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乘坐当晚的火车回方家,上车前,袁家一家四口拿了些钱出来硬塞给方格。
“你先拿着,到时候看,如果不够再打电话给我们,咱们一起想办法。”
杜丽娟用力握住方格往回推的手,那手上拿着一沓子百元钞票,是袁大山刚刚匆匆忙忙去银行取出来的。那会儿刚知道消息,杜丽娟就立马打了个电话给袁大山,让他去取点钱马上赶回来。
方格红着眼眶抬眼看向站在身前的一众人,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当知道方建国生病后,二话不说,每个人都拿出了一部分钱,袁唐近几个月赚的比较多,直接给方格转了五万块钱,而这笔钱本来是她准备攒着给家里买房的首付。
“谢谢爸妈!谢谢姐姐!”在这人世间,最受不了的就是在困境中遇到的这些温暖时刻。方格弯下腰朝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眼泪夺眶而出,随着他弯腰的瞬间低落在地面上,晕开两个小点。
“傻孩子,都是一家人,谢啥。”
“格子,你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我们不会看着你这么困难还袖手旁观的。”几人连忙将方格扶了起来,杜丽娟心疼地抹了抹他的面颊,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水,也跟着红了眼。袁宋见不得他哥落泪,他握紧双拳别过脸不去看他,深怕自己一个冲动跑上前抱住他。他想到了他卡里的那将近一万块钱的存款,那个不能动,他要把网店开起来赚钱,以防备方格那边的不时之需,而且,他们开学后又需要交学费了,他得替他哥考虑,切断他所有的后顾之忧。
袁宋相当舍不得让他哥去受苦,他回去肯定有着一堆事需要处理,依他那性子,他又不可能不管。袁家晚饭的餐桌上格外安静,除了杜丽娟偶尔的几声叹息。袁宋皱皱眉,继续扒拉着米饭。
“唉~你说格子咋就那么命苦呢,从小到大爹不疼娘不爱的,还受那么多委屈,到头来有了什么事还是要找他回去帮忙。这孩子,就是心太软太善良,让他不要管吧他也做不出来这种事,想想我就替他委屈……”
“妈,你就少说几句吧。”袁唐劝了一句。
杜丽娟拨了拨碗里的饭,举着筷子半天下不去嘴,她没什么胃口。
袁宋三两下吃完就站起身走了,他现在要抓紧时间把店铺搞起来。袁唐当初为了开店买了一架相机,袁宋就躲在房间里研究了半天那玩意儿,学着怎么拍照,他还记得他哥说过的话,他自己当模特,衣服肯定能卖的出去。
方格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方建国正睡着,方磊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低头耷拉着脑袋。
“哥!”方格小声唤了一句,方磊抬起头这才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
“你回来啦!”方磊的眼下透着一层青黑,估计一直呆在医院里,没怎么休息,他转回头瞅了瞅床上的人,方格跟着他的视线往床上看去。方建国仿佛一下子瘦了好多,他的头本来就小,脸上原来的肉一消下去,整张脸好像就只剩下一副骨架了。
“出去说吧。”方磊抬了抬手往外指了指,说着站起身率先走了出去。
方格将手里的行李放到椅子上,跟着方磊走出病房。走廊拐角处有一张长椅,方格安安静静地坐下等着方磊开口。
“妈跟你说了吧?食管癌,恶性肿瘤,发现的比较晚,现在扩散地很厉害,医生说没有办法手术,目前只能走化疗这条路。”他伸出一只脚踢了踢地面,住院部走道里连地面都是绿色的,那儿有一小块掉了漆的,露出底下青黑的水泥色,随着方磊的动作,那块漆掉得更厉害了。
“但是,医生说爸目前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如果化疗不知道他自身的免疫能力能不能跟得上,让我们家里人商量商量。”
“接受治疗的话,大概前后需要多少钱?医生有说过吗?”
“我这两天忙着跑前跑后办手续,这个都还没来得及问。等过了八点半医生来查房了,咱问问。”方磊掀起沉重的眼皮子瞥了方格一眼,继续说道:“没事,据我所知,咱家里应该还有点钱,这几年他们带方胜看病看得少了,没什么支出,今天妈要是过来就让她把存折拿出来放你那里管着,需要交医药费你就给交上,如果真不够……”他停下踢脚的动作,顿了顿,“真不够到时候再说吧。”
方格一直盯着他那只脚,地面上的黑块眼看着越来越大了,方格别开眼抬头看着方磊问道:“哥,早饭吃过了吗?”
