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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Noeth 当前章节: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01:56

一行人在案发现场搜查了大半天,终于被夜蛾告知解散。尸体由硝子带领法医组运回警局,五条则在前者略带不安的眼神中领着夏油离开金融街。

「我们的任务还是调查社会关係,无聊透顶。」警官走在人行道上,长风衣沾了几枚落叶。夏油点着烟,提步与他并肩,伸手拍掉那些枯瘦的树叶。他没怎麽吭声,神思飘得很远,仍在回想片刻前的现场。那时五条在死者身边徘徊片刻,眉头紧锁,眼神似毫无焦点,又似俯瞰着远远超越此世的一切。那双天空眼毫无温度,即便正对夏油,也像穿透他单薄的血肉之躯,淡漠地眺望虚无。

不出十分钟,五条轻轻点了点头,瞬间从溺于深海的氛围里抽身而出。他重新戴上墨镜,大海便被突兀地截断,从夏油面前消失不见。戴着脚镣的嫌疑人说不上是什麽感觉,只知道自己有些微妙的恼意,并不冲着谁,只是突然很想拽过五条,扒开那副碍事的眼镜。

但他最终也什麽都没做,只是站在原地听五条兴高採烈地向夜蛾彙报。从那双嘴唇中吐露的词彙艰涩刻薄,它们形成一连串音符,雀跃地从房间这头窜入左耳,再空空荡荡地鑽出大脑。

五条在前面絮絮叨叨了半天,始终没能得到回应。他多少有些不适应,便回头看夏油,见他垂着限吞云吐雾,半张脸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中。

这样的他少了许多锋芒,像被云翳抽丝剥茧,只剩下一个朦朦胧胧的剪影。五条原本十分坚定,看着这抹近乎飘淼的烛火,心裡齐天高的柱子便突然晃了晃。他应当只为理性与秩序买账,此刻却反常地被那张脸蛊惑,也似夏油手中的火苗般忽闪。

「餵,你打算就这麽去那位‘宾格先生」的单位吗?」也许是为了打消犹豫,五条停下脚步,故意扬起声音。他满意地看见豆油动作一顿,不知所踪的眼神渐渐抽离,重新化作笼罩着五条的小小聚光灯。

那双眼眸里的墨色很深,看向他时却总似掺了半捧清水,丝丝缕缕晕开浅淡的墨渍。五条察觉自己惯于直视夏油——即便他向来喜欢与他人对视——尤其期待他微仰脖颈、单眼皮掀开细长绵密的幕帘,用极末的锐角仰视自己。

不知不觉,他又看了很久,久到夏油消化了五条的问题,用夹烟的手蹭了蹭鬓角,从善如流道:「很遗憾,儘管我想赶紧上钟‘戴罪立功',这会儿却实在有点走不动了。

青年惯会拿捏五条,即便他们相识才不过一周。五条抿唇,心尖被浅浅淡淡地捏了一把,不怎麽疼,却在夏油迎着阳光的笑意中渐渐舒展。

像失手打翻了一罐奶油,蜂蜜细密地渗入木桌。太阳一晒,浸透肌理的甜味一股脑挥发出来,连空气都散发着清丽的甜香。

「你怎麽说?」夏油还在念。他反手扔了烟,任由那截可怜兮兮的纸片飘落地,被鞋尖碾过;破云而出的阳光落户肩头,青年正好站在树影之外,黑发闪着亮金,徬彿全身上下都涂了层烘焙得粘稠浓郁的糖浆。

算了,要查他也之后再查吧。被灌了一大勺蜜的五条如是想。

夏油推开就近奶茶店的门,他便「不情不愿」地跟上,

在服务员的招呼下点了一大杯饮料。

*

「好的,多谢。」

高层办公室内,夏油对束手束脚的秘书笑了笑,示意她自行离开。茶水间里空无一人,长桌对面坐着个抱臂跷二郎腿的五条悟,墨镜懒散地垮在鼻尖,隐约露出一双蓝得人的眼睛。

第九宗案件的受害者「宾格」是个传统意义上的精英,生前正在金融街做投行。按照要求,五条和夏油把这人从小到大的待过的所有机构跑了个遍,如今正在他最后工作过的公司走访。

送走秘书,夏油重重舒了口气,坐回沙发。他揉着眉心看向五条,却发现对方正一脸冰冷地与他对视,连桌面上放着的纸杯都被冻着般瑟瑟发抖。

「怎麽了?」他问,「热坏了?」接近个位数的气温显然不会「热坏」警官,五条只是在奔波大半天后重新冷静下来,从中午那种「被一杯奶茶收买」的状态脱离,再度盘旋起心中根深蒂固的怀疑。

他看着夏油杰,却又没在看他。

徬彿为了肯定自己的猜测,五条故意半天没说话,固执而长久地凝视对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即便这麽做毫无意义。

