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五条时常想起那个精疲力竭的午夜。他们略作清理便双双瘫在被褥里,一隻手还紧紧相扣。闹铃响了,五条头痛欲裂地看过去,发现是夏油的手机。
「悟,生日快乐。」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五条睁大眼,惊觉此刻正好是十二月七日的零点。
「在这儿等着我呢。」警官疲惫地叹了口气,倒回枕头,「行啦,都多大年纪了,过一年老一年而已,有什麽好庆祝的。’
夏油撑着下巴看他:「这可不像悟会说的话。」
五条翻了个身,眼睛里又蓄满了澄澈的蓝:「哦？你又知道我是什麽样了？」
被问及的人勾唇笑,说他大概会扒着每个人的耳朵大声宣告,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这天是他五条悟的生日。他的起源与因果,那当真是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一刻。
说这话时,夏油眼裡也缀满了闪烁的星光。他极少用那种眼神看五条,像古井埋入星光,波澜倒映出银色的上弦月。那是一种郑重而认真的目光,落到五条身上,便犹如面见一位虔诚致性的信徒。
「好吧,」在昏沉入睡前,五条嘟囔道,「谢啦。」
*
那之后他们依旧一如往常,没有任何事因这个夜晚而不同。但五条清晰听见心底的声音,知道那棵大树已经枯死,或许将有更加茂盛的新芽将其取代。
这样也好。
他们早上赶着早高峰抵达警局,把昨天落下的材料一叠叠整理好,继续伏案研究这一天的日程。后辈们晚一步到,神采飞扬地与五条打招呼,他就哈欠连天地把转椅往后挪,伸长手臂挨个拍过去。
午间休息时,硝子打了个电话过来。五条接起,直觉告诉他这是件大事——因为他极其罕见地心跳加速,掌心出了点汗。
「之前你拜託的事,还真查出些眉目来了。」硝子难得语调清亮,似乎大获鼓舞,「我前天带了点人再去把十号受害者的犯案现场翻了一遍,你猜怎麽着？」
五条靠着护栏,低头俯视街上蚂蚁般密密麻麻的人流:「发现尸体活了？」
「掉在办公桌和地面之间了,怪不得没人发现......」硝子压根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一根毛发!偏短,大概三、四釐米长,色泽偏浅,触感不像人类毛发。
线索串联,五条眉心一动:「是猫毛？」
硝子拍了下桌面:「没错!初步检测的结果出来了,的确是猫毛。显然,这位受害者并未养猫,与之交往密切的好友中也没有家养宠物的人。不管刻意与否,这东西掉在那种隐蔽却极易疏漏的角落,很可能是案件的转机!」
在此之前,警方从未查获过任何与嫌犯有关的物品。若硝子能从这根猫毛上提取出人体组织,的确能成为侦破案件的重大要素。
挂断电话,五条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转身回办公室。他想着硝子撞钟般激烈的话语,心裡某个被封存的角落再度大雾瀰漫。
这是好事,他想。
但万一呢？
*
十号这天,解码组也出了大新闻。
夏油被夜蛾派去分局调查,电子镣铐的实时数据每隔五分钟就会回传到五条手机里。每当他手头空下来,就总会无意识地调开界面,看着那个绿点在市分局闪烁,像个坏掉的红绿灯。
法医组还没出检测结果,一封电子邮件却发到了重案组每个成员手中。他们打开信件,发现是经由课长批准的搜查令:解码组已破译出预告函的完整内容,并提取出各封函件中不尽相同的部分。
除去模式化的「谁会被杀死」,预告函内总会附上一个单词。粗看不明所以,连贯起来却形成了一条惊人的线索——黄道十二宫。或者说,是由各主星座绘制出的、形似黄道十二宫的路径图。
「多亏夏油提醒,我们才会往宗教方面考虑。」重案组紧急集合完毕,夜蛾一边将资料投影到大屏幕上,边对出外勤的青年贊不绝口,「由此发现了预告函的加密模式,并顺利完成了破译。屏幕上赫然显现出一条贯通城市的线路图。五条略看几眼,说:「按照七天顺序,下一个受害者的遇害时间正是今天;而现在破译出了星象图,我们就能精准推断犯案现场的位置了。」
