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珩余光瞥见祁溟伸出来的手,心里蓦地一疼,全身如同像是被衣服勒紧一样难受,手也不自觉的发抖。
心里恨,恨不得亲手掐死祁溟,把它肚子里属于周霖的孩子挖出来,才能解心头之恨。
可是祁溟最后的那个眼神,像是扼着人的咽喉。
段珩想起段盎说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不到的事情,不要勉强自己。”
想祁溟死,想他陪葬,可段珩不知道怎么,忽然就下不去手。
杀死一个没来到世界上的孩子,心里的恨又能解几分?
周霖还在挣扎,段珩烦躁的对张章挥挥手,让他把人带出去,听着心烦。
手术室的灯亮了,段珩捏着手几经纠结,转身快步走过去推开了手术室的门,沉声说:“住手。”
里面的医生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把他送回病房。”段珩说。
刚刚被推出来几分钟,祁溟又被送了回去。段珩在外面坐了一会儿等着张章回来,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话说得那么绝,准备做得那么周全,居然没下去手。
段珩对自己很生气,开始怀疑现在软弱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要是按照以往的行事作风,自己绝对不会放过祁溟,也不会放过孩子,甚至是周霖。
张章把周霖带走,回来的时候感觉段珩身上的怒气消失了,只剩下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段总。”张章在段珩身边坐下,看了一眼病房。
段珩嗯了一声:“等祁溟出院,把他送去海边的别墅,不要让他见周霖。”
段珩的意思就是让他和孩子永远生活在那里,不能离开,也不能让他见到周霖。张章了解段珩,他还是恨祁溟,只是选择了其它的方式惩罚。
张章松了口气,心里庆幸总算是没有真的弄出人命。
段珩一直在外面沉默的坐着,等祁溟醒了,有医生进去,才跟着走进病房。
祁溟正在慌张的检查自己的肚子,像个疯子一样低头扒着肚子看,动作急促,脸色发青。发现肚子还在,啊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段珩第一次见祁溟这样哭,祁溟以前哭都是沉默的流眼泪,放声哭出来还是第一次,哭得段珩心跟着一紧。
如果这不是周霖的孩子,祁溟这么心疼他,段珩觉得自己或许会高兴。
“等你出院,我会让张章送你去海边的别墅。”段珩扭开头:“从今天起,别让我再见到你,下一次,我不会再下不去手。”
段珩不甘心,却也只能这样把这件事情了结。
祁溟抱着自己的肚子哭得撕心裂肺,段珩转身出去把门关上,神游一样的开车回了和祁溟的住处。
这个地方,以后或许都不会再有人住了。
段珩收拾东西连夜回了老宅,让人打扫出自己的房间,放好东西之后又去了段盎的房间。
这个房间以后也不会再有人住了。
段珩摸着里面的东西,有些哽咽的嘟囔:“爷爷,我对祁溟,没有下去手。我恨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会下不去手?”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回应,段珩在窗边的茶桌旁坐下,望着外面的夜色,直道天亮。
祁溟也哭了一夜,劫后余生一般的护着自己的肚子,对所有医生都不信任,谁来检查都不让碰。
段珩要杀自己的孩子,虽然孩子还在,可是祁溟知道,段珩动了杀心。只差一点儿,这个孩子就离开自己了。
谁也不能靠近,谁也不信。
祁溟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带着肚子里的宝贝离开。
再待在这里,在段珩的眼皮底下,他一定会杀了孩子,一定会。
