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魔界侵蚀后的人类世界展现出奇异无比的地貌。
例如此刻,刚刚穿过烈焰森林的叶修不得不给自己披上厚厚的斗篷来抵挡峡谷口的狂风,而峡谷的另一边,则是气温严寒的冰霜森林。
这是从边境马罗城到霸图管辖的千山城最近的路线。
三天前,马罗城因为一群魔族的攻城而陷落,原本就处于嘉世和霸图管辖区之间两不管地带的马罗城还没等到嘉世的救援就陷入了一片人间地狱之中,魔族们享用着这一场胜利的战利品,贪婪地蚕食人类,鲜血、火焰和惨叫声,成为了这一场死亡盛宴中最鲜活的配乐和色彩,逃出马罗城的流民十无一二。
叶修此刻就混迹在这一群流民之中,向着冰霜森林以北的霸图管辖区进发,他直觉君莫笑就在那里。阴冷的寒风吹得人瑟瑟发抖,没有斗篷御寒的流民们哆嗦着身体亦步亦趋地往前走,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死去,而更多的人麻木地看着这一切,迈动着快要不听使唤的腿继续往前走。
在这里倒下,就等于死亡。冰冷的寒风会很快将身上最后一丝热量带走,等待这群流民的,就只有冷酷无情的死亡。
扑通一声,走在叶修前面的小女孩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倒,竟然脱力地站不起来,她的哥哥拉着她细瘦的胳膊,努力想要拉着她站起来,一边呼唤着她的名字。
小女孩脸上面无血色,哆嗦着嘴唇摇头,似乎已经放弃了。
千山城还有多远呢?就好像永远到不了那样远。
流民们麻木地继续往前走,甚至没有多看这对兄妹一眼,而留下来几个流民们正对小女孩身上单薄却可以稍稍抵御风寒的衣服虎视眈眈,那种挣扎在死亡边缘上而逐渐丧失了人性的眼神,已然和等待猎物垂死挣扎的鬣狗别无二致。
叶修快步走了上去,撩开斗篷的衣角露出武器的凶光。流民们沉默地放弃了,继续跟随者大部队往冰霜森林走去,一路上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期待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能走开。
叶修从腰间解下酒囊,给饥寒交迫的小女孩喂了一口烈酒,小女孩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脸色却迅速红润了起来。烈酒像是一把火一样在她胃里燃烧着,却驱散了那种可怕的寒冷,也赶走了近在咫尺的死神。
哥哥激动地对叶修道谢,拉着妹妹缀上了队伍,向着可能永远无法到达的千山城走去。
叶修看着那一高一矮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那时候的苏沐秋带着妹妹刚刚逃出厄尔罗斯人贩子的魔爪,过着东躲西藏食不果腹的日子;而叶修也只是个和家人失散独自流浪的少年,两人为了争夺一具死鹿的尸体大打出手,最后鼻青脸肿精疲力竭地握手言和。再然后……他们三人就生活在了一起。
那段日子其实只是叶修人生中很短暂的一部分,可是却成了他梦中永不褪色的主题。那间小小的破屋,那张缺脚的桌子,那扇冬天漏风的窗子,那一摞好不容易凑成一套的餐具,每一个细节都仿佛是相片那样清晰。
流民们越走越远,叶修叹了口气,拢了拢漏风的领口,抬步往前走去。
蜿蜒的流民队伍像是一条灰色的长龙,在这片广阔而残酷的土地上挣扎前行。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否可以抵达目的地,抑或他们终将成为冰冷荒原上的骸骨。这就是这片末日后的世界,真实的残酷赤裸裸地摆在每个人眼前。
忽然,叶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峡谷,那矗立在崖顶的身影仿佛是徘徊在非洲草原上的秃鹰,满怀着恶意的期待。
前方传来人群的尖叫声和爆炸声:“魔族,是魔族!”
“快逃,魔族来了!!!”
