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已经忐忑一整天了,原本他叮嘱过袁宋,有什么行动一定要等他一起,袁宋当时温柔地笑着,捏捏他的手心,答应了他。只是,方格上课的时候还是非常不安心,他内心隐隐预感到有什么事会发生,从早晨起床开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动。他每节课下课,都会打个电话给袁宋,问袁宋在哪里,听听他的声音,以确保袁宋的安全。
“哥,我就喜欢你这么粘着我,让我特别有存在感,要是你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我要真每天都这样,你到时候估计就会烦我了。”
“不会的,哥,我哪敢啊我,爱你都来不及。好啦哥,等你下节课下课了,咱们一起去找他,行了吧?你安心上课啊,别担心。”
方格挂断电话后又怔怔看了会儿手机,临近期末了还整这么出幺蛾子,方格在心中暗暗把常栎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人一看就是个公子哥儿,平常被众星捧月惯了,又顶着一张脸到处招摇撞骗,收罗一堆小姑娘的心,要是让那群小姑娘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估计要个个伤心欲绝了。
他走回教室默默坐下来,教室里的人还不是很多,每一大节课由两小节课组成,一小节课45分钟,中间休息10分钟,这么一算,一大节课就得100分钟,一个半小时呢,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方格又摁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这节课是他们专业的选修课,不是主课,有些人会偷偷翘课。授课老师是个和颜悦色的中年男人,他对于学生听不听他的课并没有太大的要求,也许不只是他,大学里绝大多数老师都不太会管学生,虽然制定了各种各样的考核标准,每节课总要点一次名。
陈苛他们几个同一宿舍的进教室后直接坐到了方格身边,看到方格翻着书本在写写画画,他在看新一课的内容。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两节大课中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有时候他们需要从一栋教学楼赶到另一栋教学楼,大学里各座楼房之间总是相距很远。
授课老师进来的时候,方格已经将这一课的内容自学完了,他抬眼瞅了瞅讲台上的老师,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人。
“陈苛,我待会儿有事,老师要是点名,你帮忙蒙混过关一下。”方格拍拍陈苛的肩膀,在上课铃声响起的前一秒闪出了教室,陈苛只来得及看到他那匆匆离去的背影。
“诶,方格呢,干啥去了他,刚还在这呢。”陈苛身边的室友往他那边看了一眼,看到空荡荡的位置,觉得惊奇。
“说是有事儿,这还是方格第一次逃课呢,看来是很重要的事。”
“真稀奇,学霸也会逃课呀?”另一名室友也伸长脑袋嘀咕了一句。
这边,方格一出教室就开始撒腿往袁宋的寝室跑去,袁宋最后一节没有课,平常没课的时候一般都在寝室里,或者是篮球场上。今天的天气不好,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的脸上,剌得人生疼。方格喘着粗气边跑边在心里暗暗祈祷着,他的心里始终不踏实,路过篮球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球场上干干净净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他不由又加快了脚步。
在某种程度上,方格与袁宋对对方的了解程度已经达到了一定境界,他相信袁宋亦如袁宋相信他,他担心袁宋亦如袁宋担心他。当他扶着膝盖气喘如牛地敲响袁宋寝室的门时,一看到来开门的不是袁宋,他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方格?你不是在上课吗?袁宋不在,他出去了,还让我转告你来着,说如果你来了就让你去出租房那里。”
方格的脸色经过刚刚的剧烈运动后本身就毫无血色,一听他这话,顿时又白了几分。大川连忙伸手扶了扶方格,生怕他下一秒就摔倒。
“他,他什么时候走的?”方格的嘴唇肉眼可见的微微抖了起来,那是他因太过紧张的肌肉痉挛反应。
“好一会儿了吧,算算时间应该有个把来小时了估计。”
“谢谢。”方格急急转身跑了,跑到楼梯口那儿因为惯性刹不住脚,一下子撞上了扶梯凸起的柱面上,痛得他整个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哎,方格你慢点,小心点啊!”后头传来大川担忧的叫唤声,方格没有回头,伸出手向后摆了摆,匆匆跑下楼去了。
一个多小时了,那就是说他上节课下课给他打电话那会儿,他人就已经不在寝室了,他会在哪里?会不会吃亏?是不是真的打架了?常栎那人看着就阴险,袁宋该怎么办?