但夏油的神情突然变了。他回视五条,踟蹰开口:「莫非......你还在怀疑我?」

五条没说话,心裡暗暗翘起了一个角。没错,他想,我不是在怀疑你,我无比肯定你就是那个凶手。

「我不认同。」夏油明显有些燥,右手又伸进衣兜里摸烟,「这些天我一直跟着你,又时时刻刻处于电子镣铐的监视下,哪裡有空跑去有钱人家裡谋财害命?"」

茶水间静谧无声,上班族们敲键盘与拨电话的声音都被挡在门外,落得一方清淨处。只可惜这番清淨被打破得彻底,由夏油指缝间腾起的烟雾,与五条无声无息的抵抗。

我才不管你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历史上达成完美犯罪的人多了去了,哪个会乖乖待在原地对警察说「嘿虽然我被监控拍到在餐厅吃饭但实际上人就是我杀的」呢?五条换了个姿势,脚尖踹到桌脚,那杯水晃得更厉害了。

无人应答,夏油便深吸一口烟,道:「悟,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怎样?」

「你不能朝一个清白无辜的人泼髒水,就像人不能打死一头尚未攻击的狼。」他蹙着眉,好看的下颌线紧绷,额发随着呼吸起伏,与烟头火光闪灭的频率相吻合。先于五条的思考,话语已冲口而出:「哼,荒唐至极。你永远可以事先碾死蟑螂,就像打死一隻飞到面前的蚊蝇;谁也不知道这些髒东西会不会出手伤人——在那之前掐灭苗头,难道不是人类的自卫本能吗?好听话谁都会说,你也永远可以坚称自己无辜。再者,我可从没说过我怀疑你啊,还是多用点脑,少搁那儿自作多情吧。」

烟灭了。

夏油在烟灰缸里摁熄烟蒂,极慢地抬起头,拍落掌心的灰烬。他直视五条,神情平静,却没来由透出一股灰败。

坏了。五条心裡咯噔一响,前所未有地思索起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好像语气是冲了点?但也不至于真生气吧,他可没承认自己的判断,只是单纯就着夏油递的例子反驳了几句而已………………

「我明白了。」夏油开口,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就着丢垃圾的动作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五条,再不掩饰眉眼间浑然天成的戾气,任由其锋锐如利刃般割破肌肤,汩汩往外淌血。「既然五条组长认为我不适合与您一同行动,我会立即向课长递交申请,调换一位负责监察的警官。」

话音落,青年拉开门,躬身道:「多谢您这几日的照顾。想必重案组里还有愿意接纳我的警官,倘若夜蛾课长不批,我便亲自去警局拜访,想必七海警官与灰原警官都会应允。」

木门合拢,夏油离开了。门闩规整地彼此咬合,闭合时声音极小,木板更是晃都没晃——说明夏油真不是冲动上头,他甚至好好关了门。

一室死寂。五条怔愣地盯着出口,还有些不敢置信:夏油杰竟然敢持他的门!?

莫名其妙的怒意上涌,五条摸出手机,以敲碎触摸屏的架势打开通讯录,拨通了家入硝子的号码。他在等候的间隙中咬紧牙,竭力忽视蚕食肋骨的几丝悔意。

「餵?」硝子接了,「又有什麽事?」

五条:「我是认真的。」

「哈?餵,你脑子没毛病吧?」硝子在停尸房裡忙出了一身汗,好不容易歇会儿,却连接个电话都要被反復气出脑溢血,「说了多少遍,那傢伙天天跟你们跑现场,辗转各个局子调监控、查资料,就差没把锦旗挂自己脑门上了!这你都要怀疑他?」

牙关酸涩,五条毫不犹豫地抬高声音:「但他是顺位第三的嫌疑人!既然有作案动机,我们就不能轻易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硝子烦躁地打断了他:「我还不够瞭解你?你那所谓的直觉——纯粹是一时兴起被现场的气氛影响,冲动之下随便抓阄了个人把愤怒移情到他身上了吧?侧写很危险,我提醒过你,一不小心就会被犯人的情绪左右意志,像这样不加掩饰地伤害他人!」

两个人情绪都很冲,五条听着同期生逻辑清晰的分析,兀自不服气道:「我从来不会被侧写影响,你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行。」硝子都快没脾气了。她撩开白大褂往尸体旁边一坐,道:「你想拿事实说话,我们就来‘理性讨论」。首先,你说夏油杰是犯人,有任何证据吗?」

五条哑火了。他想说自己的直觉从不出错,可仔细想想,却的确找不到任何能将夏油与连环凶案绑在一起的线索。

「专业性?连证据都没有就瞎起哄,我看你才是那个吵若要糖吃的小屁孩吧?」硝子毫不留情,讥讽地抛接着一把手术刀,侧头观察惨白灯光下刀锋反射的亮斑,「这会儿打电话给我,怕不是把人家给气走了?」

