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是这样的,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谢初霁把话重复了一遍，没忘记征求恋人关于性别的喜好，“……洛洛,你想要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洛昔没有回答，只是无言地盯着他的腹部，盯了半晌。
谢初霁被他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实际上，就在刚刚,他已经规划好了那个孩子到大学为止的全部人生。
人类男性虽然也可以，但谢初霁私心希望那个孩子可以是女性，在人类的认知中,女儿总是要比儿子听话懂事,能够成为两个父亲间的粘合剂以及小棉袄。
“它肯定会和你一样可爱的。”
——语气好像他真的有了似的。
青年的心情突然被他的自作聪明弄得有点糟糕。
至少在原本的打算里，洛昔只是想把人撵出去一段时间,好好吓一吓他,让他对自己当时的那种巨大的惶恐感同身受。
但洛昔现在忍不住发火。
“那带着孩子从这里滚出去。”青年冷冷地开口,“正好，如果孩子长大之后问你为什么他只有一个爸爸，你还可以把自己干的蠢事复述一遍。”
5.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谢初霁今天不知道第多少遍在心里发问。
他只是想留下来而已。
“我赶你离开,并不是想让你意识到你之前的观点完全正确,我没有你也能够过得很好。”
怒意像喷薄的火山,一旦开了头,在滚烫的岩浆完全流尽之前,没办法中途止息。
洛昔换了个姿势，用几乎是审视的目光打量自己失而复得的男朋友。
“而是因为我在愤怒,同时还感到担心、害怕。”
不论从理智还是感情出发，他们还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
谢初霁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尖锐如此带有攻击性,沉默地垂下脑袋，不敢抬头去看。
“生命是非常宝贵的，特别是对于人来说。”
他听见青年的声音，带着倦怠，“我没办法确定这样的事情会不会还有下次。如果有下次，我又——”
洛昔突然说不下去了。
千言万语，全数归于一场无声的叹息。
叹息之后。
“……算了。”他朝后仰了仰，闭上眼睛，“没有说这个的必要。”
把人找回来的决定是他自己做的，早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相应的觉悟。现在说出来，除了平白让某人增添愧疚之外，没有半点作用。
他不希望谢初霁愧疚，只是想让对方意识到，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其实非常……软弱。
洛昔会累，会感到疲倦。
他没有办法源源不绝——他的爱一半源于自身，一半源于谢初霁的反馈。
但现在另一半反馈建立在荒芜的废墟上，以至于他忍不住去想，如果有下一次，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或许有足够的勇气，但相同的奇迹还能不能发生第二次，没有人知道。
——可是永远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谢初霁本能想解释，把来龙去脉全部讲清楚，以期求自己的恋人安心。他想告诉他，因为你，我已经成功拥有自我了，我有一半住在你的心里，只要你的心一直在，我就永远不会消失。
然而说不出口。
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的保证。
至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因为这个时候说出来，会让恋人想到那些难过的事，会让对方更加伤心。
谢初霁不知道如何是好。
拥有心这件事确实是会让人感到难过的，和之前那种模糊隐约的感觉不同，他感到一股酸涩，心脏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如果我听话地离开，他会感到开心吗？
好像也并非如此。
谢初霁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6.
