是我哥牵挂的师弟,他的墓地就在这儿是吗?”
一句话令白羽破大防,他趁机举手投降劝和,笑眯眯的样子一如往昔:“我真的没有带恶意坏心,只是来看故人,魔族暗无天日太无聊啦。见完了故人,我有正事要和兰仙君交付——”
白羽瞬间警惕,刚想严厉诘责,身后兰衡平静地开口了:“什么事?”
笑千秋笑开,丢了本命刀,脚步虚浮地朝他一步步走去。
“仙君,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不可以。”
“那可以牵一下手吗?”
“不可以。”
“好吧……那我可以送你一样东西吗?”
兰衡望着他们之间渐行渐近的距离,开口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什么东西?”
笑千秋逐渐踉跄起来,停在了他三步之外,素手一挥,一个晶莹可爱的玉壶从心口飞出来,热气腾腾地向兰衡飞去。
“送你我的心脏。”
他扬起一张苍白的笑脸。
“我的邪术学有所成,学会了离魂还学会了取心,只要心脏不毁不停,一缕魂魄不散不灭,无论我的躯体受到如何重创都不会死。虽然我们的道侣契解除不了,但玉壶封着我的心,镣铐附着我的魂,以后只要你把它们锁好了,即便来日我先在魔族里死了,也不会连累你一块去阎王殿报到了。兰衡,心送给你,你……你打开看看吗?打开看看好不好?就一眼好不好?”
玉壶飘浮到兰衡面前,灵力波动微弱不可感,毫无攻击性。玉壶里的心跳声一声声如情歌,笑千秋歪着头朝他笑,笑着等他接,可等到站不住,还是没能看到他收下玉壶。
他撑不住太久当前的离魂状态,身形渐归透明,消失前仍凝望着兰衡,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别处,忽然没能忍住,眼泪吧嗒掉,笑得皱巴巴,反覆念着“对不起”和“我好想你”。
待得阳光炽烈时,魔头的身影消失不见。
兰衡这才哑声问白羽:“师兄,他走了吗?”
白羽荡剑扫出狂风灵流,风吹向四野不遇一丝阻碍:“走了。”
兰衡嗯了一声,用灵力将地上的镣铐、空中的玉壶收在一起,转头带着它们踉踉跄跄地走。
“师弟。”白发乱糟糟的白羽叫住他,“你还好吗?”
兰衡侧首看他,师兄弟之间凝伫片刻,各自心知肚明。
他苍白地笑:“我没事。”
白羽抚过早归剑上的霜尘,也低声笑:“我从梦里醒来了,辛苦你这两年来照看我。现在我要回逍遥宗去了,仙门与魔族之间的边界结界,我会去补严实,你……多加保重,照顾好自己,如有异常,尽管传唤我。”
兰衡点了头,窒闷心中有宽慰和祝福:“好,师哥,你也要保重。”
白羽收早归剑入骨,调整了下面部肌肉,扬起一个模仿邹翎的笑,转身离去了。
兰衡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其实还没醒梦,只是换种方式继续沉溺。
他回头看着悬浮在空中的玉壶和镣铐,也像在注视着一个荒谬的梦。
不知情时,他把那副镣铐贴身带了两年。
知情之后,他把玉壶和镣铐一起封进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冰魄匣。
冰魄匣被封的第一百五十年,白羽来告诉他一件事。
魔王笑千秋肉身已死。
兰衡没问如何亡故。他总觉得那魔头看起来就不是长命的模样。
从前朝夕见他,鲜少见他完好无缺,赤衣红腰带,束得多么光鲜亮丽,衣襟一松,袖口一挽,多是新旧疤痕。最后一次见他,心和魂都剖出来冰镇了。
大抵祸害遗千年,疯子祸百岁。
他什么也不问。
后来听见剑魂山中的小徒弟们议论此事,他也直接封了自己的听觉。
他什么都不听。
他在冰魄匣日复一日的轻快心跳声里重建自己的人间,小到剑魂山的一花一叶,蝉鸣雀噪,大到开宗广收修士,授业解惑,一步步重建废墟上的故土。
他尽可以将那匣子关在金色的狗窝里,栓在阴暗干燥的洞穴中,锁在金碧辉煌的寝殿里,也可以对它施加一些刑罚阵法,或者直截了当地身体力行施暴,什么都可以。
可他到底不是笑千秋。
春日来时,冰魄匣在窗前。
夏草盛时,冰魄匣在林中。
秋雨落时,冰魄匣在檐下。
冬雪飘时,冰魄匣在阁里。
夜深人静时,冰魄匣在梦里。
扑通,扑通。
11
三百年,悠游从容,平淡如风。
新的春季来临,兰衡一如既往地处理剑魂山中千百琐事,连续一个月路过窗前的冰魄匣,停驻在它面前的时间越来越长。
三月桃开时,正是春和景明,兰衡告知所有弟子自己将长久闭关,随后带着冰魄匣去了无人打扰的山谷。
他在花院前停下,坐在玉阶上,时隔三百年终于解封,打开了冰魄匣。
匣中之心魂漂浮出来,玉壶飘在他左边,镣铐垂在右边。
值此时花开满山,已有花宴之盛。
兰衡眼睛望着繁灿花宴,望了许久,甚久,目光不移,开口对着玉壶:“能说话吗?”
