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时间:十三小时前。」法医落下最后一笔,对站在封条外的夜蛾课长说:「所有细节均与九号案件一致,确认为No.127连环杀人案第十宗。
警笛长鸣,辅警们面如菜色,在阴沉暗淡的晨雾中来回奔波。封条拉了一道又一道,黑黄重叠,被吸烟区几十根买着火星的烟头烫得刺眼。夏油倚牆而立,听警员们七嘴八舌地交谈,多半在抱怨那个比泥鳅更滑熘的犯罪高手。
天色晦暗,快要下雨了。
案发现场依旧一尘不染,被害者趺坐于书桌前,四肢血迹都已凝固。眉心的血洞正对大门,五条就立于此,眼神放空,再度将己身映射成那位天赋异禀的杀人犯。
失重感如期而至,将属于「五条悟」本人的意志抛入虚空。当他从无边无际的下沉中睁开眼,便已与犯人合而为一。
起初是黑暗,极致的黑暗。他从什麽地方爬起来,浑身粘腻,手足关节隐隐作痛。这是一扇门,他打开了一扇门,抬脚踏入长廊,向前,向前,在混沌中挣扎,直到一脚踏空,再次向深渊坠落。
他在一间爬满鏽迹的废弃工厂,他在色彩剥落的淋浴间;他拿着老虎钳,他将铁钉一枚枚撞入血肉,侧耳聆听罪犯的哀嚎。
对,他们都是罪犯,他们都深陷地狱。他拿起电鑽,高速旋转的鑽头贴近前额,一点点、一点点破开皮肤、凿透骨髓、捅穿搏动的大脑......
血浆飞溅,为他裹上一层温热的薄毯。他在堪比咏叹调的尖叫中鞠躬谢幕,他说——你们都有罪。
「悟!」
右肩传来掌心的热度,五条浑身一颤,猛地从侧写中惊醒。
窗外是哗啦啦的瓢泼大雨,雨声震痛耳膜,将残留在视网膜上的零星幻觉得粉碎。他心悸得厉害,伸手下意识地在空中虚抓,却很快被人握住。对方将手指一根根嵌入他的指缝,契而不捨地令他们十指相扣。
滚烫火种从掌心向外扩散,乘上血液、鑽进骨髓、在四肢百骸里蔓延开。五条这时才真正清醒,被暖流沁润的心脏缓缓舒张,肾上腺素回落,瞳孔也逐渐恢復了正常焦距。
他第一眼看见了夏油。对方担忧地反復唤「悟」,声音低沉沙哑,眼底蓄着连日奔波的疲惫。至于那只手——五条垂眸看见自己与他紧紧相连的右手,陡然失去了挣脱的力气。
书房吊灯很亮,豆油仔细端详五条的脸色,确认他恢復过来,才柔声问:「刚刚看你有些晃神,是侧写出线索了吗?」
「还是那几样,但这次多了个提示。」五条轻轻抵住太阳穴,「他在反復念叨着‘罪人」。在犯人的潜意识里,这些死者都不是‘受害者’,而是毋庸置疑的‘罪犯’这种执念倒错通常都有一定现实依据,没准我们先前往社会关係方向探查的决定并非无用功——被害者一定有某些非典型的相似之处。譬如,再微小也好,他们或许都曾涉足于某些‘错误」......这就需要我们多跑几个局子,让手底下的情报专员们加紧验证了。」
「至于闪回中多次出现的工厂和浴室,夜蛾已经调查了几个月。他把全境能进行对比的相似场景挨个识别过去,估计不用多久就能找到匹配的地点了。」五条呼出一口浊气,戴上墨镜,又恢復成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
夏油最后看了眼现场,耸肩:「那我们应该做什麽,五条警官?」
穿过走廊,揭开封锁带,五条站在门廊下望着雨幕,说:「还能怎麽着?跟以前一样,把这傢伙小时候表过几张尿不湿都扒出来,看看他有没有踩死过蚂蚁。"」
天空储蓄着化不开的墨色,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暗无天日中,头顶像口倒扣的砂锅。五条看了眼表,发现才早八点不到——他们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胃里空空荡荡,隐约牵扯出几丝酸痛。
面前映射着此起彼伏的警灯,夜蛾从中出现,雨点在皮鞋周围溅起,也折射出眼花缭乱的红蓝光线。他与五条点头致意,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记事本,翻了几页,唰拉撕下十来张纸。
「拿好了,去这些地方查一查。」他把参差不齐的残页交给五条,后者接过,发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都是解码组这段时间破译出来的碎片信息,夏油的办法果然有用。」
那几页纸很快被屋檐滴落的雨水打湿。五条抖掉水滴,折叠着揣进衬衣口袋,点头道:「行。是要看看能不能把事发现场联繫起来,从而推断出下一个场所吧?
