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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春来:斗转星移(大结局)【四更】

作者:是阿T呀 当前章节:5328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01:56

血雾瞬间占满了阿稚的双眼。

山是红的,水是红的,树也是红的。

红得惊心动魄,红得让他手脚发软。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个也会颤抖也会痛到痉挛的神灵。

那在空中翻飞飘摇的,写满了血色“恨”字的丝绢,那雕刻出诸多旧事的壁画,在这一刻,都显得无关重要了。

“伯鱼……”阿稚有些不可置信地将他揽到了怀里,话音都颤抖了起来。

伤口在胸口正下方,离心只有一线的距离,汨汨地冒着鲜血。

“你不要吓我。”阿稚抬起手来,用法力替他将伤口愈合了。

可是法力只能止血愈合,却不能止痛,伯鱼还是只能痛得抽气,说不出话来。

阿稚的眼睛都开始漫上水雾了。

伯鱼心疼地抬起右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他自己满脸煞白,全然不知这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临终的生灵想要碰碰自己心头所爱,留下遗言似的。

阿稚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砸到了伯鱼脸上。

伯鱼都要吓傻了,右手完全僵住,身体像是被灌了坚冰,一瞬间有种悚然的冷意顺着嵴背游走。唯有脸上那一点热意,是那样清晰。

“我没事……”谢天谢地,他总算能说话了,却马上呛咳出一大口淤血来。往年肆意虐待自己的身体,积了一堆弊病,没来得处理,这下可糟了……

“你怎么可能会没事?你都吐血了!”阿稚都要有些语无伦次了,“我……”

“我真没事。”淤血吐了出来,反而好受了一些,连带着说话都顺畅了不少,伯鱼赶忙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他抓起阿稚的手臂,放到自己脸上:“你看,我真没事,就是有点疼,一下子没能说出话来。”

阿稚抽了一下鼻子,迟疑地看着他利索的动作。

“真没事。”伯鱼干脆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勐烈跳动的胸膛上。

手下的心跳得欢快有力,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阿稚松了一口气,很快又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耳根一红,热意就蔓延到了脸上。

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撇下了伯鱼,凌空一转身,指尖的冷锋一出,便是一线血红飙飞。

隐兽虽看不见摸不着,但阿稚却能感受到他们生命蓬勃的力量,这是法力回归之后的一种特殊感应。

“阿稚……”伯鱼有些欢快地喊了一声,嘴边的笑意根本就停不下来。

“到底有完没完啊。”千牵长鞭卷起异兽,一拉一扯,直接将那异兽身首分离了。她在心里嘀咕着,这讨厌鬼就是不要脸。

傅沈泊有些好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这姑娘哪来这么多刀子嘴豆腐心的“表里不一”,明明担心得要命,却非要真真假假地抱怨一下。

倒是有些过于惹人怜爱了。

地下窜出来的异兽没完没了的,无声无色的隐兽又无处不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必须万分小心,根本不敢让自己的后背空出来。

周飞和丹绪在不远处,也是只能互相背靠着背,在异兽的追逐之中寸步难行。

仙界那四位仙官,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这么下去,我们就只能困在这里打异兽了,根本帮不上神君的忙。”千牵有些焦急地看了一眼远处。

“在这个世间,只有神族和妖族才是上古留存下来最为尊贵的族群,其他的都是蝼蚁,你们竟为了一群蝼蚁,要和我抗衡?”妖逻双眼闪着焦黑的红光,带着一丝诡秘的,不祥的气息。

阿懒嗤笑,这都什么年头了,纵然这世间因为实力的不相对自发地给生灵划分了三六九等,但是像妖逻这种,除了自己,其他生灵都是什么破烂玩意的想法,倒是少有。奴隶和生灵买卖都被制止了数千年了,这老古董还没看清世道呢。

他沉睡的紫竹杆,被迫召醒,正窝火着,每落一杆子,那可都是不遗余力的怒气。

“其一,生灵就是生灵,谁都不是什么蝼蚁不蝼蚁的,再说了,蝼蚁同意你这样贬低它吗?其二,这不是一万年前了,”义愤军”全军覆没,只剩你一个了,什么抗衡,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振臂一唿万妖应的大人物?”阿懒这话说得不无讥诮。

“我都是为了妖族。”妖逻目光一沉,那里面的暗红越发深沉了。

阿懒啧啧了好几声:“你打着这个旗子,做了这么多天打雷噼的坏事,甚至将妖族推到风口浪尖上,竟然还有面子说是为了妖族?你要是承认自己的私心,我倒还敬你是个枭雄。只是现在看来,你分明只是个自私自利又贪生怕死,却妄图尊荣满身的懦夫。”