主治医生感觉祁溟的状态很不好,早上查房的时候和护士长说了给祁溟找心理医生,还在他的点滴里加了镇静剂。
镇静剂对祁溟似乎不管用,祁溟紧张的过了一天,神经质一样的盯着门口,只要有人进来,就一副防备的样子往后缩,护着自己的肚子。
祁溟在计划着怎么从医院逃走,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带着这个命不该绝的孩子。
夜幕再次降临,祁溟在黑暗里小心翼翼的盯着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似乎有动静,祁溟感觉有人一直盯着里面,小窗上有人影。
祁溟赤着脚下床,踩在微凉的底板上,小心的往外走。病房门外似乎有脚步声,祁溟顿了顿,裹紧衣服走了出去。
段珩又派人来了,他还是不想放过自己和孩子,他要杀了自己的孩子。
走廊上并没有人,祁溟木然的往外走,看到电梯的时候眼里透出惊喜。
可是电梯还在顶楼,一时半会儿下不来。楼梯间就在旁边不远处,祁溟加脚步走过去,就快接近楼梯间的时候脚步越来越快。
后面有脚步声,祁溟瞬间紧张了起来。
那个脚步声很快,祁溟不敢回头,直觉那人就快要追上了。
离开这里,赶快离开,甩掉后面的人。
楼梯间的门就在眼前,祁溟推开门跑进去,那人也跟着过来。
身后已经有热源接近,祁溟感觉到了躲不开的危险。
祁溟猛的转身,还没转匀,就感觉肩膀一重,身体朝着楼梯倾了过去。
“啊!”祁溟叫了一声,奋力的想自救,伸手想拉住扶手。
扶手和自己擦身而过,祁溟绝望的睁大眼睛。
身体坠落在楼梯上的时候,后背的疼痛远远不及肚子和心里的痛。
祁溟似乎看到了脚边的殷红,刺眼一般的红,温热的感觉触到了自己的指尖,像是一团火苗烧着自己的手。
“宝宝。”祁溟动了动手指,感觉浑身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
张嘉惊慌的脸掩藏在微弱的光亮里,祁溟伸了伸手,希望他能救自己。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张嘉转身往外跑,映入祁溟眼睛的,只有楼梯间的门缝最后透出来的一束光。
像是被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窒息一般的绝望在四处招手。
祁溟努力让自己醒着,再次看到门打开的时候,涌进来的是医生。
中间这段时间似乎就几秒,可又像是过了几个小时。
“快送抢救室。”打头的医生把祁溟抱起来走出楼梯间,祁溟的瞳孔因为光的刺激急速收缩,眼泪顺着眼角滑过脸颊。
“救我的孩子。”祁溟控制着自己,清楚明白的说:“救他。”
“放松。”医生说:“我们一定会救他的,放松。”
手术室的灯很刺眼,祁溟被打了麻醉之后人还倔强的醒着,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像是停止了呼吸一样。
祁溟感觉不到疼,只有透过毛孔侵入身体的凉意。
“再加一针麻醉。”新进来的产科医生跟麻醉师说了话,又和祁溟说:“放松,你这样我们没办法抢救。”
祁溟尽力让自己放松下来,麻醉师又加了一针麻醉,祁溟渐渐睡了过去。
医生看祁溟睡过去,这才说:“孩子保不住了,救大人。”
冥冥之中,祁溟像是被一根细线牵着神经,哪怕是打了麻醉睡过去,脑子也像是醒着一样。
孩子,肚子里的孩子。
这个孩子似乎要离开自己了,祁溟有种强烈的感觉,无端的感觉。
再不醒过来,他就要走了。
医生刚停下手,正在止血,祁溟忽然睁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头顶的灯。
做手术的医生手上一顿,示意麻醉师再打麻醉。
“不要。”祁溟摇摇头,转过头去看着旁边。
盘子里红彤彤的一团泡在丝丝血水里,祁溟觉得自己的心啪的一声,就碎了。
“这是什么?”祁溟问。
“冷静。”医生一边说一边对着麻醉师招了招手。
“不要!”祁溟突然吼了一声:“这是什么?!”
