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宋的网店准备上新,他买了一批冬装回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暖冬,两人穿着新衣去了一趟郊外。学校本身处于城市边缘,再往外就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他已经提前利用几个没课的时间踩好了点。
合作的商家还是原来的那家供货商,由于袁宋的店铺一整个夏天的销量都还不错,这次他们主动联系了袁宋。相机是袁唐在袁宋生日的时候寄给他的,收到后,兄弟俩都兴奋了好几天,天天一回去就头靠着头开始研究那据说非常贵的相机。他们想,这个相机不止能帮他们解决旅途上的记录问题,还大大解决了他们网店上新的图片问题。
袁宋牵着方格穿过一片民房,两人手上各拎着一袋衣服,七拐八拐的,顺着一条水泥浇筑的小路一直走到头,再往外便是一片广袤的田野。现在正值冬季,一部分田地已经重新种下一波种子,还有一些田地仍是原先麦子收割后留下的茬子,一小撮一小撮地竖立在空旷的田野上。
“哥,来,咱在那儿拍一组吧。”袁宋伸手指着稍远些的一块庄稼地,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他今天很开心,方格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他不自觉地点点头,笑着应了一声:“好啊~”
这是他们第一次用这个相机外出取景,两人都还挺爱拍照的,不过方格更爱拍自然风光,尤其是植物,他用手机都可以将一朵花一片叶或者一滴露珠拍的很好,但是他不擅长拍人物,非常不擅长,就像他画的画一样,他可以将一副地图画到精确无误,却也能将一个人画成四不相,这是袁宋一直觉得惊奇的地方,他实在是好奇为什么他哥能够将一个人画得只能看得出那有一双眼、一个鼻子、一张嘴,再看不出其他了,方格能将所有的脸都按一个模子画出来。
不过,好歹他拍人的时候,能让人看出来,照片上有人,也仅仅是如此而已,也许这不能归功于他,还得是相机的功劳。这是方格难得苦恼的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时候当某束光突然偷熘进窗户打在袁宋的脸上,或者路过一盏孤独的路灯照出袁宋长长的身影,或一阵风吹乱袁宋的额发引起他那嘟嘴烦恼的样子,他都想抓拍下来,那是他的袁宋,每一个瞬间都值得记录。
“哥,我先给你拍,”袁宋指了指从自己脚下一直延伸到另一块田埂的中间那条被麦茬隔出来的小细道儿,“你从这边开始往那头走,再从那头走回来,我先看看效果啊。”
袁宋举着相机从镜框中一直看着方格的每一个动作,刚开始方格走得不太自信,整个人都透着拘谨,袁宋蹲在这头的田埂,从低处往高处拍着,等方格从那头往回走的时候,袁宋才从那镜框中看清他哥的表情,僵硬,太僵硬了,还透着点苦大仇深的感觉。
“哥~”袁宋举起一只手朝着方格挥了挥,露出一个海贼王式的笑,“哥,看我啊~看我这里,放轻松,随意一点。”
虽然附近并没有别人,但是方格还是有点羞怯,他略微不自在地看向蹲在那里一直朝他笑的男孩儿,微微露出一点笑,想起他在干什么后,又别开了微红的脸看向远处的天空,却被袁宋瞬间抓拍了下来,从镜头里看过去,竟然效果非常不错,搭上身后那大片湛蓝的天空,有种清清白白一尘不染的感觉,那一点点羞怯感在镜头里变成了一个温柔的表情,抓得袁宋的心窝子漾起阵阵涟漪,让人一下子忽略了穿在方格身上的衣服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样的哥哥,一点儿都不想给别人看到。袁宋噘噘嘴,一连又抓拍了几张,方格的状态也越来越放松,他甚至自由发挥做了好些动作,都被袁宋抓拍到了。袁宋透过枯黄的麦茬看着镜头里身高腿长的方格,方格从一旁的田埂上揪了一根长长的草杆,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编着什么,阳光下的方格连发梢都透着一股子温柔。袁宋就这样不断变化着角度随意抓拍着方格,他不得不承认,也感到非常自豪,他哥真的很上相。
方格这一身其实很适合他,浅卡其色的连帽棉衣,版型偏向休闲运动风,他的下身是一件黑色的哈伦裤衬得他的小腿更长了。袁宋又拍了几张,忽然听到方格唤了一声:“宋宋!”
“嗯?”他从镜头后面伸出脑袋看向他哥,只见方格露出一脸轻轻浅浅的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袁宋看得有些心痒痒,目不转睛地与方格对视着,手上就着刚刚的姿势下意识摁了好几下快门。
方格背着手一直走到袁宋面前,粉扑扑的脸让袁宋忍不住半站起身够长手在那上头捏了捏。
“你站起来!”方格轻咳一声,伸出一只手拉了拉袁宋,又催促了一声,“快点儿,你站起来!”