洛昔听见细微的抽咽声。
他睁开眼，从纷乱复杂的情绪里面抽身，看到就是前男友无声落泪，鼻子哭得有些发红的狼狈模样。
......他刚刚也没有很凶吧？
洛昔仔细反省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嗯，除了让谢初霁带着他们莫须有的孩子滚之外，没忍住翻了一点点旧账。
他没有看见谢初霁哭过，变成猫的那次不算——比起被气哭，那次更像是欲擒故纵，让人心软的小把戏。
青年只好一边在心里面叹气，一边站起来，把茶几上的面巾纸递给他。
看见面巾纸的谢初霁愣了下，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颇让人不忍直视。
“......明明更应该难过到哭的是我才对吧。”他只好这样说，在前男友的身边坐下来，抽出纸巾，帮忙处理了一下更加汹涌的眼泪。
除了这句之外，洛昔好像也想不到其他安慰的话。
回应他的狠狠的吸气声。
开始时，至少在洛昔发现的时候，他哭得还很安静，默默地流泪，像是忍不住了之后才发出偶尔的气音。
递过面巾纸之后，反而哭得越来越大声。
从惹人心疼让人心生怜爱到叫人哭笑不得。
他帮谢初霁递纸的同时，还要回应对方根本不成字句的抽咽，根本顾不上生气，甚至感觉相当微妙。
过了很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两个小时，谢初霁才渐渐停下，眼眶鼻子是红的，眼睛也肿了，好笑又狼狈。
“洛洛，我好难过。”这样说，他又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哑，“我喜欢你，可是我不但没有让你高兴，还让你非常伤心。”
他的眼泪又开始往外冒。
“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明明应该是你难过才对？”
好吧，最起码知道自责知道反省了，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还不算无药可救。
“我之前说过吧？爱并非全是甜蜜，初霁。”洛昔只好边叹气边抱住他，“它同样也是一种羁绊。而想要和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受流泪的风险。”
“哪怕是神也是一样的。”
“我现在已经是人了。”吸鼻子的某只下意识强调。
他发现自己好像不小心把眼泪弄到了洛昔衣服上，青年肩头被他洇湿大块，似乎还能挤出水，颇为慌乱地往后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有种不但没有说服恋人让自己留下，形象还全然不剩的失败感。
“......对不起，我马上就离开！”他迅速举起手，信誓旦旦地保证。
洛昔又突然有点心软了。
“算了，你暂时不用滚了。”青年朝门口指了指，“先把行李箱拖进来吧。”
谢初霁一时间没有从这个巨大的好消息中反应过来。
“那，孩子？”他下意识想到孩子的性别还没有决定。
洛昔：。
“再提这个就带着你的孩子一起滚。”青年没好气道。
他使劲把试图往上凑的人朝旁边推了推，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谢初霁先生，容我提醒你，你已经暂时失去和我组建家庭的资格了。”
被凶的人嘴巴咧着，也不知道开心什么，总之就是很开心，跑到门口，推着行李箱就要往卧室冲。
洛昔叫住他。
“我只是说你可以暂时留下来，没有说你可以和我睡。”
然后，他满意看着人形大狗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
7.
“试用期开始前，我们要先算好账，然后签一份新协议。”
洛昔给自己倒了杯可乐，翻开笔记本电脑的盖子，不紧不慢地补充，“鉴于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两次，且情况一次比一次严重。”
谢初霁老老实实坐在他对面，旁边是没有权利上楼的行李箱。
“首先，同样的事情如果有第三次，你不用和我说，直接自己收拾好滚蛋。”说着，他开始起草协议，“离开之前，记得让我把你忘掉，办得干净利索一点。”
“我不想找你第二次，明白吗？”
“没问题。”谢初霁回答得异常迅速，“我保证永远也不会有下次了。”
洛昔不置可否，继续编下一条，“试用期长短视甲方心情而定，试用期内，乙方每天需要承包所有的家务，定时修整花园，并且每周必须保证一次大扫除......作为报酬，甲方每周会向乙方支付人民币一百元整作为工资。”
“如果乙方本周内表现不佳，则工资扣除，乙方需另向甲方支付二百元作为甲方的精神损失，连续累计三次，则试用期自动结束。”
“本合同一切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毫无疑问，这是一份连资本家看了都自叹不如的不平等条款，每一条上几乎都明晃晃写着“没错，我就是在故意折腾你”，毫无道理可言。
但是谢初霁觉得，毫不掩饰坏心思的恋人也很可爱。
甚至再坏一点也可以，只要他开心就好。
“最后一个问题，洛洛，我要睡在哪里？”他在心里把这份不平等条约过了好几遍，记住了每一个字，发现上面并没有提到自己睡在哪里。
“......一楼的书房或者客厅沙发？”洛昔想了想，“书房不是还有张小床，你自己选一个吧。”
“或者你去之前的工作室打地铺也可以，我等会去找被子。”
“那假如我表现好，有没有......”谢初霁眼神闪烁不定，欲言又止，试图重新爬床。
“没有。”
8.