“救命,救救我……”
魔族的突袭成为压垮这群处于崩溃边缘的流民的最后一根稻草,队伍在顷刻间分崩离析,仓皇逃窜的流民们推搡着争相逃命,而魔族张狂的笑声和流民凄厉的哭叫声,成为这片血腥之地上最残酷的乐章。
一群训练有素的斗篷人骑在马匹上,用马鞭驱赶着逃亡的人群,像是驱赶着一群羊羔一样将人赶到了峡谷的一边,魔族竟然对这群人虎口夺食的行径视而不见,只是肆无忌惮地争食着来不及逃入斗篷人保护圈的流民。
不对劲。
叶修的经验和冷静帮助他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发现了异常,那群穿着斗篷的人无疑是有组织的,而且,他们是人类几个同样穿着斗篷蒙着脸的契者证明了他的判断。
为什么要蒙住脸?如果只是普通的佣兵的话,根本不需要做这样的防备。
除非这群人有着不能宣之于众的正当身份。
例如……某个战队。
队伍前方的混乱已经无法控制,流民们像是被赶入羊圈的羊一样,被圈在了斗篷人的队伍中,他们挑剔地打量着每一个流民,将年老的、体弱的、身有残疾的流民毫不留情地丢出保护圈,最后留在圈内的流民都相似的特点:年轻,并且美貌。
叶修在枯草和灌木丛的掩护下悄然向着“羊圈”靠拢,劫后余生的“幸运儿”们瑟瑟发抖地蹲在一边,无助地哭泣颤抖着。而他们的前方,是不久前还和他们一样鲜活的人的断臂残肢。
“这个太丑了,丢出去。”一个斗篷人用粗砺的嗓音给一个浑身颤抖的流民判了死刑。
“等等,他的精神力还可以。”另一个斗篷人的话无疑救了他一名,流民用混杂着恐惧和感激的眼神看着他,却得到了斗篷人的一声冷笑,“只是多活几天而已,可怜的东西。”
这个声音,是刘皓……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叶修闭上了眼,难怪嘉世周边的小城镇总是隔三差五地被攻破,而他几乎总是“刚好”出去执行任务。当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端倪,而质问陶轩的时候,他脸上总是那种强忍着不耐烦的表情。
嘉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够带领队伍抵抗魔族的队长。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同流合污的共犯。
刘皓一直心神不宁。
虽然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特殊行动”,叶修和一干碍事的老队员还在嘉世的时候他和陶轩还需要小心翼翼地遮掩着,而等清理门户赶走叶修之后,他们的行动就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魔族疯狂的笑声病态而张狂,啃食血肉的声音调动着人类原始的恐惧。刘皓不适地皱了皱眉,虽然和这群疯子合作是大势所趋,但是这可不代表他喜欢这群异族。他拽着缰绳让马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下风口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
一种微妙的被窥伺的直觉让刘皓警觉地环顾起了四周,忽然,他的视线被一抹藏在灌木后的异色吸引住了,他眯起眼,确定那是一件斗篷。
竟然还有流民胆敢躲在那里,以为自己可以逃过一劫吗?
刘皓冷笑着扬起马鞭,用力向灌木抽去,意料之中马鞭抽中肉体的感觉没有出现,斗篷像是风筝一样从灌木中扬起,那里空无一人。马背上突然沉了沉,一个带着冷意的体温贴在了刘皓的背后,一手架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上赫然是一把豁口的匕首。
可是那把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可是说劣质的粗糙匕首,却堪堪抵在他的脖子上,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让他身首异处。
“好久不见了。”叶修似笑非笑地问道,“作为我多年的得力下属,猜猜现在我会让你做什么?”
刘皓铁青着脸怒喝道:“通通住手!通知魔族,让他们住手!”
嘉世的队员们惊愕地看着自己曾经的队长,表情在羞愧和震惊之间来回滚动。
很快,魔族的攻击也停止了,为首的高等魔族饶有兴致地看着人类的内讧,提着鲜艳如血的裙摆向这里走来。
“人类,你身上有一股诱人的味道。”魔女舔舐着指尖的鲜血,那涂满了蔻丹的指甲和艳红的嘴唇仿佛散发着魔性一般吸引着人类的目光,“是谁的烙印呢……不,好像又不是……”
魔女用鲜红的舌头舔了舔犬齿,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愿意成为炎之女巫卡修的奴隶吗?我可以给你国王一般的享受。”
叶修淡淡地扫了扫炎女巫那艳若桃李的面孔:“抱歉,我对女人没兴趣。”
炎之女巫露出遗憾的表情:“真可惜,但你说服我了。”
女巫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一条道路,叶修扯了扯缰绳,马匹载着两人向前走去。
“真可惜。”
炎之女巫的声音在风中幽幽传来:
“当不成奴隶的话,我只能满怀心痛地把你吃掉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火焰如同红莲一般在大地上盛开,爆炸卷起地上的碎石和尘土,也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炎之女巫浓丽的脸上露出狰狞的渴望,狞笑着等待自己的晚餐。
下一秒,如同狂风骤雨一般的子弹已经洞穿了她的胸口!
