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五感清明,夜能视路。
昏暗的鬼屋对他们来说,同那灯红酒绿摆满稀奇玩意的花街基本没差。
他们穿过那一片荒芜的庄园,缓缓推开沉重的大门,进了一条漆黑冗长的走廊。走廊十分狭小,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两旁还尽是些凶神恶煞的怪物立像,张扬舞爪地伸出手来,还在他们路过的时候猛然亮起诡异的绿光,伴随着压迫感极强的声音炸的人几乎眼前一黑。
天花板上还吊着不少东西,那高度恰好能碰到江黎的脖子,一不留神走过去,就好像被不知从何冒出的妖魔摸了一样,能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可惜,这对于江黎和江澈来说,不过图个热闹罢了。
一进门,他就看清了两旁的凶神恶煞,等走到近前时,发觉那些东西不仅会发光竟然还会唱歌,不由得称赞道:“节奏不错。”
期待着江黎因为害怕往自己怀里扑的晏凌枫闻言一愣,眸色更沉。
江澈更是淡然,他扫了一眼走廊两边的摆设,发出颇为不屑的一声轻嗤,继而加快了步速,顺带准确避过那些从天花板上垂下的东西。
让本来还想自娱自乐一会的江黎也只好紧忙追上,但他刚走出两步,又意识到什么,回头去瞧晏凌枫。
虽然适应黑暗,再加上时不时亮起的绿光,让晏凌枫勉强看清了这里的陈设,但他毕竟不是人鱼,没江黎那样好的视线,还是走得十分缓慢。
意识到江黎在离自己远去,他虽有心去追,却也有些无力。
好在江黎意识到这一点,又小跑着回去,小声道:“我牵着你吧……”
晏凌枫闻言一愣,当即拒绝:“不用。”
江黎愣了愣,看向晏凌枫,黑暗中的他眸光沉沉,却也勉强能分辨出几分不甘,他当即恍然大悟,故作委屈道:“可是我害怕……”
下一秒,晏凌枫牵起了他的手:“我在。”
江黎当即轻笑,拉着晏凌枫追上江澈。
其步伐之欢快,动作之敏捷,让晏凌枫实在无法相信江黎方才说的话。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尽头却只有一扇紧闭的门。
人们总会恐惧未知的事物,尤其在这样阴森恐怖的环境之中,鬼屋设计者大概是希望大家在经过漫长地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后,再度撞上这样一扇紧闭的门,来扩大人们内心的恐惧感。
不得不说这是个百试百灵的法子,但……江澈一脚踹开了那扇门。
骂骂咧咧道:“磨磨唧唧搞什么?”
江黎在后面小声提醒:“毁坏公物,是要罚钱的。”
江澈回眸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这才进了门。
门内倒是不如走廊昏暗,但也不知道是亮着什么灯。整件屋子竟像是笼在月色下,配上不知从何而来的阴森冷气,显得格外可怖。
屋内空空荡荡,只有满屋子诡异的碎花壁纸,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墙壁,甚至连天花板都不放过。
等晏凌枫进来,方才被江澈一脚踹开的门,猛地一声关了起来。
江黎试着拉了拉……
一不小心又给拉开了。
他紧张地环顾四周,连忙将门关上,砰的又是一声。
好在大家都在关注诡异的碎花壁纸,没有人发现江黎刚刚做了什么。
江黎不动声色地凑回正在打量墙壁的晏凌枫身边,有些心虚道:“门打不开了。”
就算能打开,他们也不可能会原路返回,于是江黎自然而然这般认为了。
晏凌枫却以为他是在害怕,轻笑着安慰道:“不怕,我在。”
江黎尬笑了一声,又凑到认真思考的江澈身边:“哥,如何?”
江澈点头,对江黎道:“等我半息。”
息是人鱼常用的计时单位,人鱼虽生活在海底,却同鲸鱼一样是需要上岸换气的,而刚出生的人鱼换气所需时间便是一息。
近似于人类的半个小时。
半息便是十五分钟。
江黎有些不满:“这也太久了。”
江澈白了他一眼,一副“你行你上”的样子。
江黎自觉自己不行,默默退居二线。
却在一回头,瞧见晏凌枫已经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钥匙在壁纸上画着什么。
按理说壁纸应当是十分厚重结实的,但晏凌枫不过拿着一把钥匙,却能轻轻松松将壁纸划开,像是那地方原本就是薄弱的一层,等着人去撕开一样。
江黎亮着眸子,忍不住凑上去看。
而这时晏凌枫大手一挥,竟是将整面墙的壁纸都撕了下来。
江澈听见动静,看见晏凌枫竟然已经找到了出去的方法,他张张嘴,别扭地说了一句:“不错。”
晏凌枫款款一笑,十分坦然:“谢哥哥夸奖了。”
江澈怒:“谁是你哥?”
江黎不想去管他们的斗嘴,忙看向那壁纸后的墙。
墙斑驳破败,其上尽是一些坑,还存着不少墙灰,一凑近,便散发着一股子烧焦的气味,惹得江黎连连后退,捏着鼻子看向晏凌枫:“这好像就只是一堵墙?”