洛昔难得睡了个好觉，抻着懒腰从床上爬起来，把反锁的卧室门把手拧开，准备出门吃个早餐。
他打开门，闻到一股麦子的香气，发现某人就站在门口不远处，围着围裙，手上端着盘子，上面摆着切得整整齐齐的三明治。
洛昔眨了下眼，决定给他本周绩效加十分。
“早上好。”他打了个哈欠，“家里有豆浆吗？没用的话牛奶也可以。”
答案当然是有，以二十四孝好男友为目标的谢初霁提前煮好了豆浆，并且往里面加了足够多的糖。
彻夜未眠的某人甚至已经提前背好了好几个比较速成的家常菜菜谱，希望试用期第一天能给恋人留下足够好的印象。
“明天我想吃馄饨，你会包馄饨吗初霁？”冰箱里已经没有上次包好的馄饨了。
“晚上学可以吗？”正在洗榨汁机的男人僵硬了一下，“我还没有来得及学。”
包馄饨饺子，甚至是小笼包，都在他的学习计划之中。
“等会儿出门买菜多买点馄饨皮。”
洛昔的气昨天晚上就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我教你包。”
“中午打算做什么？”
试用期合同上明确写了一日三餐谢初霁负责，他有点担心午饭会是黑暗料理。为了自己的胃，以及家里的厨具着想，他决定事先画个简易教程贴在吸油烟机上。
“凉拌黄瓜，凉拌西红柿......还有肉丸汤。”
——很好，基本都是有手就能做的菜，稍微有一点的难度的大概是肉丸汤需要搓肉丸。
洛昔决定看在男朋友学会了扬长避短的份上稍微放低一点心理预期。
不管到时候汤端上来是什么样，是肉丸还是肉片，只要熟了，味道不是太难喝，他就不会扣谢初霁午餐的绩效。
“那今天我们去菜市场买菜。”
权衡片刻，青年如此决定，“那边的黑猪肉品质比较好。”
而且好吃的肉做出来的菜应该不会太难吃。
“洛洛，我自己出门就可以了。”谢初霁慌忙扭头，手还放在围裙上，没来记得擦干净，“买菜也是应该由我来做的事。”
“我知道。”洛昔说。
毕竟合同的主旨就是尽可能压榨男朋友。
“问题是，你不是没有钱买菜么？”他很惊讶地问，“初霁，你不会有私房钱吧？”
谢初霁不说话了。
谢初霁默默把碗又洗了一遍。
他还以为是约会意味的一起买菜，被现实打击得有点难过。
9.
不论如何，一起出门依旧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这代表他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被原谅。
谢初霁决定每天都要好好表现，早日重回卧室。
然而，人在开心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些由内自外的表现——比如脸上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笑容，比如闪闪发亮的眼睛，还有忍不住哼歌的冲动。
放到并没有那么完全，仅仅只是初步具备了心的“人类”身上，还会多出忍不住探头，四处乱舞的触手。
“快点出来，我要关门了。”洛昔这样催促，“菜市场要早点去买到的菜才新鲜。”
谢初霁一边脱围裙一边和试图收藏围裙的触手们斗争一边往外走，“来了，来了。”
“洛洛，我觉得我还需要......”再坦白一件事。
“什么？”洛昔关门，没太听清。
不过他暂时没有心思去听了。
青年看见门缝刚好夹住一截软软的东西。
模样异常眼熟。
“......?”他无言地抬头，看向面露尴尬，拼命朝那截触手使眼色的男朋友。
谢初霁：......^^
“那什么，我可以解释的。”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面无表情的呵呵。
“不用解释了。”
“扣四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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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大噶好，我是来自软饭小谢倒欠富婆洛洛四百的存稿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