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胜好像什么都懂,他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懂得如何去让方建国开心。他乖乖地坐在床边陪方建国聊着天,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时不时还用手比划着什么,方建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浅浅的笑,浑浊的双眼难得泛出一点光,慈祥地看着方胜。他爱他眼前这个孩子爱了十几年,即使他与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虽然林凤红他们都没有和方建国说到底是什么病,但是方格觉得他心里应该是清楚的,大抵是癌症,可能好不了了。如果真的是这样,他的方胜他亲爱的小儿子以后该怎么办?
方格和林凤红进房的时候,方建国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方胜,方胜是可爱的,率真的,也是善良的,他时不时去摸摸方建国那被针扎出青紫来的胳膊,眼里满是心疼。方格站在床尾默默看着,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心里泛起阵阵波澜,有方胜在也挺好的,就连他都觉得自在了许多。
林凤红上午来的时候,用保温桶带来了一份鸽子汤,中午她让方格下楼去买了份白米饭回来,就着那鸽子汤一勺一勺喂给了方建国。他们家在乡下,这天天吃外卖或者吃店里的,方格总感觉太费钱,本来就是看病需要钱的时候。这么想着,他也将自己的思虑说了出来,告诉林凤红。
最后,几人想了个办法,在方磊的出租屋里弄了个电饭锅和电磁炉,他那离医院也不远,坐公交几站就到了,走路也不过半个来小时。这么一来,方格和方磊他们每天的吃饭问题就解决了,不至于那么费钱。
方建国在医院里天天挂药水,导致他食欲特别差,除了腹水有些严重,他整个身体都有些水肿,身上的肉看着鼓鼓胀胀的,透着一股紧绷感,仿佛一下手就能摁出水来,手指一摁上去就能出个坑,半天都弹不回来的那种,方格看看方建国的皮肤,心里有些难过,他爸毕竟才四五十岁,如果可以,他当然不希望方建国受这些罪。
医院里一般是方格在顾着,自从方格回来后,方磊歇了一天就开始继续上班了,每天赶在下班吃饭的时间回出租屋里烧个饭带到医院,把方格换回去吃饭去,兄弟俩每天如此往返,晚上几乎都是方格值班,除非碰上方磊休息,他会来替方格一晚。林凤红隔个两三天会过来一趟,从家里熬点鱼汤、鸭汤什么的带过来,方建国病倒了,她还得撑着,继续之前接过来的活儿,而且,方胜也需要她的照顾。
方格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庆幸有他的存在,至少,现在要不是有方格,他们会辛苦很多,医院里是离不了人的,方建国干个啥都需要有人陪着,他的身子非常虚弱,不能自己独立行走,碰上做CT等检查的时候方格就去找辆轮椅将他推到门诊楼去。他边推着方建国往前走,边瞅了瞅他爸头顶稀疏的头发,这场病魔剥夺了他的健康,消耗了他的神气,原本茂密的黑发也脱落成如今这般模样,但是,明明还没有开始化疗啊?
袁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以后了,这段时间他偶尔会给袁宋发信息,他呆在病房里是无聊的,父子俩没有共同语言,但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会随意去玩手机,躺在病床上的人会显得比他更无聊,他不太想让方建国有那种失落感。不过,好在市老图书馆离这不远,方格可以去那里借书看。原本方建国也让他帮忙借了一本,但是等真的拿到手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坐不住,他已经没有精力去读一本书了。
这边,袁宋的网店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上新了,他花了点钱给自己的店铺买了点流量,昨天已经出了第一单,这是个不错的开始。当他跟他哥报备的时候,方格忍不住笑了笑,他很开心,这家伙得意洋洋的语气瞬间将他感染了,几日来一直紧绷的状态也稍稍松了松。
其实,在医院这个地方呆着是很累的,无论忙不忙,即使一直很空闲,坐在病床边看看书玩玩手机,一天下来,那也是累的,由内而外的累。难道,真的是因为医院这个地方的阴气太重?或者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消耗着人们的精气神?
“哥,别瞎想!大白天的吓人呢!”袁宋赶紧打断了方格的臆想,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估计是袁宋在搓自己的胳膊呢,“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晚上还得在医院守着呢哥,能不能别吓自己啊?”