“冷静。”医生拉住祁溟的手:“孩子已经保不住了,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你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啊……!”祁溟叫了一声,挣扎着要起来,旁边的护士赶紧帮着一起按住他:“你现在不能动。”
“啊!啊!”祁溟嘶吼着,眼里只有不远处那个刚刚长出鼻子眼睛的小肉团。
祁溟情绪太激动,再这样下去连大人都救不了,主刀医生按住他,让麻醉师赶紧打了麻醉。
冰凉的液体进入身体,祁溟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不准。”祁溟说:“不准把他丢掉,不要……求你。”
主刀的医生是个女性beta,被祁溟这样弄得眼眶都红了,等祁溟睡着之后抬头吸了口气,继续手术。
手术结束之后,昏迷中的祁溟被送回病房,刚刚参加手术的护士问:“医生,那孩子……。”
“先留着,等他的家人来。”
段珩赶到医院,祁溟的手术已经结束了。
医生从病房出来,摘下口罩,和段珩说:“孩子没保住,他摔下楼梯,孩子根本保不住。”
“他怎么会摔下楼梯?”段珩问。
医生摇了摇头说:“好像是被人推下去的,护士听见喊叫声,又看到有人从楼梯间跑出来,过去的时候就发现了他,失血太多。”
段珩闭了闭眼睛,本来就没平复下去的心情又复杂起来。
这个孩子本来就是要死的,死在自己手上,可现在他却死在了别人手上,段珩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他人还好吗?”段珩吸了口气问。
“很不好,手术中挣脱麻醉醒过来了,很激动。让我们……不准把孩子丢掉,段总你看……?”
段珩透过小窗看了一眼里面,和医生说:“给他留着吧。”
祁溟想留着,那就留着吧,这对他,或许也是一种折磨。
祁溟那么在乎这个孩子,现在孩子还是意外的死了,让他看着这个孩子,就算是给他最后的折磨,让他看着自己没成型的孩子忏悔做过的错事。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结束了,段珩有一种一切走到终点的感觉。
段珩转身去了吸烟区,点了根烟。
外面刚刚升起的晨光照亮了这座城市,段珩感觉吸进去的烟,全都跑进了心里,辛辣得让人喘不上气。
张章办完手续上来,也点了根烟陪段珩抽着。
“趁现在,把他送去海边的别墅吧,派两个医生照顾他。”段珩吐着烟说:“我不想再看见他。”
到此为止吧,祁溟醒过来之后,不知道会有多伤心,段珩不想看见他那个样子。
就让祁溟在自己生命里的出现,到此为止吧。
该结束了,他做了错事,付出了他该付的代价,段珩觉得平衡了,也释然了。
……
祁溟在醒过来,眼前不再是手术室,也不是病房,而是一间粉刷成淡蓝色的房间。
空气里有香味,祁溟愣神几秒。猛地坐起来,焦急的检查自己的肚子。
小腹感觉空荡荡的,祁溟拉开衣服,眼前是一团柔软的肉。
孩子没了。
“不要……。”祁溟撑着想下床,一转头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一个玻璃瓶。
玻璃瓶里淡黄色的液体透着血色,里面是一个还没成型的婴儿,刚刚长出鼻子眼睛,蜷缩在一起漂浮在液体里。
祁溟感觉眼前一阵泛黑,努力撑着没让自己晕过去,抖着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小瓶子抱在自己怀里。
“宝宝……。”祁溟小声嘟囔着,嘴角露出个笑:“别怕,爸爸保护你。”
祁溟抱着瓶子躺回床上,盖好被子,手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拍着瓶子,嘴上咿咿呀呀的念着:“小宝宝,乖乖睡,马上天就亮……。”
这是祁溟小时候经常听刘念唱的儿歌,每次睡觉,刘念都唱这首歌哄俞抒。
照顾祁溟的护士听见里面有动静,推开门进来,看祁溟这样,顿了顿又转身出去,去院子里找到了医生,和他说:“医生,病人醒了,情况好像不是很好,抱着孩子在唱歌。”
医生看着海水,顿了顿说:“随他吧,段总只是让我们照顾他恢复,没说其他的,别管那么多,送到这里来,你还不明白吗……。”
护士低着头叹了一声,也没再说话,回去倒了杯水端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给祁溟拉了拉被子。
祁溟还在一遍又一遍的唱着嘴里的歌,像是一个没有了其他感觉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