炎之女巫仿佛一只红色的风筝一般高高飞起,狠狠摔在了岩壁上,带着麻痹效果的攻击让她半天没能爬起来。
“跑,现在就跑!”叶修扯着刘皓的领子从地上站起来高喝一声,麻木等死的流民们如梦初醒一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像是潮水一般四散逃亡。
嘉世的人下意识地想去追,又被叶修厉声喝住:“站着别动!”
刘皓强忍着从马上摔下来的剧痛,配合地高举起手:“都别动!一个都不许动!”
叶修对人质的配合感到满意,一路押着刘皓往后退,魔族们冷眼看着他们,似乎对刚才他偷袭炎之女巫得手的事情毫无芥蒂。叶修示意一个嘉世队员让出自己的马,抓起刘皓上马一路向霸图的领地狂奔而去。
炎之女巫终于解除了麻痹,恼羞成怒地看着猎物扬长而去的背影,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最后她长长叹了口气,将目光转了回来。食欲被满足之后,魔族的理性也稍稍回归了一些,她玩弄着自己漂亮的手杖嘀咕道:“还是去厄尔罗斯玩玩吧。”
疲惫的马终于卸下了背上的重担,叶修下马松开了缰绳,任由它循着老路向嘉世的方向走去。
此刻已经是次日清晨了,这座不知名的城镇敞开了城门,住在这里的人类三三两两地拿着武器向野外走去,开始了未知生死的一天。
叶修趁乱混入了城中,被迫随行的还有刘皓。虽然叶修早就可以放他离开,随便将他丢在野地中,可是他估计刘皓的契者暗无天日正一路追踪着他们,没有契者傍身又不能长时间借用君莫笑武器的他只能选择更安全的方法将刘皓带到人多的地方,让混杂的气息干扰契者的感应,毕竟契者和主人之间的心灵感应可不是精确定位到点的。
“哟,这里不错嘛。”叶修满意地看着女厕所的标志,在刘皓惊骇的表情中狠狠打晕了他。
时间紧迫,叶修拎着人事不知的刘皓闪进了女厕所的隔间,扒光了他的衣服,又用内裤堵上了他的嘴,然后蹑手蹑脚地从窗户里跳了出去,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里已经是霸图的地界了,叶修没有多做停留,用从刘皓身上搜来的钱包买了一匹马,然后一路向霸图的主城赶去。
他感觉得到,君莫笑就在那里。
感应到了主人靠近的君莫笑一股脑儿从床上爬了起来,顾不上穿上放在柜子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就飞快地跑出了门,冲着在门外露天训练场训练的几个契者得意地高喊:“我爸爸要回来啦!!!”
几个契者齐刷刷地停止了动作,回头看着他。
石不转推了推挂着银链的眼镜,冷冷地说道:“裸睡没关系,但要出门前还是得想想自己穿没穿裤子。”
君莫笑一低头,羞愤地捂住小君莫笑,气呼呼地甩上了门,半天没出来。
百花缭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迟疑地问石不转:“他好像生气了,要不要去哄哄?”
大漠孤烟摘下拳套,在门外敲了敲门:“走,带你去找你爸爸。”
门呼啦一声就开了,领结半挂在脖子上,一半衬衫塞在背带短裤里的君莫笑眼巴巴地看着大漠孤烟:“真的?你们不是不让我出基地吗?真的可以带我去找爸爸?”
大漠孤烟拎起君莫笑把他扛到了肩上,向着基地出口走去。
“等等,先和队长报备一声。”石不转走上前去,给坐在大漠孤烟肩上的君莫笑整理衣服,修长的手指将衣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连领结都打得整齐漂亮,君莫笑被勒了一下,难受地扯掉了领结死死攥在手里不放。最后石不转还是顺了他的意,没再勉强他系上领结。
“嗯。”
君莫笑已经亟不可待地用穿着漂亮皮鞋的脚在大漠孤烟的胸口上轻轻踢了起来,一边踢一边催他:“快点快点,快快快快快。”
头顶的蓝天一碧如洗,君莫笑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回想着许久不见的叶修,他马上就要见到他了,马上。
叶修背靠着树干,将自己小心地隐藏在半人高的杂草之后,轻轻地舒了口气。
进入霸图的地盘已经两天了。
由于嘉世放出的风声以及那意思隐晦的悬赏通缉,叶修每天都要遇上好几拨的骚扰。他一面躲避着追踪,一面追寻着心灵深处与君莫笑的联系,渐渐地接近了霸图战队的基地。他甩了甩手腕,这几天的跋涉和风餐露宿,浑身上下的疲惫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若是再不能好好地休息,下一次再遇上追兵的时候,只怕就没那么容易走脱了。
叶修四下看了看,不禁皱了皱眉。这个地方他很熟悉,嘉世战队的死敌霸图的基地。而这里,他甚至能感觉到君莫笑强烈的心跳。
这小家伙,居然跑到这里来了吗?
