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回寝室的时候,陈苛告诉他有人找他。
“不是你弟,长得挺高的,他还留了个电话号码。喏!不过好像喝了酒,过来的时候满身酒味。”陈苛将一张草稿纸递到方格面前,那上面有一串数字。长挺高的?方格存着心中的疑惑低头输入那串电话号码,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常栎。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起来,似乎一直在等他的来电。
“方格!我是常栎。”
方格拿开点话筒看了一眼屏幕,这人还真的是……
“学长,我想我们应该不熟。”
那头传来两声轻笑,继续说道:“都认识一个学期了,怎么不熟?你要觉得不熟,那我们更应该要多多交流才是,你说是吧学弟?”
方格拧着眉推开门走了出去,边走边压着嗓门质问道:“你想干什么?”他和常栎之间几乎没有交集,更何况他对这人的印象并不怎么好。
“别紧张,我就是想问你点事儿。”
“什么事?”方格在楼道尽头的小平台站定,他经常和袁宋来这里。
那人沉吟片刻,突然开口:“你喜欢男的吧?”
小平台对面就是另一栋宿舍楼,两栋楼间狭长的楼间距促使这小道里形成狭管效应,在没有星月的冬夜里尤其显得寒冷,风夹杂着些许冰雪的味道带走了方格身上好不容易蓄暖的温度。
“和你有什么关系!”他定定神,语气像这穿堂而过的寒风,他原本是想否定的,但是一想起袁宋,方格怎么也说不出”不是”这两个字。
“袁宋也是吧?”
“你想干什么?”方格的心霎时提起,两旁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连带着眼角眉梢都在轻微地**。
“呵呵,别紧张,我不干什么,只是关注你们太久了,越看就越想亲近你们,既然大家都是同类,何不交个朋友?”
“我想,我们不是同类,我们不喜欢男人。”
“不喜欢?呵呵,别怕,我不说出去,我找你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真心想和你交个朋友。”
“我觉得,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没事的话我就挂了。”
“诶诶诶,别,方格,别挂,”电话那头的人突然焦急起来,刚刚还一副电视里反派角色的模样,这会儿,那语气却像只可怜的兔子,“别挂,方格,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话,我好难过啊~”
?方格的内心有无数个问号奔腾过,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转身离开小平台,进入楼道,冷风吹得他直抖身子。手机里的人却还在他耳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说他怎么被他男朋友甩,怎么一个人借酒浇愁巴拉巴拉了一大堆。
方格忽然开口:“你关注我和袁宋干什么?为什么找我们?”方格没有听常栎过多的话语,他对常栎突然间找上门这件事本身感到奇怪,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他方格都不是一个听他吐苦水的人选。
“不好意思,我帮不了你,你找你那些朋友吧。”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找上门的人,方格只想快点打发掉,他不管常栎喜欢的是男是女,也不管他是不是失恋了,反正,这件事本身与他方格无关。
“你在我梦里都不是这样的。梦里的你每次都是很温柔地冲我笑,方格,为什么讨厌我?”常栎却突然冷下声来,“你不怕我说出去?说你方格是个变态?和男人搞TXL,那人还是自己的弟弟?”
方格刹那间勐然顿住脚步,他的双手下意识开始颤抖,一股火气涌上他的心头,“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嗒嗒作响,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嘲笑声,他又将手机离得远了些。
“我说了,就是想和你聊聊天,没别的事。这样,你把你微信告诉我吧,我们加个微信啊,我发誓,就交个朋友,没别的意思。”
方格气得握紧了拳头,他下意识地朝着楼梯走去,根本没注意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
“方格,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方格?”常栎又絮絮叨叨了半天,等方格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袁宋的寝室门口。天气太冷,楼道里三三两两的人经过时瞟了一眼方格,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不进去。
“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吧,我也不想干嘛,真的,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等哪天说不定就喜欢了呢?”
