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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谵妄上

作者:Noeth 当前章节:3505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01:56

入夜,雨下得很大。

拘禁室狭小的单人床正对铁窗,上弦月将斜影拉成锐角,破风筝似的在窗户边晃晃久了,连雨幕也被切割,伴着雷鸣砸落栏杆,悄无声息地四分五裂。

家入硝子屈指敲了敲铁窗,无名指关节没使上力,结缔组织凹陷的部分与钢管迎面相撞——她剩下三指正捻着一根烟,烟头缓慢地向上燃烧,边角先是发白,再一层层灰暗下去。

于是她没能敲出声音,反而皱着眉缩回手,朝指关节吹了口气。

「小姐,借个火?」

一道声音鑽出栅栏,狠狠摔在硝子脚跟前。法医撇开棕栗色的发丝向里望,视线平行伸展,被一隻苍白的手截获。那只手也夹着烟,线条凌厉,与被闪电擦亮的下颌一般陡峭。

硝子看了会儿,心想这人别的不说,起码脸是好看的。

位于他食中二指间的软烟比梅菜乾好不到哪儿去,估计是经了辅警的搜查,巴巴地即将断气。法医本着烟友的同情心提出打火机,摇了摇,示意对方凑上前。

坐在床边的嫌疑人便站起来,衣裤与布料摩擦,呆呆窣窣地响了片刻,全被靴底轧进水泥地。他上前来,打火机「嚓」地响,很快蹿出一缕淡青色的烟。

「谢了。」夏油杰说,拢住烟头,将廉价尼古丁深深吸进肺。他一寸寸张开手指,火光便一寸寸漏出指缝,把黑暗烧出一个窟窿。烟柱轻飘飘往上升,拂过那张锋利的脸,将鼻梁与眉眼统统泡进青白的雾气。这时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渴求,像个迫切的瘾君子——渴望抽上一口烟,用火焰戳破这该死的黑暗。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鞋尖与鞋帮的触地节奏却快慢不一,听起来像在漫不经心地打节拍。那声音越来越近,雨声也逐渐失真,白炽灯旁边围了几只飞蛾,轮番啄食将灭未灭的光线。

啊,或许是约德尔调。

家入硝子收回打火机,盯着自己染成绛紫色的指甲盖研究下次该不该换个更亮的顶油。虽然会跟她近距离打交道的从来只有尸体,显而易见,他们并没有多少欣赏他人的天赋。

脚步声近了,重案组组长在法医肩上拍了一下,收回手时五指微蜷,是个下意识的小动作。硝子回头看五条悟,这个人她得仰起头才能对视。

「喏,课长说的第三嫌疑人。」她用烟头指了指夏油,「没多大涉案概率,只是图方便才抓回来看着的。」

五条悟往里看,隔着眼罩撞见忽明忽暗的火星。他掠过那根烟往下看,看见一双手与髒乱不堪的长裤;于是他往上看,看见烟雾背后水墨似的眉眼。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组长咧嘴笑,越过栅栏对嫌疑人说:「老兄,你长得真奇怪。」

裡头的人吐出个烟圈,也笑了:「彼此彼此,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米九的羽毛球。」

他们同时笑出声,硝子「啪嚓」地把打火机盖子甩出去再扣回来,冷眼看嫌疑人抽烟。他的动作太过娴熟,于是硝子也把烟叼进嘴,情不自禁地深深吸气;致癌物质的气味令精神振奋,她用空手揉了揉太阳穴,让五条自己看着办。随后踏着雨声离开监禁室,白大褂翻滚成浪。

两个人隔铁栅栏而立,五条把重心往后挪,身体斜靠若右脚。他看上去懒散至极,随便摆个姿势都像在讨骂。好处是这会儿没人骂他,警官便得以将无处安放的长腿往前伸,憋屈地抵住栅栏,膝盖拱起猫咪背似的弧度。

剩下半截烟缓缓燃尽,夏油眯眼弹了弹指尖,蹭掉刚刚沾上的灰烬。

「怎麽称呼?」他平平淡淡地问。五条姿势不变,说自己叫五条悟,是针对No.127连环杀人案成立的重案组组长。夏油问他来做什麽,五条便把夜蛾课长的吩咐原封不动交代了一遍,末了添上一句:「至于你能不能回家,还得看接下来的表现喽。」

静默,唯有倾盆大雨簌簌不止。走廊对侧的铁窗被雨点砸得震颤,树形鑽过栅栏,一级一级攀上水泥牆,像蜿蜒稠腻的蛇信。

夏油望着五条,视线微抬,须轻轻仰起下颌才能望入眼罩。他恍惚地想,或许他们之间相差五公分,而这个数字会上下浮动,取决于警官踮脚的幅度。

铁栅栏横在中间,嫌犯往后退了几步,重坐回床头。「我以为这个案子已经跟我没关係了,」他似困扰地伸手找住发尾,「查了这麽久,总该锁定目标了吧。」

警官并未答话。他双手环胸,以一个半审视的姿态望着夏油,目光遥遥递出,形如缓慢流淌的暗河。半晌,他说:「做我们这行的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你还记得案件经过吧?」