妖逻被他这一番话激怒,竟在一路被打后退的局面里,破天荒地反击了回去。他一颗心被讥诮得鼓噪,仿佛有一百、一千、一万张嘴在他耳边捧腹大笑,边笑边指着他,极尽嘲讽。多么难堪又熟悉的场面呐,他满腔要喷发的怨气,几乎要凝成了黑色的雾气。

“找死!”妖逻双手合拢,四周红光大盛,源源不断的业火似的灵光,朝着他体内不断冲过来,让他笼上了一层朦朦红光。

阿蒙玉笔一横,叼在嘴上,以指尖引出法力,一手画半个圆,当空拟法阵,手腕并抵,法阵现出,被推向妖逻。

法阵的法力精纯,浑厚,威压扑面而来,令妖逻喘息困难。加之他身上的法力妖异,本就不是什么正统大道,还沾染上了生灵性命,遇上这种浑然正气,便容易有烧灼的疼痛印在神魂上。

妖逻横臂抵挡,白光和红光轰然炸起,绚烂地染了半个天幕。

阿稚见状,瞬移到妖逻头上的虚空处。

没等他使个眼色什么的,阿蒙便会意地将手掌一翻,法阵旋了一圈,竟翻了个身,在妖逻头上铺展开来。

妖逻瞳孔微震,脱口道:“四方阵!”

四方阵乃是由上古的四方封印改良而成的阵法,而四方封印是诛杀上古异兽时最常铺设的陷阱,向来以“牢固”二字闻名遐迩。四方阵虽效用不比四方封印,但是将妖逻困住,再齐齐上阵,将其诛杀,问题不大。

妖逻自己心中也清楚,说不惊惶是不可能的,他这一生,似乎很是漫长,从来得不到谁的喜欢,包括他那一对爹娘。后来他们死了,他过得还不如街头到处游走的癞皮狗,生灵皆可欺他辱他。

他不明白,既然众生都把他当作蝼蚁,肆意欺辱,难道他就不能将众生当作蝼蚁,肆意欺辱吗?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不,我没错!”他眼里映着那越张越大,朝他压下来的法阵,眼底的不甘,几乎要脱眶而出。

法阵越压越低,饶是妖逻尽力抵挡,也拦不住四位神君各占一角,朝他压下来。

眼看着他就要被四方阵困住,地底忽然传来一阵龙吟。

一条龙魂从地底抽身而出,朝着四方阵冲撞而来!

妖逻眼里闪过狂喜,暗道:“我就知道,我有真命在身,绝不会这样轻易死去的!”

龙魂完全是拼尽全力,不要性命,哪怕神消道陨,也要保下妖逻的架势。

四方阵下落的势头不变,只是有龙魂抵抗,妖逻便毫不留情地矮身游走,离开四方阵的范围之内,重新凝起红光。

他誓要将业火燃起,烧个通天彻地!

冷不防,一柄冒着寒芒的小刻刀向他面门而来。

妖逻险险躲过,让小刻刀擦过耳边,削去了一缕头发,他抬头看他:“点、苍、神、君。”好不咬牙切齿的口气。

阿稚亮出自己的皓齿来,明亮的眼睛弯了弯:“哎!你是在喊我吗?”

妖逻满身狼狈,难以掩饰,被他这近乎欢快雀跃的一应声,差点没背过气去。他就知道,神族没一个好东西!道貌岸然!坏心眼!

“你可知道。”阿稚朝自己身后一点,“那条龙是谁?”

妖逻嗤鼻,那龙是谁,与他何关。

阿稚从他的眼神里得了答案,也不意外,自己揭晓了答案:“那不索勒。”

妖逻有些意外地一怔。

“他就要死了,你不伤心吗?”阿稚问道,“一万年过去了,他竟还愿意追随你……这么一位主上,你不觉得荣幸吗?”

时光向来是一把最佳的刻刀,从不出锈,永远尖锐,它能将生灵雕刻得面目全非,也能将生灵雕刻得面容一新,是好是坏,全凭那握刀的手。而那手,是他们自己的心。

只可惜,有些生灵,是没有心的。

“你说那不索勒?”妖逻笑了一声,信手抹去自己淌下来的一滴小小的清泪,像是抹去不经意滑落的汗珠一样,“那是个傻子。”

“不过为我而死,总还算还有些价值。”

阿稚点头,既然妖逻这么说,他就放心了……

他手掌一翻,手背上的龟壳撞在一处,发出叮叮脆响来。握着刻刀的手,指尖上被逼出了一滴血来,就着泻出的法力,游龙走凤似地绘出一个法阵来。

妖逻惊惧退步:“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绘出八方阵来!”