“干啥呀哥?”袁宋咧着嘴配合着站起来,他挑了挑眉,眼神一直飘向方格藏在身后的那只手。
却见方格突然蹲下身去,伸出那只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慢慢摊开,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只用草杆编成的戒指,袁宋盯着那枚戒指眼睛不瞬不瞬的,半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直接落在了方格的手掌上,灼得方格的手颤了颤,他仰起头紧紧盯着袁宋泪眼朦胧的双眼,脸上仍然挂着温柔的笑,只是那眼眶里的湿度怎么也挥之不去,都怪这死小孩儿,一见他哭,方格就控制不住自己。
“愿意吗?”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暗哑开口,眼框里的泪终于还是溢了出来,顺着他的眼角一直隐没在他的发迹。
袁宋吸吸鼻子,使劲瞪大眼想看清面前的人,奈何被泪花迷了眼,可偏偏他又舍不得眨眼,任由眼里的泪花越开越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明明是一件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明明他的心里乐开了花。可是,不是让你的眼睛跟着开花哎哟喂~袁宋在心里暗暗呐喊。
他咽了一口又一口的唾沫,直接将自己的左手伸到方格面前,嘴角的弧度高高扬起,眼睛也跟着弯成了月牙,眼里的水被挤出来直噗噗地滑落下来,方格看着,轻笑出声,慢慢将那枚戒指套进袁宋的无名指。
他们在那个无风的下午,在朗朗晴空下,在田野与草木的见证下,私定终生。他们在天空与大地面前大大方方地接了个温柔至极的吻,额头抵着额头,笑着各自那无以名状的心绪和莫名其妙的眼泪。
很多时候方格想起来,都会觉得他和袁宋之间的爱情大抵和那些惊世骇俗的爱情没啥区别,都是那么迷人,甚至连他自己都羡慕。
他们那天下午在那片田野拍了一整个下午的照片,每人各换了三套衣服,因为心情好,方格的拍照水平竟然超常发挥,将袁宋穿的那几套衣服拍出了很好的效果,惹得袁宋直夸耀,方格默默欣赏着相机里自己拍的照片,镜头里的人笑得肆意又张扬,浑身上下似乎都透着一层淡淡的光,这是他男朋友,他的家人,他往后要相伴一生的人。也许正因为是他,所以才能拍出效果好的照片吧!方格抬眸瞥了一眼身旁的袁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方格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都暗暗在心里庆幸,从某种程度上,他确实该感谢方建国和林凤红,如果不是他们,他这辈子估计就碰不上袁大山一家了,也就不会有他和袁宋的任何故事,可能他会和方磊一样,早早便辍学了,打着一份艰辛的工作,为了活着而活着,没有爱,没有像样的家,他也许会因为自身条件选择不结婚,不去祸祸人家姑娘,可能也不会有姑娘喜欢上他,他大概一辈子也就那样一个人不死不活地过去了,然后在墓志铭上写个生于1992,死于2010年,享年60岁。不,60岁可能对于那样的他来说还是太长,他没有爱啊,他无牵无挂……
袁宋自从带上那枚戒指就怎么也不肯摘下来,他让方格教他编法,然后自己一个人闷头在那儿捣鼓了半天,终于编出了一枚与他手上的戒指相差无异的,虔诚无比地套进方格的无名指,并俯身亲了亲,仰头调皮地冲他哥眨眨眼。
他们去学校上课的时候,身旁眼尖的同学都会纷纷打趣。某天两人正好一起走,被陈苛偶然碰上,发现两人手上的戒指,起初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诧异,两三秒后突然一副了然的神情,方格有点不好意思,一直将自己的左手往后藏,袁宋却是直直对上陈苛戏谑的眼神,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祝福你们!”陈苛与他们分开之际,突然补了一句,一脸真诚。
没有想象中的任何难堪,方格的鼻子开始发酸,他抬眸对上陈苛含笑的眼,与袁宋一同说了声:“谢谢!”
这是不是意味着一个好的开始?
方格不知道的是,袁宋早已在暗暗谋划,时不时给杜丽娟和袁大山灌输一些新思想,关于爱情,关于平等,种种。一套一套的大道理听得杜丽娟耳朵都快长茧了,一度认为袁宋这是喜欢上了哪个姑娘,怕他们说他在学校谈恋爱。
他也会经常跟杜丽娟说方格,在杜女士面前把方格说得可怜至极,“妈,无论以后怎么样,你和我爸一定不能抛弃我哥啊,他现在可是真的没有家了呢。”
当然,他也会旁敲侧击试探袁唐对同性恋的态度,试图从袁唐身上下手,拉一个袁家内部的帮手。
除了这些,袁宋还偷偷攒了一笔钱,他将网店挣的钱一部分给方格,一部分留着两人当生活费和出门的花销,还有一部分,他就单独存进一张卡里,那是他和方格的最后一道保障。
和袁宋一样,方格几乎设想过所有的后果,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能在袁家做些什么努力,思来想去,恐怕,唯一能做的就是蓄满勇气认真勇敢地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