“明明是我比较怕,我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在那搓个什么劲儿啊?”方格捂了捂嘴,眼尾漾开了花,如果袁宋在,肯定要心疼坏了,他哥这短短的一个多星期脸上尽显疲惫,眼下的脸颊皮肤干燥,干出了一条条微小的细纹,原本平滑的眼下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眼袋,眼周还布着一层青紫,这十天以来,除了中间有一天是方磊来替他的,他已经熬了八个晚上,说实话,有点吃不消。
好在方建国并不是一个有很多要求的人,他只是因为病痛的折磨和虚弱的身子而脾气暴躁,医生和护士来了偶尔他会忍不住破口大骂。这是方格没有想到过的,每每都让他感到尴尬不已,只得跟在医生护士后头给他们道歉,请他们原谅这个可怜的病人。
“我爸不怎么使唤我,放心吧,在医院没多累,你别替我担心。唉~”方格下意识地轻叹一声,继续说道:“总归是不愿意看到他这个样子。”
对方沉默半晌,方格又将手机往自己的面颊贴了贴,面向着楼道里的墙静静捕捉电话那头的唿吸声。
“哥,你——你叫他们爸妈,他们开心吗?”这可能是袁宋思虑再三才问出口的,但是,事实上他有点吃味,有点替方格不值,还有点难过,莫名的,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就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那是替他哥流的,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继续放任他的眼睛下一场大雨。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不让他哥叫方建国夫妇爸妈,但是一想到从前他们对方格的态度,他心里就来气,即使现在方建国生了重病。
有些伤是无法痊愈的,拉链以为这世界上所有的伤口都会愈合,但是他不知道他自己就是那道疤。
方格听着那头细微的抽泣声,眼眶也跟着发热,喉头发紧,他转身快步走上拐角的楼梯,再上一层楼就是天台了,偶然他会跑上来透口气。这会儿天台上没什么人,他举着手机来到来到天台的正中心,那里有一把长椅。
他真希望他的袁宋现在就在他面前,那样他就可以一把抱住他,拍拍他的头,在阳光下亲亲他的脸颊,然后在耳边轻柔地告诉他,没事,真的没事!有你对我好就够了!
他又想起了那一天,当他叫方建国“爸”的时候,如果没有看到他眼角的那点湿意,方格想,他也会很难过。也许,病床上的这个男人还是能够意识到他们对方格的亏欠的。而方格只要这一点就够了,就这么一丁点,足够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
“喂,宋三岁,可以了啊,我都没哭,你哭得那么起劲儿干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好了啊,来,哥哥抱一抱,亲一亲,贴一贴,乖啊~不哭了。都当老板的人了,还哭鼻子呢?”方格佯装严肃,轻咳一声,末了,又贴近话筒,放柔声调,“宋宋乖~哥哥在呢,哥哥好着呢,不要担心啊~”如果这时候有个人过来,肯定能看到他眉眼温柔一副哄小孩的模样。
那个傻孩子啊,终于停了下来,还顺带打了个哭嗝,两人一下子没控制住,忽然就笑开了,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好在家里没人,袁宋伸出手掌摁了摁自己的眼睛。
“哥,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啊,你咋能这样呢?”袁宋哑着嗓子控诉道。
方格轻笑着咧嘴盯着面前那漆黑的地面,伸出腿踢了踢,“你就说你是不是吧?”
“那——那你能不能再像刚刚那样哄哄我啊~”
“袁宋,别得寸进尺啊。”
“哥~”
经袁宋这么一折腾,方格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他跟袁宋聊天耗去了大半个小时,等下楼进了病房,正好赶上方建国要起来上厕所,他连忙快走几步将方建国扶了起来。
方建国的第一次化疗到来的时候,方格很难得的从男人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紧张,他的脸紧紧绷着,嘴唇紧抿,神情严肃。放射中心并不在医院里,而是在几公里外新建的医院化疗点。方格陪着方建国坐在那辆医院公派的救护车上,救护车的后车厢是没有窗户的,方格看着男人紧紧攥着拳头,视线一直望向驾驶室前面的透明玻璃,从那儿,他能看到外头的天空,他仿佛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片湛蓝的天空了。
“爸,放宽心,会好起来的。”
方建国扭回头看了看方格,对着他扯了一下嘴角,而后,又转过头去望着前方。他无比地渴望健康与自由。
“今天这个做掉是不是就可以出院了?”方建国的声音很轻,食管癌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他的脖子,每次他开口说话,喉咙就好像一大把针撵过一样疼。
方格垂下眼眸,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无法准确回答方建国的问题,按照方建国目前的身体状况,他想,也许是出不了院的。
沉吟片刻,方格还是开口回应道:“医生说如果身体状况还好的话可以先出院,21天后再来做第二次,今天这个治疗大概要做五次。”
他们从来没有在方建国面前提到过任何一个跟癌有关的字眼,即使他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是作为家属,他们仍然选择不说,好像把病人当三岁小孩儿,熬一熬就能骗过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