嗯?楼道里太过安静,方磊专注着脚下那块掉漆的缺块,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熬了一天一夜,那药水一天需要挂好几瓶,他不仅得顾着药水,方建国有时候痛得直喊,他也得起来帮他摸摸痛的地方,晚上起夜了,他还得跟着起,把他扶到厕所去。早晨又起得早,护士在六点来钟就将他们这些陪护叫醒了,这就导致他现在脑子有点混沌,根本不够用,耳朵也嗡嗡的。
方格轻轻推了推方磊,凑近了点,叫他回去休息,医院里有他守着。方磊点点头,走之前将方格的行李也一并拿回了他的出租屋。
方格在路上已经吃过了,他那会儿下公交的时候找了银行将袁大山杜丽娟他们给的钱存了四千到卡里,剩个一千放在身上,刚刚方磊走前忘了问一句方建国都能吃什么,方格略略摇了摇头,他昨晚在火车上也没睡好,好像脑子也不太好使了。他回到房间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这里是五楼,楼底下就是一条老街,倒是开着不少店铺。
“方磊——我要上厕所。”身后响起了一道虚弱的声音,方格扭过头望向那张病床,与方建国浑浊的双眼对了个正着,他微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急忙走过去。方建国已经自己吃力得掀开了被子,他那瘦削的身子一下子暴露在方格的眼下,刺激着方格的神经。
方格阖了阖眼,手伸至方建国的腋窝底下使劲将他托了起来,很轻,手臂上几乎只剩下一层皮了,他的肚子微微鼓起,肚子上的肉看着像是水肿,两条腿站立起来的那一刻,更加显得瘦弱,仿佛那饿得飞不动的秃鹰。
两人走得很慢,可能是由于挂盐水挂的太多了,方建国的脚也有些水肿,没法套进那拖鞋,方建国只得趿拉着走着。方格起先两手都扶在一只腋窝下,可能有点儿用力,方建国小声喊了一句疼,方格这才赶紧换出一只手来从他的背后绕到另一只腋窝底下撑着。
他很难想象,明明好像才几个月没见,他走之前这个男人都还好好的,身强体壮,却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变成了眼前这般模样。男人在进入厕所后,扶着墙示意方格出去,方格有点不放心,站在那里没动,方建国扭过头来瞅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声:“出去吧。待会儿好了叫你。”
方格从出去到帮他关上门,脑子里一直在想,方建国这是认出他了还是没认出?他没想到这个男人还挺讲究的,一般病重成这样的人哪还顾得上注意这些素质问题。方格忽然觉得他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方建国。
没一会儿,门内就传来了马桶抽水的声响,方格听到里面水龙头发出阵阵水流声,方建国洗了手才打开门,在方格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回床铺。只这么一趟,他就坐在床边喘了好一会儿的气。等好不容易喘匀了,他才努力抬高腿,准备上床,只是他的双腿沉重,他根本无力支撑,怎么也抬不上床,方格连忙小心攥起他的双腿给搁在了床上。
“什么时候回来的?”方建国沙哑着嗓子轻咳两声,靠在枕头上看向方格,从前他的那双眼睛很黑很亮,虽然不是很大,但有着一个深邃的轮廓,每次看到他时,他的那双眼眸随时都是炯炯有神的模样。
方格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回答着:“今天早晨刚到,哥回去休息去了。”
方建国扭回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不再说话。方格瞅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在唇齿间绕了一遍又一遍,他拿不准方建国到底愿不愿意见到他。但是他最后还是问出了口:“爸,你早上要吃什么?我下楼给你买。”
方建国似乎以为自己在做梦呢,面朝向他,呆呆愣愣的。方格的脸上布满红晕,他发现当他真的叫出口,竟然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很多。他扬了扬嘴角,又问了一句。方建国这才动了动眼皮子,他转回头继续盯着天花板,暗哑回道:“吃粥吧,白米粥,别的也吃不了。”
方格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男人,见他的眼角有些潮湿,方格抿抿唇,不再说什么,起身快步走出了那间病房,方建国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
林凤红是早上九点多到的医院,她拎着一些方建国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方胜也跟在后头,在见到方格的时候,从林凤红身后伸出脑袋对着方格笑了笑,方格回了一个淡淡的笑,也不知道这家伙知不知道疼爱他的爸爸生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病。
林凤红仿佛一下子柔软了很多,见到方格的时候,从前那股子泼劲儿似乎也没了,眼神也没了以前那刀子般的锋利感,她冲着方格低声说了句“回来啦”,然后就将一个保温桶搁在了桌子上。那时候医生已经查过房了,方格也重新去了解了一下方建国的病情和可能需要的费用。
“像你爸这种情况,没办法,只能接受化疗,如果能挺得住,化疗五次后可能就会好转,如果挺不住,那……”方格明白,医生那剩下的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前前后后,大概需要花十来万吧,还不确定,你爸现在营养状况很差,他现在的体质接受化疗是很危险的,我建议你去给他买白蛋白,每天挂一瓶,先帮他的营养补上去。但是这个药有点贵。昨天听你,额,那个小伙子……”
“我哥。”
“哦,昨天听你哥的意思是你们家条件不太好,要不你们看看弄个补助申请什么的,这些你们年轻人应该懂的。”
“谢谢医生!”
了解了大致的费用,方格心里也有了个底,他得去问问林凤红家里到底还有多少积蓄,够方建国化疗几次,他们又需要再凑多少,这些都是需要弄清楚的。
所以当他跟着林凤红走出病房的时候,林凤红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存折,那上面有着他们多年来存进去的每一笔钱,翻到后头,方格看了看那上面的金额,十万多,这已经是方家所有的存款了。林凤红眼眶泛红,泪水在她的眼里转了几圈,还是没有忍住,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下来。
这么多年,家里几乎存不下什么钱,这钱本来是准备留着给方胜的,夫妻俩本想着他们还年轻,能再干个几年,认认真真存下一些钱来给方胜,免得等他俩哪天走了,方胜没有钱花,生活不下去该怎么办。
方格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凤红,他俩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平和地呆在一起过,他对于林凤红这脆弱的一面感到陌生,也有些不知所措。
“你别难过,都会好起来的!”最后,他还是说了一句,然后收好存折转身进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