叶修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个早已变得冷硬的馒头,上面甚至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灰尘,他只是胡乱吹了吹,就塞进嘴里用力啃了起来。没有水的滋润,干硬的馒头更加难以下咽。叶修却似乎一点都不觉得难吃,不紧不慢地一口口吞咽下去。
还剩下半个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咀嚼的动作。心灵深处一股跳跃的惊喜泛了上来,那是君莫笑的情绪,而且这种感觉急剧地强烈起来,越来越靠近。
他猛地站起身来,飞快地转到了树后。
大概离着不到米的地方,一个看着有些凶恶如果在外面碰到普通低等的魔族甚至能把魔族吓走的青年大踏步的向这边走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比他稍高一点的契者,也是一脸的坚毅严肃。然而他肩膀上的物体却让这一幕显得有些滑稽。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坐在那个高大的契者的肩膀上,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红黑格子的背带短裤,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正焦急而兴奋地四处张望着,双腿不安分地踢动着,高大的契者不得不抬手扶住他的腿,以免他不小心从肩上跳下来。
叶修从树后转出来的第一时间就被三人发现了,他也并没有刻意躲避这三人,而是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小男孩呆呆地看着他,愣了两三秒才突然惊喜地尖叫了一声,双腿一用力,便如同一只初飞的小鹰一般从高大的契者肩膀上跳了下来,飞快地朝叶修奔了过去。
二十米的距离转瞬间就缩短到零,叶修还没来得及张开双臂,小男孩便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角,脸埋进他怀里,一声不吭的。
叶修愣了愣,从君莫笑出生到现在,他还从来没见过小契者这么忧虑的样子,没有感受到过小家伙这样交杂着惊喜、担忧和委屈的复杂感情。他忽然想起他的第一个契者,与君莫笑调皮活泼的性子不一样,小时候的一叶之秋害羞、怕生,特别喜欢粘着叶修,幼生期的时候几乎只要离开叶修五分钟就要哭出来,即使被秋木苏嘲笑是个爱哭鬼,也依然坚持拉着叶修的衣角不撒手。那时候叶修常常弯下腰来,把小小的契者拥进怀里,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让他安心。
叶修弯下腰,将贴着他不放的君莫笑紧紧地环住,手掌轻缓地拍着君莫笑的背部。
离一叶之秋的小时候已经太久太久,甚至离他还能和一叶之秋并肩作战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他差点忘记了,幼生期的契者,其实骨子里都非常脆弱而恋主。
君莫笑紧绷的身体在叶修的安抚下渐渐放松下来,良久良久,小男孩闷闷的童音还带着些哽咽从怀里传出来:“……爸爸。”
“嗯。”叶修继续拍着君莫笑的后背,感受到衣角被慢慢地松开。
君莫笑抬起头看着叶修,白皙的小脸上犹有泪痕:“爸爸,下次我不要自己跑了。”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
倔强的眼神一瞬间像是又一次回头看到了背后那个沉静的契者,但叶修知道他们俩是不一样的。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君莫笑的头发,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型被他揉得一团乱,几缕乱发掉进了君莫笑的眼里,但他依旧紧紧地盯着叶修,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好。”面对着这样的君莫笑,叶修觉得自己说不出其他的回答。
小契者几乎是一瞬间就笑了出来,就像是金色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将温暖涂上了纯真的脸蛋。他蹦跳着拽住叶修的衣角,把他的主人拉向那边一直沉默着的青年和契者。
叶修这才分出心来,嘴角挂着怎么看怎么欠揍的笑容,还带着一抹刚刚面对君莫笑时的尚未消散的温柔。他把君莫笑额头上的发丝拨开,才抬手冲着对面霸图战队的队长打了个招呼:“哟,老韩!好久不见呀!”
韩文清皱着眉头。他见过叶修这么多次,从两人还是个低级的猎手的时候,就机缘巧合地在同一片战场上遇到过,争抢过同一个猎物,到两人都成为顶尖战队的队长,站在猎手的最高处。但他从没见过叶修这么狼狈的样子。不过也不能说狼狈,韩文清看了看无论什么时候总是挂在叶修脸上的满不在乎的表情,这个人总是能让人觉得他面对再恶劣的情况,也是游刃有余。
可惜,头顶上那一大片巨大的魔蕉树叶让叶修的神情似乎没什么说服力。
韩文清抿了抿唇,终究只是哼了一声,说:“出息!”