一帮警员跑进楼道,夜蛾目送他们离开:「试试看吧。」
临走前,课长想起什麽似的挠了挠后脑勺,大步跨出车门,全身衣物顿时湿透了。
「叫灰原和七海暂时不用去店裡帮忙了,我另找了两个小伙子。非常时期,精英人手多一个是一个,可不能耽误在宠物店这种地方。」
车门关上,警铃微微一顿,随着流转跃动的灯光再次响起。警车破开雨幕,拖着暗红的尾灯没入街角。
五条在原地站着,思索夜蛾交代的事。预告函有了眉目,意味着只要进一步缩小范围,就能找出犯人的未来目标。但这也是豪赌——倘若那位杀人狂停下脚步,就此逍遥法外,警局也将再难找出真相。
然而,仅这一点他并不担心。
作为警局最强的侧写师,五条向来以理性闻名,甚至到了耸人听闻的地步。见过他现场勘察的警员们无不胆战心惊,说五条警官不仅与罪犯的共情力极强,还能眨眼间抽离,从能逼疯多数侧写师的沉浸式氛围中全身而退。
不论外界怎麽说,五条却最是清楚——自从重案组成立,他开始现场调查No.127凶案后,那种收放自如的掌控感便日渐淡薄。仅在面对这位凶手时,五条悟引以为傲的绝对理性完全不起作用,只能眼睁睁放任自己浸透对方的精神网,在其中如鱼得水,与杀人凶手一起身临其境。
他并非无法抽身而出,他只是......不愿、不想、不……
「想什麽呢?」醇厚磁哑的嗓音消入雨幕,五条抬眼,看见一把足以遮蔽两人的黑伞。夏油撑着伞向他伸手,五指修长,是能让小姑娘们尖叫一整天的流畅线条。
夜蛾课长就没有这种待遇,五条突兀地想。他还得灰熘熘被淋一身雨,我就有人接。
他长腿一迈,并未握住那只手,却大步踏入伞下。夏油肩头有些微的湿润,或许是从停车场步行而来。五条盯着那些晶莹剔透的水珠,轻轻弯腰,屈指挨个弹破。
越野停在不远处,他们慢慢蹚过积水,收伞上车。
后面几日依旧是千篇一律的奔波、调查、取证与对比。五条带着夏油跑了夜蛾交代的所有地点,两个人头碰头讨论解码组破译出的词彙,在凌晨四点的台灯下争论得面红耳赤。闹钟一响,他们便整整齐齐地倒下睡觉,再在三四个小时后手脚纠缠地爬起来,边打哈欠边嘟囔着踩进厚棉拖。
曾经模煳不清的线索有了眉目,重案组兴高採烈地加班,连带着几位少年人也跟着熬夜。钉崎很快开始抱怨起不堪重负的脱发问题,五条便半开玩笑地把她引荐给硝子,并在前后二者的夹击中撒腿开熘,整层楼都听见女孩子「你带我见法医是什麽意思」的咆哮。
每逢此时,夏油便坐在五条的办公椅上偷笑,与虎杖和伏黑分享「五条警官的外勤囧事」。待五条回来,人群立即作鸟兽散,留莫名其妙的组长坐回原位,看着眉梢眼角都溢满色的嫌疑犯直犯疑惑。
然后他会在三天内发现组内流传开的「囧事二三册」,并就近抄起几本法典往夏油头上择。他们最终总会扭打到一起,为组员们上演一出绘声绘色的私家格斗课。
当欢闹散场,年轻人鲜活明快的气息如潮汛褪去,鳞峋乱石素面朝天时,五条也曾无数次犹豫。他盯着堂心发呆,听见其中溺耽的意愿,如同海鸥挣扎于石油浅滩。
"于是电话拨通,硝子冷冷淡淡地问:「什麽事?」
她的呼吸声像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响彻耳畔,刮落牆院上最后一根爬山虎。五条在那场雨中沉默,眼裡也下起雪,冰稜扑扑簌簌跌入大海,惊起短暂的波澜。
他想叫硝子别再查了,就当他发神经,与以往的没个玩笑别无二致。
直到死寂蔓延千里,大雾瀰漫,西西弗斯被巨石压垮。硝子不耐烦地再次询问,五条便凑近话筒,轻声说:没事。
如此,一周过得飞快。
6号下午,夏油在办公位上整理资料,打算收完这份就叫上五条回去。他们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五条的公寓里,屋主五条腾了个客房给夏油,后者电子镣铐不离身,随时随地在某只手机上显示若嫌疑人的位置。
「打扰了,你就是夏油杰?"