方格闭了闭眼,做了两次深唿吸,直接将手机挂断了。他不想就这样受到威胁,敲开袁宋寝室门的时候,开门的是大川,他有点惊奇,方格才下去没多久呢,这就又上来了。
“是落了什么东西吗?”大川看着方格的脸色不太好,忙把他让了进来。方格摇摇头,看向袁宋的座位,那儿没人。
“哦,袁宋在厕所呢,你等会儿吧。”
“嗯。”方格点点头,慢慢在袁宋的椅子上坐下,表情凝重。手机里进来一条短信,方格像是瞬间醒悟般,他不该给常栎打电话的,这相当于是他将他自己的电话号码暴露给了常栎,怪自己不够警惕,不够聪明。这么想着,方格低垂下脑袋看着手里的那条短信。
“方格,陪陪我吧,你能陪袁宋,也能陪我啊,我也是男的,而且我还比袁宋大,我知道怎么疼人。”
方格忽然开始反胃,他咬紧牙根迅速删掉了那条短信,又将通讯记录里最上头的那个电话拉进黑名单,这么一通下来,才稍稍和缓一点。他试图用无视这种方式来忽略晚上发生的事情,但是他又害怕这人真的做出什么反常的举动。他们才大一,他并不想在好不容易逃离了原生家庭后,又进入另一个旋涡。
他使劲掐着自己的合谷穴,以减轻自己胃痉挛的程度,身上开始一阵阵的发冷,他不想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袁宋的秘密,他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受到谴责,他更害怕袁宋会受牵连,会被歧视,会受伤。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袁宋能幸福的人。
袁宋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哥全身发抖的样子,紧张地跑过去探了探方格的额头,冰冰凉,手上、脖子上、脸上到处都是凉的,他赶紧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大衣披在方格身上。
“哥,你怎么啦?刚刚下去的时候不好好好的吗?”袁宋两手在方格的胳膊上使劲搓着,希望能给他制造一点热量。宿舍里其他三人也纷纷转过头来看着方格。
方格抬起朦胧的双眼看了一眼袁宋,嘴唇微微抖动着,他想说什么,但是看了一圈袁宋的宿舍,他又低下头去,努力压下又一阵的反胃。他什么时候这么懦弱这么没用过,他怎么能因为一通电话就变成这?
“哥你哪里不舒服啊,跟我说,要不要去医院?”袁宋焦急地观察着方格的每一个表情,仿佛只要他哥的一声令下,就可以冲出去了。方格微微摇了摇头,他撑着桌面在袁宋的搀扶下缓慢地站起身,刚想说句什么,就立马弯腰捂住了嘴,快步朝着他们的厕所跑去,袁宋的大衣在他跑出去的那一刻从他的肩头滑落掉到了地上。
“哥,你怎么了?”袁宋早已顾不上那衣服,在方格跑向厕所的一瞬间紧跟着也跑进了厕所,大川离袁宋的位置最近,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卫生间,走过去帮袁宋捡起了他的大衣挂在椅背上。厕所里传来了阵阵呕吐声,王鹏有点不爽地嘀咕了一句:“怎么跑我们寝室来吐啊。”“大鹏,说啥呢,别说了。”张勉低低轻呵一声,王鹏张张嘴,没再说什么。
方格吐了一肚子的酸水,生理盐水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滑,他吸吸自己的鼻子,向身后摆了摆手。袁宋一下一下拍打着方格的背,希望他哥能够舒服一点,两条眉毛都拧到一块儿去了,担心的不行。
“宋宋,不用拍了,我舒服多了。”方格摁下冲水键,看着吐出来的秽物跟着旋涡被冲到下水道里,空气中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没事,别担心。”他满眼通红,匆匆瞥了眼袁宋就移开了眼,趴在洗手池上洗了几把脸。
袁宋站在身边默默将自己的毛巾递给他哥,看着方格挤了点自己的沐浴露在毛巾上,“没事哥,不用洗。”他伸手就要去接过方格手里的毛巾,被方格一扭身躲过了。
“我把你们厕所弄臭了,我用沐浴露去去味。”
“我来吧,你去外面坐着去。”袁宋抢过方格手里的毛巾,又将方格的手拉到水龙头底下冲干净,才轻轻推了推他,让他去外面歇着。
学校寝室里的厕所没有装排风扇,只有窗户,事实上,经过刚刚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味道已经散去了大半。方格有点虚软地靠在洗手池边,神情温柔地静静注视着袁宋,厕所里冷白地灯光照射在袁宋的身上,显得他整个人都更加严肃了。手里毛巾被他搓出一团团白白的泡沫,他的沐浴露是牛奶味的,每次洗过澡,方格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好闻的味道。
袁宋的动作很快,他洗好毛巾后,就拉过一旁的方格往外走去,匆匆拿上手机和钱包,给方格披上刚刚那件大衣,就带着他哥出门了。
“我晚上不回来了,我带我哥去医院看看。”临出门前,袁宋对着舍友交代了一句。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再过了十几分钟,就到了门禁时间。两个人手臂紧挨着,方格裹紧大衣,瞄了一眼袁宋,突觉这样的时光可能会越来越少,他抿抿唇,赶忙移开视线。夜晚的风很大,出了宿舍楼方格感觉身上的寒意更甚,忍不住又靠近了袁宋几分。袁宋无声地咧了咧嘴,伸出手将方格牢牢搂进自己的怀里,路上有人匆匆跑过,吓得方格想挣脱袁宋的怀抱。
“别动,没事哥,别冻掉!”袁宋的臂膀就像那螃蟹的钳子,一旦抱住,便很难再撼动了。
“宋宋,不用去医院,我没事。”冷风中,方格的声音显的太轻太小,袁宋凑过耳朵又询问了一句。
“我说,我们直接去我们的屋子那里吧,我没事,吐完就好了。”
袁宋直起身子细细看了看方格的脸,似乎在确认他的话是否属实。
“真的,没事了,我们早点回去睡觉吧,太冷了。”他今晚想抱着袁宋睡,要好好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万一明天一早醒来世界都崩了,那他至少还有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