心跳声越跳越快,镣铐坠在玉阶上细密地不住颤,良久周遭才有熟悉艰涩的一声:“……能!”
兰衡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花宴:“知道如今过去了多久么?”
笑千秋的声音有些磕巴,但十分兴奋:“知道,三百年了,我果然有先见之明,早早把心寄在这,身躯湮灭时我能感受到,没了一百五十年了,时间真快啊!”
不知道百年身心魂分离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百年封在匣中是什么滋味。
他不问作茧自缚,只看着花山问:“近来听你心跳声渐弱,你连心脏都要死了吗?”
玉壶中的心脏跳得快了一拍,笑声轻快地穿过沉闷的玉壶:“你怎么知道?我以为你不在意我啦。”
兰衡平静道:“你死我也无法再活,生死自然是要在意的。”
但其实他并不在意死亡。
和他一起死也不甚在意。
“哦,也是,道侣契还在……”笑千秋又笑起来,“这也没办法,谁叫你当年想不开要自刎勒……嗳,但我这些年仔细想想,被囚禁的感觉属实不好,当初我还强你,难怪你撑不住要一死了之。说来说去,兰衡,你命真是不好,生得不好,遇人不好,遇魔更不好。”
他轻轻缓缓地絮絮叨叨,兰衡静静地聆听。
“原以为把心脏取出来能延长点时间,可现在我好像确实快要咽气了。我一个魔头死不足惜,王来王去不痛快,那也是我做不来的,魔族的未来不是我能挑起的,唉,阿娘不把基业托付我,也是看出我不堪重用吧。可你多可惜啊,你把剑魂山重建得有声有色,功业声誉满天下了,修为一骑绝尘了,大把美人前赴后继了,对吧?哼……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我擅作主张拉着你绑了道侣契,你一定会找一个大美人结契对不对?”
兰衡望着花宴轻声:“是啊。”
笑千秋有些气急败坏地喘息,嘀咕着骂了一些难以听懂的话,最后又是一阵笑:“那可太可惜了,我真的快要死了,我一死,兰仙君也要跟着共赴黄泉,荣华富贵和三妻四妾都不用想了。明明是人魔殊途,兰掌门却要被迫和我同道,真是倒霉啊,对不对?”
明明是春三月,风却这样清冷。许是因为冰魄匣打开后寒气外露,氤氲得人肌骨生寒。
兰衡这样想着,在寒气袅袅里,赤手拿起了玉阶上的镣铐:“有一点你说错了,人魔并不一定殊途。”
玉壶中的心脏又疯狂跳快了。
兰衡低着头把镣铐放在了腿上,温热掌心覆盖住了它:“殊途的只是你我,笑千秋和兰衡。哪怕和你纠缠六百年,结契五百八十八年,最后还要一起死,你我也仍是殊途。”
笑千秋安静了半晌,出声还是笑:“哥哥,你的手还是那么暖,我还是很喜欢你摸我,很喜欢你温柔的慈悲……临到尽头,我想再对你说千万遍的‘对不起’和‘我爱你’,但强大如你,大概也不在意了……今天可真是好天气,你重建的人间比我想像中的美好千万倍,多好的繁花和太阳,如果我有肉身,就可以枕在你的腿上了;如果我不是魔,就可以牵你的手了;如果我没有囚你,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追你,求你娶我,堂堂正正地签订个道侣契了……今天天气真好啊,我好想晒晒太阳,兰仙君,你能帮我打开壶盖,让我临死前沐浴一把人间的阳光吗?”