梳着金发冲天辫的娇小女孩敲开门,对一屋子忙于工作的重案组成员敬礼:「我是二组的西宫。」
认不全脸的虎杖和钉崎没吭声,先看伏黑惠起来打招呼,才接连从位置上站起身,向女孩回礼。被点名的夏油收拾好档案,正在把牛皮袋的封绳往里旋。雪白的棉线被手指牵引,一道道盘入圆形封扣。
他站起来,将靠椅推入桌底,礼貌地点头:「是我。请问您有什麽事?」
二组调查员眼神四顾,夏油便会意地回身,对其他人摆摆手:「差不多快下班了,大家都先收拾东西,等两位副组长回来就走,别累着自己。」
后辈们纷纷应好,夏油与他们道别,跟着西宫出门右拐,绕进科室与洗手间的夹角。
「那麽,你有什麽事?」光线照射不到的角落,夏油微微加重语气。西宫看着他,似乎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青年始终从容,眉宇间淤积的疲惫使上挑眼型带来的攻击性更强,下半张脸却以温润和煦的微笑将其充分化解——他本就英气逼人的脸由此更加出挑,令人移不开目光。
半晌,女孩嗤笑一声:「我们组,准确来说是真依,发现了一些事。」
白炽灯闪烁,她口齿清晰地接下去:「你这段时间都在为重案组卖命,明明有本职在身,却不得不戴着镣铐跟一群加班加到猝死的刑警混日子。连课长都看不下去了——他正打算把你的证词提前审理,让你早日摆脱疑犯身份。」
夏油挑眉:「首先,我并无不满。能与经验丰富的刑警们一同出外勤,于专业能力有着长足而显着的提升,是我沾光才对。其次,提档是好事,何必用这种掩人耳目的方式告诉我?」
「那麽,如果我说有人在阻挠你的无罪判定呢?」.」夏油换了个姿势,将挺直的嵴背倚在牆边,「你在指悟。」
讶异于他一猜就中,西宫露出个讽刺的笑:「真依看见了家入前辈的文档——五条一口咬定你就是凶手,要求前辈事无巨细地把你查了个底翻天,不搜出点实际‘证据’不罢休。他毕竟是与本案有直接联繫的重案组组长,如果真想中止审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而已。」
灯光闪了闪,洗手间传来马桶冲水的动静。几个刑警边系皮带边往洗手台走,谈话声传出门,被瓷砖混搅得模煳不清。
夏油眸,黑发垂落耳畔,令西宫看不见他的表情。「你们跟悟不对付?」他问,「且不论尊不尊重前辈,拿个道听途说的消息来嘲笑重案组的功臣,这就是二组的肚量吗?」
窗外阴云密布,水痕划过玻璃,天空从斑驳的割裂伤中投向长廊。西宫咬牙,深刻感觉到这人不好对付——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强抑怒火说:「二组跟一组向来都是竞争关係,而且我们的私人恩怨也没必要告诉你吧?!"」
「总之,要不是真依看你可怜,我才不会眼巴巴跑这儿来挨骂!」少女持了把辫子,抓紧制服皮带转身走了,「信不信随你,我们虽然不喜欢一组,但也没必要造五条悟的谣。」
雨势渐起。窗櫺上的水珠愈发密集,环卫工吭哧吭哧地拖着扫把跑来关窗,对倚在牆角抽烟的夏油扔下一句「仔细别着凉」。他没说话,单手拢着火,眉眼隐在阴影与青白烟雾中。
*
五条摔开天台的门,时间已近八点。夜色配合雨幕往地面倾颓,棚顶只盖住了三分之二个天台,靠近边缘的区域被大雨笼罩,白茫茫一片。
「杰!」他走了几步,在棚子里看见站得笔直的夏油。青年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黑衣,指间夹着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呼出白雾。看见五条,他转身挥了挥手:「哟,怎麽了?」
被硝子一通电话惊醒的五条缓过劲儿,才意识到心脏跳得飞快,每一下都在剧烈地撞击肋骨。徬彿那几根骨头是个樊笼,裡头关若急欲奔向对方的鸟雀,就要将桎梏撞出裂纹,冲进瓢泼大雨。
「西宫......那小女生真得好好修理一顿。」五条随便找了个话题,「她说的话你都别在意,审批手续马上就下来了,保留嫌疑人身份也是案情需要,没必要成天担心这儿担心那儿………………」
要油偏头看他,屈指掸了掸烟灰。或许是雷雨的错觉,五条突然觉得他脸上带着十成十的疏离,徬彿他们第一次见面,隔着钢铁铸就的冰冷牢房、天平两端与无法逾越的深堑。
