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唐这一场病来得突然,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几人纷纷表示留下来陪床,一旁的护士露出一双微笑的眼,插了一句:“你们那么多人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留一个就好了,其他人都回去吧。”
袁唐这会儿好了一些,用了药之后也没有那么疼了,她苍白着脸看着护士给她换好药水,朝着他们微微勾了勾嘴角。
“格子,你和宋宋带着爸妈先回去吧,我这儿没事,让周堂留下来陪我就好了。”周堂又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也转过头看向袁大山夫妇,“叔叔阿姨,你们就回去吧,放心,我会照顾好唐唐的。”
“姐夫,那就辛苦你照顾姐姐了,明天我来替你班。”袁宋来到床边冲周堂点点头,又俯身轻轻摸了摸袁唐的头顶,以前他住院的时候,袁唐也喜欢摸着他的头顶,告诉他不要怕,安心养伤。
“姐,没事,放宽心,我们都陪着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明天给你带啊。”
方格忧心地站在袁宋身后,左右看了看,心里盘算着明天过来需要带的东西。晚上来的匆忙,除了钱,什么也没有带,方格看看面前几人,床边有一张小桌子,那上面放着一个热水壶,趁着还没走,他赶紧出了医院去给袁唐买了一提一次性的杯子,跑回来的时候,正好几人在找他。
“姐,姐夫,你们渴了就喝热水,我刚刚买了杯子,凑合着先用用吧,明天我们再把家里的杯子拿过来。”
袁唐对着他笑得温柔,伸出一只手来高高抬起,方格自觉地将自己的脑袋伸到她的手掌底下,“还是我们格子体贴,想得真周到!”她轻柔地拨乱方格的头发,又笑着收回手,催着几人赶紧回去。
杜丽娟女士临走前过去摸了摸袁唐的脸,告诉袁唐自己明天给她煮点好吃的带过来。袁大山上前拍了拍杜丽娟的肩膀,那护士又来了,在她下一秒开口前,袁大山赶紧说道:“好了,我们先回去吧,也很晚了,让唐唐早点休息吧啊,明天再来。”
“爸妈,你们赶紧回吧,我没事。”
走之前,护士又一次嘱咐家属送的饭最好是流质食品,病人饮食要清淡,医院会尽快安排手术时间。
一边答应着护士,袁宋和方格一左一右扶着杜丽娟女士,对着周堂点点头,又与袁唐道别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之前袁大山贴心地将床帘拉了过来。
手术定在三天后,这几天全家人的心都吊在袁唐身上,周堂原本已经开始上班,但是由于担心袁唐,就少有地请了几天假,每天都呆在医院里陪着她,虽然手术的风险很小,但大家平常连医院都很少来,更何况是手术,所以格外重视。方格每次去医院的时候,很明显能感觉到姐姐紧张的心情,于是他和袁宋两人在笔记本上下载了好几部喜剧电影,带到医院给袁唐看。
等到手术那天,大家早早地来到医院,围着袁唐你一言我一语的,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尤其是杜丽娟,杜女士充分发挥了她的三寸不烂之舌,那嘴巴嘚吧嘚吧嘚的,能一刻不闲,都快把同房的另外两床病人都说躁了。那两床病人并没有陪护,起先看到袁唐有那么多人陪着还羡慕得不行,等到杜女士第三次讲到她们厂厂花的绯闻时,一旁的那个大叔终于受不了了,他虽然听不懂杜女士的方言,但是他记忆力没出错啊,这同一句话似乎出现了好几次。
“诶诶,这位同志,你能不能稍微轻点,或者换个话题讲普通话也行啊,你这讲得我们又听不懂,嗓门又大,严重影响了我们的休息呀。”
杜丽娟瞬间闹了个大脸红,非常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又瞅了袁宋他们几人一眼,微微责怪他们不提醒她。袁唐哈哈笑着一边握紧妈妈的手,一边对着身旁的大叔说了一声:“大叔,不好意思啊,打扰到你休息了,我今天手术,我妈比较紧张,她没什么恶意,希望你们能够谅解一下。谢谢!”