满屋警员们纷纷倒抽了口气:过去数月,从来只有警局被凶手耍得团团转,何时有了反将一军的机会？!这些疲惫不堪的人们顿时一个接一个振奋起来,表情兴奋得有些狰狞——任谁被迫加班加点几个月,都得恨死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吧。
刑警大队立即出发,由三条不同线路前往解码组推测出的地址——北敦路127号江登花园。
五条踩着油门,望向车窗外渐渐阴沉的天空,心脏突然不安地往下坠了坠。
像个预感,而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杰还在分局吗？」他问坐在副驾驶的七海建人。七海调出警局系统看了一眼,发现电子镣铐还在分局,使"答道:「对。他很安全,前辈不必担心。
心说我也没担心他,五条收回视线,打方向盘变道。他们离江登花园越来越近,警灯划破夜色,使街边步履匆忙的人们驻足围观。
几十辆警车停稳,腰间配枪的刑警们从四面八方涌入花园。早已前来调查的专员将一个门牌号告诉夜蛾,课长立即摆手示意,让部下进入那栋位于小区后排的双层别墅。
他们严谨行事,走在最前面的五条却直接用手肘打碎了一楼走廊的玻璃窗。他凭借戴着手套的右手撑托台面,翻身跃起,轻盈地落了地。
重案组组长拎着枪往二楼走,耳机里传来吧杂的电流声。波段稳定下来,那头是硝子焦急的话语:「悟,能听见吗？猫毛检测的结果出来了!」
五条停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呼出一口气。他心跳很快,肋骨隐隐生疼。
「结果是？」
「你的直觉没错,悟,你一直都是对的!!」
他举枪侧闪,接着猛然发力,一脚踹开木门——窗帘被大风掀起,月光倾泻,照亮了趺坐于大床上的中年男子,与他对面身材高挑的青年。
「......刑警和法医去的时候都穿着防护服,没有内部人员能在现场留下痕迹。那根猫毛必定凶手带去的,我们测序三次都只提取出同样的DNA片段——」
那人缓缓转过身,俊逸瘦削的脸上沾了血迹,眸似点漆。
「嗨,悟。」他扬起一抹笑,对五条扬了扬手裡的电
鑽,「你终于来啦。
信号波动,硝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将那个名字无比清晰地传到警官耳畔。
「是夏油杰!」
青年的脚踝空空如也。五条举枪瞄准、拉保险、却迟迟未扣下扳机。他用另一隻手木然地摸出手机,调开警局系统,却依旧在分局界面上看到了属于电子镣铐的绿光。
楼下传来战术靴不断落地的脚步声,刑警们蜂拥而上,即将怒吼着冲向犯人。夏油随手丢了电鑽,依旧清浅地凝视五条,徬彿他们正躺在月光的拥簇中。
徬彿身边并非血迹斑驳的犯罪现场,而是一片蔚蓝汪洋。
「你看,这些东西并不能束缚我。」夏油隔空指了指屏幕,他向来最懂五条。「审判罪人——这是我的信仰与教条,是真正加诸于我的桎梏。你只在侧写我时难以自拔,悟,你与我是一类人。」
五条把手机揣回衣兜。他冷静得过分,甚至还能半开玩笑地反驳:「很遗憾,我跟你并非一类人。想玩过家家也得分年龄,那些死在你手裡的人......看起来也并非全都是罪犯。」
第十一位受害者眉心豁若血洞,脸色惨白,手脚被铁钉穿透的血迹还未完全乾涸。
隔着冰冷的月色,夏油缓步靠近,轻轻移开五条手中的枪。银发警官垂眸看他,眼裡没什麽情绪,徬彿早有预料。
「不,只要你们查得细一点,再细一点,就能发现了。」夏油轻声说,「我在工厂裡好好清洗了他们的罪孽,用那把鏽红的喷淋头——你看到过的————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撞门的巨响继次传来,五条摆了摆手枪,将枪管抵上夏油胸口,食指缓缓下压。他也笑了起来,墨镜后的双眼如同天际之间,永远纯粹,永远一尘不染。
「至少证明瞭我的能力。」警官扭曲地笑,「证明我从不出错。」
犯案凶手并不诧异。他微踮脚,在五条乾涩的唇间落下一吻。
「来找我吧,追逐我、找到我、杀死我。'」
「如此一来,你就能永远束缚我了。」诅咒般低喃着,夏油翻出窗外,仰面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