阿稚以阵法将他一口气压进了铺展了结界的地面。

看他神色惊诧,阿稚便好心解释道:“怕你遁地跑了,特意多做了些功课,可还喜欢?”

妖逻脸色煞白,只能喃喃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阿稚长叹了一口气,再次好心替他解惑:“你没发现,仙界那四位,不在此地?他们替我跑一趟腿,送一些物件造法阵去了。”

妖逻这才回过神来,恶狠狠地盯着阿稚,破口大骂:“你这个……”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当胸的一剑刺穿了,黑红的灵气带着无处发泄的怨气,从他体内逃逸出来,又朝他反扑过去。妖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却也没能阻止神魂出窍,被怨气撕咬一通,不出片刻,便什么都没了。

躯体没了,神魂也没了。

一个穿着点苍门霜色长袍,发带飘摇,手持长剑的少年人,手足无措地看着阿稚。

“我……我是不是闯祸,给您添麻烦了?”他十分紧张地揪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其实他是刚进阵的,只知道点苍神君被“义愤军”当初那个头子给设计进了法阵,话都没听全,他就急急赶来了。他以前见过那头子,也见过点苍神君,他以为……

“没有。”阿稚摇头,指了指忙活着将龙魂收服的三位,“你帮了我大忙,方才我还惆怅着要怎么抽出手来杀他呢。”

少年人怀疑神君在骗他,这是多了不起的生灵,才需要三位神君一起上阵啊。

他有些挫败地垂了头。

阿稚微微笑了笑:“我记得你,你叫六合,在老槐树那里当过兵。”

六合马上就精神了起来,双脚并拢,腰背挺直,双眼闪着光一样看阿稚:“神君还记得我?”

“嗯。”阿稚轻应了一声,“我还记得,你说你爹给你取名阿离,你不喜欢这名字,给改了,唤作六合。”

“是!”六合的眼睛更亮了。

大地颤了颤。

“神君!”千牵拉着傅沈泊飞奔到阿蒙面前。

“长……长老?”丹绪一个没站稳,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了。

六合容色一敛,瞬时间从拘谨生涩的少年,成了德高望重不苟言笑的点苍门长老,一抬手:“起来,神君在前不跪偏跪我,像什么话。”

丹绪懵懂地被周飞拉扯着胳膊肘,扶了起来。

这时,司命和文曲,南武神和北武神也赶过来了。

龙魂被收进了锁魂瓶里,阿懒收了起来。

入阵的生灵陆续赶来,连千藤都扶着一身伤的朱杳然出现了。

未免意外,阿稚还是细细地数全了,才画了个传送阵,将他们自己传送出阵。

阵外的天色几变,已经开始下起了夹着雨水的雪来。

阵法轰然倒塌,连阵外的土地都在颤抖着。

阿蒙叹息道:“幸好阿稚先在外头又弄了个阵法,不然恶灵逃窜,后果不堪设想。”

阿懒负手,难得感怀:“谁说不是呢。”

“义愤军”虽说全被剿灭,事情总算是尘埃落定了,可亡魂未安,阿稚他们还是留在了妖族,暂时不走。

仙族四位仙官完成了职务,被天帝召回仙界,颇有些依依不舍地告了别。

司命冒死将自己这段时日写的话本子塞到守一神君手上,瑟瑟道:“神君你瞧瞧,这话本子要是搁到白玉楼,能不能讲讲?”

伯鱼翻了两页,见阿稚朝他走来,低头咳了一声,小声道:“这本子我先收着,你自己再拿一本去白玉楼。”

说完,匆匆迎上前去,露出半边红透的后耳根。

又是一眨眼,冬去春来,万物复苏了。

伯鱼问阿稚:“你想去哪?”

阿稚抬头,眨了眨眼:“不是你要去哪,我陪着你吗?”

伯鱼一愣,没忍住,笑了。

庭院的空阶,受潮长草了,在日光下招摇着。

月白烟青江雾起,双双携手踏河山。

山河如画卷,徐徐铺展。

真好。

要是这疯丫头不在,就更好了。

“哇!你们快来看!”疯丫头在晨风中向他们招手,笑得格外不矜持,几乎要露出后槽牙来。

阿稚看着那两个跑远的身影,轻笑了一声。

罢了,也就多带几个小惹祸精。伯鱼抚慰自己。

像是明了他心中所想,阿稚悄悄落后几步,迎着露头的朝阳,勾住了他的尾指。

他唇角翘起,接住了满是草木清气的风。

今晨的风,有点不同。

额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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