“哦哦,姑娘你今天要做手术啊,什么手术啊?没事的,放宽心啊,我也没责怪你妈妈的意思,没事没事。”那人笑着摆摆手,也不再说话。
袁唐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是她笑起来却显得格外有感染力,她看向愁眉不展的几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了呢。
“哎呀,你们几个干啥呢,我只是做个小手术,三四个小时就出来了,又不是永远不会出来了。”
“啊呸!说啥呢袁唐,啥都往外说啊你个死丫头,赶紧呸呸呸,别乱讲啊!”杜丽娟急了,一下子没注意又大吼了一声,吓得隔壁床铺的大叔整个人都抖了一抖。袁大山站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没有说出口。
“31床的病人,准备要进手术室了啊,时间就要到了。”门口传来护士的声音,几名护士推着一张床朝着他们走过来,“病人能自己走吗?”
“可以的。”袁唐坐起身回应道,临了临了她忽然又开始紧张,她急忙深唿吸几口气,双手捏了捏周堂的手臂,好似那样能从他身上借点力量。
“那病人到这张床铺来。”
几人看着袁唐躺上那张床铺,又赶紧跟着床一路围着袁唐不停地说着一些宽慰的话。
“唐唐,没事的啊,睡一觉就好了,我们都在外面等你。”
“姐,不要紧张,不要害怕,我们都在呢。”
“姐,等你出来给你做好吃的啊!”
周堂什么也没说,他一直握着袁唐的手跟着推床快步走着,袁唐躺在床上努力保持微笑一张一张脸看过去,当她视线移至周堂脸上时,周堂笑着将她的手拉至自己唇前亲了一下,又捏一捏她的手心,那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定心。直至此刻,袁唐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她这几天一直表现的勇敢又乐观,事实上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在脑海里盘旋的是什么。
“好了,病人家属在外面等候啊!”
他们看着袁唐被推进一条长长的绿色走道,一个护士走过来,将门迅速地关上,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他们的神经紧绷着,方格一直陪在杜丽娟身边,他搀着杜丽娟在一张椅子前坐下,又抬头看袁大山,这个精瘦高大的庄稼汉正佝偻着他的背望着那扇被关上的门,似乎还没有从那回过神来。袁宋和周堂将袁大山拉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医生说这手术大约需要三个小时呢。
方格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身边有一天会有人进手术室,手术这两个字对于他来说非常遥远,在他看来,当一个人需要做手术那说明他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只是他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需要做手术的人竟然是袁唐,这个看起来一直健康美丽的姐姐。
他相信手术不会出什么问题,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手术的时间一下子超出了医生所说的范围,他们已经在门外等了将近三个半小时了,他看着周堂从坐着到站起来到来回踱步,再到门前试图询问一下里面的医生护士。
袁宋也站了起来,他朝方格那看了一眼就又迅速挪开了视线,那紧皱的双眉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他从来都不知道等待的过程竟然如此令人焦心。
终于有医生从里面出来了,几人连忙围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啊医生,怎么那么久啊?不是说三个小时吗?”
“手术很成功,请家属放心啊,病人现在还没有过麻醉,等会儿就推出来。病人的这颗结石位置不是很好,手术过程中费了些时间,没事啊,放心,已经取出来了。额,你们要看看那颗石头吗?”
几人面面相觑,一脸疑惑,原来还可以看的呀?!
“那个,医,医生,我们能看吗?”
“可以的,还需要经过家属同意后,我们才能将这块结石拿去化验,看看是否病变,稍等一下,我待会儿拿出来给你们看看。”
托盘上面是一颗棕黄色的拇指大小的石头,他们都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病变的石头,竟然真的是从人的身体里取出来的。
“你们同意的话我们就将石头拿去切片化验了。”
“同意同意,辛苦了医生。”袁大山赶忙接上一句,又揽过杜丽娟的肩膀伸长脖子向那条长长的绿色走道望去。
不一会儿,那走道就响起了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袁唐被推了出来,他们的眼睛紧紧锁定着床上的袁唐,等到推得近了才看清袁唐的状况。
这可能是袁唐这辈子露出的最脆弱的一面,她的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巴微张,嘴唇干涸泛白,眼窝下有点浮肿,面颊瘦削,毫无生气,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袁唐,纵使是袁大山周堂那样的成熟男人,看到这样的袁唐,眼泪也瞬间就滑落了下来。
“唐唐!袁唐!”
“姐,姐姐~”
他们哽咽着,不停地在她耳边唿唤着她的名字,希望她能睁开眼睛看看他们。医生说他们说话她是能听到的,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袁唐微微睁开点眼睛,虚弱地看了他们一眼,嘴里轻轻应了一声,就又合上了双眼。几人听到袁唐的回应,一高兴,眼泪流的更欢了。
他们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袁唐,虚弱无力,泄了往日的生机,她忍着疲惫与痛楚,努力回应着她的亲人们,以试图让他们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