兰衡右手摩挲着镣铐里笑千秋的分魂,左手抬起抚过冰凉的玉壶,没说什么,只是指尖轻柔。
——他确实是不在意和他共赴碧落。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自封三百年的玉壶竟然从一开始就在壶口处设下了一个小小的微弱阵法——打开玉壶的瞬间,他的指尖被阵法割破,滴落了一滴血珠。
血珠和阳光一起洒在了玉壶里的心脏上,催化出了一个设好的契约。
淡红色的字体浮现在玉壶上的半空,寥寥八个字:“千秋不配,与仙君离。”
这是一封和离契。
和离契生,共死约毁。
兰衡定定望着这八个字,风过繁花摇晃,他能感觉到无形的束缚消失,绑在四肢和脖颈上的无形红绸松开了。
消失了。
“是不是很生气?说人魔的道侣契没办法断绝是骗你的,很简单的,只要你一滴指尖血。和离契我写完后一直藏着,舍不得拿出来,当初把玉壶送给你就只叫你打开看看,没想到你一口气三百年没打开,很憎恶我对吧……嗳,仙君,你是高兴傻了还是生气疯了啊?不说说话么?抽我的心脏两下也是可以的,再不打可就没机会了。”
那心脏在玉壶里透露着一股雀跃劲,临死前的恶作剧让他在恶痴这条路上善始善终。
兰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透过空中的和离契,想起了过去笑千秋在烛火下熟睡的侧脸,线条柔和,苍白消瘦,长而卷的睫毛像断翅一样轻轻颤,像轻轻一指就能使其湮灭的飞蛾。
那时他的手从笑千秋的腰线一路往上逡巡,落在咬痕斑驳的脖子上,内心暴虐欲如惊涛骇浪,要践踏,要加害,要杀伤,要在那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纵横分布的深深掐痕,要这个脆弱易折的魔头遍身布满尸斑。
那时他有无数次近在咫尺,近到负距离的机会。
——可他又的的确确是不在意和他一起死。
笑千秋的絮叨声渐说渐小,心脏不再闹腾,跳动声音也逐渐轻了下来:“我的仙君,你什么都好,就是老要当哑巴,我一个该死的魔头,猜不出你一颗千回百转的心在想什么,我真想知道你怎么看我的,想知道你要什么,怎样你才能开心,我真的要死了,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或者是不是只要我魂飞魄散了,你就能幸福了?”
兰衡静静地看着虚空,魂魄也像虚无了:“从你横在我脖子上的一刀初见开始……千秋,我就一直憎恨你,恨到此时,恨意不减。”
“哦……”那颗心脏讷讷地抽动着。
“可我一直都不讨厌你。”兰衡的视线模糊地落在了玉壶上,漫长的岁月后,又回到了正眼注视的静谧时光。
“我对你的憎恨,和不厌,一直这样矛盾地共存着,到此时,到将来,在你死,在我死。”
笑千秋似懂非懂,似笑非笑,长风裹着芬芳的花香吹来,一山花开,一心停止,一笑飞走。
笑千秋小小声地说:“兰衡,我好爱你。”
话落,兰衡掌心下的镣铐出现了裂痕,裂隙一瞬如蛛网,风一吹,变成粉末轻轻消散于指尖。
天边眼前的花在不停地盛放,多么美丽繁盛的一场极致花宴。
兰衡在花宴中独坐,垂眼看着指尖,许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汪。”
*****作者有话要说: 天空一声巨响,俺顶着锅盖闪亮出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