比烟花爆竹更一点就着的重案组组长磨了磨牙,攥紧手机,咬字清晰地对法医说:「不说别的,你既然自诩懂我,就该知道我那该死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不论如何,反正都要查案,就帮我多留点心吧。」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五条乘胜追击:「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帮帮忙。要求没多难,只要稍微扩大点取证范围就行。

「虽然那傢伙前九次都做得天衣无缝,但我敢保证没人能永远不出纰漏——不仅仅第一现场,地面、牆壁、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要重查,重点在于能检测并提取出人体组织的物件。」

硝子无声思索,食指敲击手机壳,闷响被话筒送到五条耳边。他说完一大段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意识到自己看似思路清晰,实则早已一退再退,从「锁定夏油杰」让步为「多查点别的」。

万一呢?

随着这个三字魔咒从舌尖释放,定海神针缓缓松动,心脏深处传来接二连三的龟裂声。

万一夏油真的与案件没有任何关係,万一真是自己的直觉出了问题,万一夜蛾课长和硝子的判断才是「正确」;那麽此时此刻他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将成为反噬其主的滔天洪汛。

我还不愿意搞砸这段关係,五条木然地想。他在万分之一秒内思考了太多,把所有可能性选了个遍,徬彿硝子上一声呼吸尚近在耳畔,一个数秒前还显得天方夜谭的决定便已悄然成型。

「行,我知道了。」

而后,硝子如此答道。

电话挂断,五条盯着通讯界面看了一会儿,任由参天大树被蚂蚁啃食,空洞逐渐扩大。他想起夏油连日来的奔波、侧身拭汗的模样与分析案情时锋芒毕露的眉眼,和定格在阳光下的某个浅笑。

万一呢。

就当是为了稳住嫌疑人,警官告诉自己。至少现在还不能戳穿这层怀疑,至少到他失去利用价值为止...……如此默念,五条连纸杯都没丢,径直起身开门,打算登陆警备系统追踪电子镣铐。

前脚刚迈出门,突然迎面飘来一团焦炭味的白雾。五条被呛得弯腰猛咳,捂着眼角抬头想骂,却被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矇住,张口结舌。

夏油就站在门外,左手夹着烟,神情寥落。他不意外于五条的出现,清了清嗓子,歉疚地扯起唇角:「我这就走。警局应该还没下班,今天递报告的话,最快后天就能......」

他没能踏出半步。

青年讶异地回头,目光落在被大力钳制的右手腕上。五条急切地抓住了他,生平第一次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什麽。

然而他今天已经做了太多「五条悟」的事,也不差这麽一桩了。

纸烟燃烧,写字楼过道的白炽灯冰冷地亮着。五条收拢手指,箍住要油形状漂亮的腕骨,徬彿那裡生来就是为了盛载他的手。

「行了,至少你现在还是我的搭档。」他含煳其辞,第"一次没敢与夏油对视,「跟我去个地方。

*

也许是他太过用力,夏油没怎麽反抗,沉默地跟上了。五条在越野车顶安上警铃,风驰电掣地穿过红绿灯,赶着夜色驶向四五个街区以外的商业街。

霓虹灯逐次亮起,五条推开一家宠物店的门,两条萨摩登时迎面扑来。事先做足准备的警官及时避开,只有满脸漠然的夏油被扑倒在地,受到一屋子猫狗的热烈欢迎。

「嘿,五条前辈!」年轻人风风火火地跑下楼,身上还系着条围裙。他把夏油从毛茸茸中解救出来,引二人分开狗群,艰难地踏着被英短佔据的楼梯向上,在夹层的矮桌前落座。另一桌的虎杖等人立即起立敬礼,动作娴熟地避开横梁,俨然在相同情境下重復过无数遍。

几只猫崽跳上桌,险些打翻了灰原刚泡好的咖啡。夏油连忙伸手护住杯子,被怀裡肩上的动物胁迫得哭笑不得。少年们挨个过来打招呼,他只能一一回应,透过人与猫狗看见五条被小台灯染成暖黄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看他,蜜糖色的天空与大海也只为他敞开。

轮值帮夜蛾课长看店的灰原端着晚餐跟路跑上楼,正好听见一声低沉愉快的笑。他不明所以,将精心准备的便当轮流发给大家,经过五条时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前辈?」灰原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诧异道,「您在笑——真的在笑误。」

五条把目光从捂嘴偷笑的夏油身上收回,下意识去摸唇畔。年轻人那桌虎杖的喜剧艺人逗得捧腹大笑,成年人们一个笑出了声,一个怔怔地勾起唇角,在流泻满地的橘色灯光与猫猫狗狗的簇拥间彻底放松,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

在那之后,再也没人提起过替换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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