于是那个即将熄灭的念头死灰復燃,在暴雨中越烧越旺,染红了半片天。湿柴如何燃烧?源于一个崩陷的念头,如雷电噼开夜空,豁出狰狞撕裂的巨大伤疤。
五条几乎跳起来住夏油的衣领,在千分之一秒内借力旋身,把他狠狠损倒在地。
此刻他又将要油的脸与那位犯人重合,徬彿每个鲜血淋灕的现场、每一声低沉浑浊的「罪人」都近在咫尺,他们告诉他——夏油杰,夏油杰,无一不是夏油杰。
「哐!」当五条再次回过神时,他已经把夏油压在了天台边缘。
青年半截身子探出高楼,全身唯一一个支撑点便是被五条紧紧攥住的衣领。只要警官伸开五指,一根一根,这个该死的「凶手」就会立刻从五十层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可夏油还在笑,即便面对一个从来学不会融入人类社会的疯子。
对了,他们也管这个叫「神」。
半身后仰,夏油在百米高空中勾厝而笑。黑发散落,被雨水浸透的发丝黏在脸周,衬得眼眸更深、脸色更白。他凝视五条,眼底包罗万象,徬彿银发警官才是那个主宰一切的神。
「怎麽,现在承认了?」他对那片不知疯狂为何物的蔚蓝大海纵情大笑,「从始至终你都没信任过我——怀疑、猜忌、乃至于毫不犹豫地杀死我。都行,都可以」
倾盆大雨将高楼边缘的两个人淋了个透心凉。他们在十二月初的寒气中纠缠,一个抓着另一个的衣领,仰面悬于半空,全身都是水。雨滴起先浸湿衣物,接着便开始往血肉骨髓里鑽,一下下敲打着肌肤,钉篱笆般刺痛难耐。
但夏油浑然未觉。他只是看着五条,看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电闪雷鸣的大海。
风暴醖酿,定海神针被浪潮没顶,终于一寸寸松动。五条在惊涛骇浪中伸出手,紧紧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被窒息般猛烈的风浪反復打。他将下唇咬得稀烂,徬彿全身骨血被一寸寸搅碎,再用千万度高温的熔炉糅合残渣,从灰烬中重塑出一副躯体。
重塑的过程痛不欲生,五条却睁眼挨着,视线里全是冰冷的雨点。
好半天,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这是杰的眼睛。
那一刻,世界轰鸣着坍塌倾复,将五条狠狠撞入现实。他猛地睁眼,看见身下夏油扭曲的笑容,和他眼眸中映照出的、同样如此笑着的自己。
手腕酸痛,骨骼关节已逐渐承受不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他们倒在天台边沿,徬彿弗拉明戈的最后一礼。
「啊…………没错。」五条听见自己被大雨冲刷得支离破碎的声音,「我他妈就是怀疑你啊!」
「我是警局最好的侧写师,我的直觉从不出错!你就是犯人——你一定是,只会是你,绝对是你;不是你……」他拽着夏油衣领的十指都在抖,嘴角却始终微扬,凝固成一个狰狞的弧度,「不是你......我又该怎麽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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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炸响,雨幕瓢泼如万千箭矢。
夏油感受着他的颤抖,轻声说:「那就随心去做。」
「你想杀我,那就松开手,」他笑得像条蛊惑人心的蝮蛇,水藻般蜷曲的黑发也勒住五条,令警官喘不上气,「你觉得我还有用,就往后退。」
「我无法认同你的所有选择,但我永远不会否定你。」
穹顶绽开亮如白昼的厉光;电闪雷鸣,五条被耳鸣淹没,一时竟不知是这浓烈至极的大雨,抑或自己重如擂鼓的心跳。
但他清晰听见心裡天崩地裂的声音。
下一道闪电噼过,二人已重重跌回天台。五条脱力地仰躺在地,夏油支起身子看他,低低哑哑地笑出了声。
「你看?」他低喃,被五条拽着领带压向自己,让那几个字消失在交叠的唇齿间。
「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