一系列的问题在方格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方格的心窝子一团乱,他就不该相信袁宋这二货,应该把他拉去陪自己上课,就非得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让人安心。
“死小孩儿,等我找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方格气得直咬牙,赶紧拿出手机给袁宋打了个电话,手机那头传来阵阵忙音,他挂掉电话重新拨打,还是一样的结果,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手机忙音能把一个人淹没,就像在水底濒临窒息。
“袁宋,你特么快给我接电话啊,混蛋!”方格一遍又一遍得拨打着那串熟悉的号码,脚步越来越沉重,就像拖着一千斤重的湿冷棉衣,他每走一步就要耗去他身上大量的温度与力气。
等他好不容易走到了他们的小屋,他又强撑起点精神大步大步地跨上楼梯,袁宋跟他说过的,让他来这里,说不定他人已经在这里了。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却怎么也对不准钥匙孔。
“袁宋!开门!袁宋,我回来了!”他干脆拍起门来,越拍越重,越拍越急,可是门里没有一丁点声响,没有人给他开门。
“吵啥吵,不会轻点啊。”楼下一位住户拉开门朝着上头大吼了一声,又将门重重甩上了,那动静感觉整栋楼都跟着抖了三抖。方格紧紧捏着钥匙,颓然地垂下双手,他的眼前一片茫然,看不清任何东西。
“袁宋~你到底在哪里?你特么回来啊~”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门轻声呢喃着,泪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顺着他的眼角涌了出来,滑过他的脸颊与下巴,一滴滴落在他的棕色棉衣上。
方格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有什么办法,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一定有。方格眨眨眼,看着那颗水珠子在他的棉衣前襟氤氲开来,强迫自己冷静。说不定没有什么事发生呢?袁宋那么厉害,估计也不会吃亏,要相信袁宋,相信他,方格,一定要相信他!
他颤抖着手重新拿起钥匙,定心对准钥匙孔,门被打开的一刹那,方格仿佛看到了袁宋站在门边笑着欢迎他。他阖下眼眸盯了几秒地面,做了几个深唿吸,才推门而入。他细细查看着今天早上刚离开的地方,床上的被子都还乱糟糟地团成一团,小厨房还有昨晚喝完药没来得及洗的碗,其他地方,几乎和之前没有两样,干干净净的,袁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方格跑进厕所洗了把脸,理智稍稍被拉回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面色惨白、双眼红肿的自己,实在是狼狈。他对着镜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开始细细回忆是否有哪些地方他们可能会去,他与常栎完全不熟,他并不知道常栎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平常会去哪里,方格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要不是常栎,也不会有那么多事。突然,他想到了,对,常栎,都是因为常栎,他手机里有常栎的电话号码。
他迅速翻出那串被他拉进了黑名单的号码,看着那串数字用力咽了口唾沫,毫不犹豫地拨了出去,攥着手机的手指根根泛白,他一定要把这损人骂的叫不出爹娘。第一个电话,无人接听,方格磨磨牙,继续拨出第二个电话。
直到快要自动挂断,那头才有人姗姗来迟接了起来。
“你特么……”
“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方格愣了愣,挪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他刚刚好像听到了宋宋的声音,他又狐疑地凑近耳朵。
“哥,是我,袁宋!”
真的是袁宋的声音,他喉间来回滚了几次,终于压下心头那一股冲动,冷声开口:“你在哪里?还有,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不是答应我要等我一起去的吗?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擅自行动?你不知道我找不到你会担心你吗?你不知道是不是袁宋?还是说你就觉得我在这边担心你担心得要死,你很开心很满意?”