晏凌枫的眉也皱了皱,但只是一瞬,那墙便不知为何剧烈摇晃起来,墙灰哆哆嗦嗦扑了满屋子,却散发着一种灰烬般的味道,惹得江黎鼻头一痒。
他不舒服地揉了揉鼻子,却被晏凌枫以为他是在发抖。
晏凌枫皱眉,瞥了眼还在看热闹的江澈,上前将江黎揽入怀中,还自认贴心地帮江黎捂上了耳朵。
江黎虽不知道晏凌枫此举是何用意,但因为他此时整张脸都埋在晏凌枫怀里,那刺鼻的味道被晏凌枫身上淡淡的冷香取而代之,确实让他舒服了不少。
而那熟悉的温度也让有些兴奋的他慢慢放松了下来。
看着怀里放下防备的江黎,晏凌枫忍不住轻笑,他看着那还在晃动的、变得更加残破的墙,心想道——
现在这样的气氛,倒是个告白的好时机。
要是身边没有江澈这个碍事的家伙就好了……
他正想着江澈,江澈就上前一把推开了他,人鱼族本就力大无穷,晏凌枫猝不及防,瞬间被推出好远,连带着怀里的江黎也一并落到了江澈手里。
江澈心想着,我要是不抱,就得给晏凌枫那个家伙抱。
只好将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江黎一把揽入怀中。
只可惜他刚做完这个动作,那墙就没了动静,江黎也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有些气愤地推开了江澈。
“哥,你怎么老针对晏凌枫?”
江澈撒手,当即表示:“我错了,以后不针对他了。”
才怪。
江黎眨眨眼:“当真?”
“当真。”江澈轻笑,“他是你看上的人,就算我觉得他道貌岸然,衣冠禽兽,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也不能妨碍你的幸福不是吗?毕竟在你心里,哥哥肯定比不上未来老公不是吗?”
“你说话好怪。”江黎蹙眉,却说不出哪里怪。
江澈好心解释:“这叫阴阳怪气,我昨天在网上学到的新词。”
江黎当即瘪嘴,对于江澈这个人鱼族公认最强大脑的学习能力表示小小的不满。
看江黎被忽悠过去,江澈不怀好意地看了眼默默站在后面不说话的晏凌枫,心想道,早晚将这个碍眼的家伙弄走。
但先下,还是先出了鬼屋吧。
他又笑着看向那堵消停下来的墙。
觉察到江澈敌意的晏凌枫却不由得苦笑,分明29天后江黎就要永远离开他,江澈却这样狠心,连这最后的29天都想要剥夺了不成?
他怎么就这般不被人待见吗?
也对……他确实从小就不被人喜欢。即便关系一直不错的严泽楷,也不过是……表面利益维系的酒肉朋友罢了。
被讨厌,被疏远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
“你怎么啦?”江黎看晏凌枫不大对劲,忍不住担心。
其实也不能说是他看出晏凌枫不对劲。
毕竟晏凌枫总是这样一副淡淡的样子,好像无论生气还是开心,表情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也只有他演戏——也就是和江黎在一起的时候,面上的笑容才会格外灿烂一些。
但应当两人相处的时间长了,即便不是演戏,江黎也能凭直觉判断出一点晏凌枫此刻的心情。
好比如现在,他似乎很失落,很不开心。
果然是因为江澈吧。
江黎担心道:“我哥哥像个海胆一样,对谁都这样的,你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晏凌枫轻哼了一声,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
却被江澈打断:“我找到一个箱子,你们两别在那里腻歪了,快过来看看。”
江黎闻言耳尖一红,急急应了一声,牵着晏凌枫的衣角走上前去。
江澈已经将那原本镶嵌在墙里的箱子拉了出来,箱子底下应当安着暗轮,拖出来并不难。
他将整条箱子拖出来后,晏凌枫才发现这竟是个棺材。
而且瞧着十分之小,他们三人都是成年男性的体量,看上去一次只能进去一个。
他正思考着进去的先后顺序。
一旁的江澈忍不住抱怨道:“我真是服了,箱子就箱子呗,晃墙干啥?”
江黎无奈道:“哥,这里是鬼屋,晃墙当然是为了吓你,只是你没被吓到而已。”
被吓到的人肯定多了去了。
江澈瘪嘴,朝天花板比了个中指。
江黎纳闷:“这是做什么?新的魔法?”
江澈翻了个白眼:“比中指是蔑视的意思,你在陆地呆这么久,都学了个啥?”
江黎闻言一愣,颇为受伤地看向晏凌枫,他怎么还没江澈这个才来一天的家伙知道的多?!!
晏凌枫揉揉他的脑袋,哄小孩似的哄他:“那些会学坏的,你只要记住蛋糕和糖都有多少口味就行了。”
江黎乖巧点头,十分嚣张地看向江澈:“听见没,哥你学坏了。”
江澈瘪嘴,直接掀开箱子盖钻进来箱子,一脸生无可恋道:“不想再见到你们这对狗男男,让我先过去。”
晏凌枫颔首,求之不得。
两人一起将江澈推了过去,就听江澈在那边发出一声惊呼,江黎迫不及待,却还知道要看晏凌枫的脸色行事,整个人又乖又可爱。
晏凌枫笑着揉他脑袋,示意他进去躺平,又忍不住想道——
这鬼屋搞得跟来春游似的,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原本期待的投怀送抱呢……
晏凌枫无奈地关上了棺材盖,对着墙另一边道:“我现在推江黎过去。”
听到江澈的冷哼声,晏凌枫缓缓将箱子推了过去。
但过了好一会,才听到江澈的声音传来,带着按耐不住的怒火:“江黎人呢?你们小两口耍我玩呢?”
晏凌枫心头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