当然。

第八起连环凶案。死者被在家中发现,尸体呈直立双盘坐姿,双手双足均嵌有铁钉,眉心大敞,额发下是一个几乎穿透颅骨的血窟窿。致死原因为失血过多,无法根据现场痕迹判断是否第一案发地点——整间屋子都太乾淨了,除了死者尚未乾涸的血液,从玄关到尸体所在的沙发都一尘不染。

作案时间间隔七天,死状皆为结跏趺坐,连额头的伤势都如出一辙,且尸体大多于死亡十三小时后被警方寻获。凶手缜密、冷静、聪明得不似人类;即便已犯下八条人命,警方依旧找不到任何直接证据,甚至无法破译每次犯案前通过邮简抵达警局的预告函。

但这桩编号为127的案件则稍有不同。起因是那位不幸的死者——他有过不少前科,算是当地警局的常客,所涉案件大小不等,或轻或重。连月来高度紧绷的重案组立刻为之一振,试图通过被害人的社会关係顺藤摸瓜,寻找与之有过节,从而拥有犯案动机的嫌疑人。

「我说了,只是偶然。」夏油扔了烟,皱巴巴的纸片落地,被靴底确了码,进出最后一簇火星。他透过月牙的阴影注视五条:「当时我刚从便利店出来,听见隔壁巷子里有求饶声,才临时起意转进去看了两眼而已。」

五条饶有兴味地点了点鼻尖:「然后你就把被害人揍了一顿?」

夏油失笑:「各凭本事罢了。他抢劫未成年人在先,我出手也无可厚非吧?你们总不能凭这件事就说我与他有过节,因此冲动之下连杀......七人?」「很遗憾,是八人。」五条贴着他的话尾道,「所以你才没被第一时间押进总部,而是舒舒服服地躺在单人牢房睡大觉。」

惊雷划过天际,轰隆隆的闷响震荡空气,雨滴亦乱了节奏。

被羁押了两天的嫌疑人耸肩,眼裡转过清清淡淡的光。他似乎不知担忧为何物,虽恰如其分地表现出焦虑,却流于表面,是层被五条一戳就破的纸。

或许他正在等那层随意的伪装被轻易戳破,眼尾含笑,像只可恨的狐狸。一门之隔,五条端详着由自己负责的嫌犯,突然产生了撬开那颗脑袋看看的冲动。作为警官,他很快「称职地」打消了念头,转而琢磨起夏油杰此人皮囊之下的一切。

他有颗会跳动的心脏吗?他的血是红色的吗?他会笑会怒,会哀求落泪吗?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刑讯侦察的范畴,但五条不在乎。他从要油被关进单人牢房的第一天就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徬彿孩童找到称手的新玩具,便废寝忘食地渴望通关。

正如这桩穷凶恶极的连环杀人案。或许我可以同时玩两个游戏,五条笑着想,看看哪边先完蛋。

「当时被你救下的两个未成年女孩说要来警局作证。」他说,「证明你是真的见义勇为,而非与被害者个人有什麽纠葛。当然,作为刚刚掌握的线索,你仍旧会被限制一段时间的人身自由,望周知。」

阴影与月光汹涌,山嶽般压倒在拘禁室内唯一一个住客身上。他以双肩担起暗涌,从沉闷的潮汛中抬眼看人,眸子微弯,露出个无害的笑:「没问题。还有什麽要我配合吗,五条警官?」

那截烟躺在地上,身首分离。五条看到火光,便循着跳动的光影说:「我们看过你的履历,你曾在市立大学供职,任教犯罪心理学。」

「对。」

「那麽,就请你来协助调查吧,夏油教授。」五条轻声说,雨幕模煳了话尾异样的上扬,令他听起来无比冷静,「虽然处于监控之下,但总比窝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好。而且....

他拉下眼罩,故意把最后半句话咬得暧昧潮湿:「也有助于洗脱嫌疑。警官走了,屋外仍在哗啦啦地下雨。阴影攀过铁窗,半间牢房都沉在深切的黑暗裡,寒意无孔不入。夏油下意识伸手摸烟,却打不着火,只能干咬着瘦黄的纸烟发愣,神情晦涩。

真蓝,他想,真他妈的蓝。

半晌,他叼着烟笑了起来。那笑声像从胸腔挤出,反反復復滚了几回刀尖,才一声声砸落在地。钢筋水泥无动于衷,烟捲却颤动起来,被上弦月染得惶然失措。

月牙银白,最后一缕光被吱呀合拢,铁门拉闸。五条步出分局,双手插兜,迎上面带期待的后辈们。虎杖等在最前,兴冲冲地问他有无收穫;警官便继续往外走,笑着用几句戏语打发少年人。

只在无人望见处,他难以自抑地勾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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