“哥,对不起!”袁宋闷闷地道歉,他知道自己不对,他知道他哥这回是真的气大发了,“哥我没事,真的,我好好的,我现在就回来,你在哪里哥?我现在去找你。”
“不用你找,你给我老实在那呆着,告诉我地址。还有,常栎也不能走,你给我绑也要把他绑住。”
袁宋赶紧老老实实报上一个地址,他弯着腰一脸紧张地捏着手机,不停给方格道歉,却不料电话那头啪的一声直接将通话挂断了。袁宋摸摸自己受伤的嘴角,突觉危机四起,他拉着脸将手机甩还给常栎,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里尽是埋怨。
“要不是你这货,惹出来这么多事,我哥也不会生我气,你说你吃饱了撑着来惹我们干什么?一想就来气,你特么竟然给我哥发这么恶心的短信,我特么……”
“哎呀,行啦行啦,打也给你打了,骂也被你骂了,我特么脸上还有一块好肉么?还想下手啊?再打我告诉老师了啊。”
“我靠,常栎,你行不行啊,三岁小孩吧你,还告诉老师?”袁宋被气笑了,他收回将要锤下去的拳头,看着常栎那满脸的淤青,心里又觉得幼稚。
“我告诉你,你要再下手,我还就告诉老师了我,之前是我不对,我承认,行了吧啊?我说了我昨晚喝醉了,我是羡慕你们羡慕得不行,怎么了?还不让我占占口头便宜啦还?”
“不行,什么便宜都不让你占,那是我的人,你到底有没有点数啊还,我跟你说啊,你最好别说话了,要不然我不能保证我的拳头能像我的大脑一样有素质。”
“啧~”常栎看了眼袁宋的拳头,不自觉又往后缩了缩,还真就不出声了,斜靠在墙上,时不时往袁宋那瞄上一眼。
这里是常栎在外头的出租房,他之前谈过几个女朋友,从大二开始就在外头住了,私生活一看就不是很好,袁宋找上门来的时候,还看到了地上的套。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窍的,后来竟然还瞄上了男生,真是男女不忌,怪不得总觉得他怪怪的让人看得不顺眼。
袁宋也不出声,站在门边盯着墙角那人,等方格找来的时候,他一推门,将门大大打开,也不让方格进去。
方格赶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袁宋嘴角边那一块淤青,似乎还破了点皮,方格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周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他瞪了一眼袁宋,拉过袁宋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圈。
“哥,真没事,我发誓,除了嘴角这一块儿,其他地方都好的。”袁宋举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状。方格没吭声,瞟了他一眼,动动嘴角,又往屋子里看去。
屋里很乱,虽然陈设简单,但是床边地上都是垃圾,椅子东倒西歪,常栎正歪斜着身子躺靠在床尾对着的那面墙墙角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很是精彩,此时正可怜兮兮地看着方格。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方格一看到他,那火气就噌噌直冒,昨晚的连带着今天一整天的焦躁不安都是拜他所赐,方格气得鼻孔里直出气,鼻翼都大了两圈,抬脚就要往里冲过去。
“诶诶,哥,别进去,屋里脏,该教训的我已经教训过了哥,别脏了你的脚,你要不痛快,就站在这里骂吧,骂他个狗血淋头,骂他个昏天暗地。”
方格喘着粗气瞪了袁宋一眼,抿着唇又瞪向常栎,他瞪眼的时候眼窝深陷,脸拉得老长,仿佛下一秒就真的能从嘴里吐出刀子。常栎看到这样的方格,不由又往墙上缩了缩,他是怕了这兄弟俩了,本以为是个好欺负的,没想到还有个油盐不进手段狠辣的,一点儿都不怕他把他们的事吐露出去。
方格四下看了一圈,房间里似乎没什么趁手的,他又看向楼道,墙角那立着一个扫把,方格两步跨过去拿起扫把就冲进了屋子里,袁宋都没来得及阻拦,方格就一扫把打了下去,打在了常栎的大腿上。
“常栎,昨晚你的所作所为袁宋已经替我出了气,我想他也应该跟你说清楚了,现在这是还你打袁宋的那一下。”说完,看也不看常栎一眼,就飞快走出了屋子,仿佛再呆一秒都会被污染。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们从不惧怕像你这样的人,也不缺乏直面任何状况的勇气,你惹错人了。你大可以去和别人说我们是同性恋,如果你自己也不怕,那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拉着袁宋狠狠地甩上了门,走之前,还将那扫把放了回去。袁宋看着他哥越来越冷静的样子,心里突突的,乖乖跟在他身后往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