大漠孤烟冲着叶修点了点头:“叶队长。”
叶修挥挥手笑道:“我已经不是队长啦。这几天我们家君莫笑,劳烦你们照顾了,谢了啊老韩!”
被道了谢的韩文清似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叶修说好就牵着君莫笑想要离开,大漠孤烟看了看自家主人,也说不出话来。
君莫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扯了扯叶修的衣角,示意他俯下身来,然后他踮起脚尖,凑到叶修耳边,小声说:“我的玩具还在百花缭乱的房间里呢!”
叶修笑了,他也凑近君莫笑的耳边:“那我们去偷回来吧。”说着他直起身,又揉了揉君莫笑的头顶,看着韩文清说道:“老韩啊,你看我这都几天没洗澡了,借霸图的浴室给我用用呗?”
韩文清的面部表情松动了一下,转瞬即逝,一眨眼又恢复了那魔族勿近的神情,他转身大步地往回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跟我来。”
叶修牵着君莫笑轻快地跟了上去,却感觉衣角又被扯了扯,他不解地看向略有些苦恼的君莫笑,小契者皱着眉头的样子居然有点像老韩了!叶修觉得自己必须好好地纠正小家伙这不好的习惯,接着就听君莫笑认真地说:“爸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再摸我的头了。”
番外万圣节
人类已经很久不过万圣节了。与身边随时可以看见的魔族相比,那些永远看不见的只能存在于想象中的鬼怪完全不值一提。嗜血的女巫、缠满绷带的僵尸、四处飘荡的幽魂,即使你想看这些,也并不是什么难事,甚至会比人类在那些过去的欢乐盛大的庆典与游行中装扮出来的更加的逼真。
因为他们就是真的。只是在见到他们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大多数时候就要看运气了。
万圣节,现在已经变成了魔族每年一次在厄尔罗斯的狂欢派对。听说在这个派对上,只有想不到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只要实力足够强大,什么游戏你都能玩到。
当然,对于人类而言,那些都只是传说,他们早已经不过万圣节了。
一叶之秋抖了抖手中的衣服,那是两套小孩子的服装,难看而扭曲的剪裁,歪歪扭扭的针脚,一看就是外行人的手笔,而且精致的布料上面,已经镌刻下了时间的痕迹。
他是有过万圣节的,在另一个契者还在的时候。
“爸爸!叶修叔叔!”秋木苏精神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叶修和苏沐秋收起刚从酒馆那儿拿到的悬赏清单,靠在树干上,看着两个小契者活力十足地跑过来。
准确地说,是秋木苏活力十足地拽着一叶之秋跑过来。
快跑到两人面前的时候,一叶之秋终于用力挣脱了秋木苏的手,一头扑进了叶修的怀里,怎么也不肯出来了。
叶修不以为意,习惯性地抱住怀里的小契者,感受着对方心灵深处的依恋,轻轻地拍打他的后背安抚着他。小一叶之秋什么都好,就是太害羞了,即使是跟着秋木苏去玩的时候,也一定要保证叶修永远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有一回一叶之秋玩着正开心的时候,苏沐秋故意拉着叶修躲了起来。一叶习惯性地回头一看,发现叶修居然不见了!泪水迅速地涌了出来,嚎啕大哭。哭得秋木苏手足无措,把自己所有的玩具都掏了出来,连枪都塞到了一叶的怀里,还是没能止住他的泪水。最后还是叶修抱着他去厨房溜了一圈儿,陪他耍了一下午的战矛,才安抚好小一叶的情绪。自那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扯着叶修来逗一叶之秋了。
“爸爸!快看!”秋木苏的手上是一张残破的纸张,似乎是从什么书上掉落下来的书页,“马上要过万圣节啦?”
苏沐秋和叶修都是一愣,这个节日的名字早已成为人类的禁忌,当盛典中出现的东西变成日复一日永不结束的噩梦,没有谁会再去提起这样的字眼。
“过万圣节这么高兴?”苏沐秋拍拍小神枪手的肩膀,问道。
“万圣节可以吃糖呀!”秋木苏的音调中是难以掩饰的兴奋,简直好像下一秒口水就要掉下来一样。
说到这一点,连一直埋在叶修怀里的一叶之秋都抬起了头,眼巴巴地盯着叶修。
苏沐秋和叶修相互望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苦笑。
虽然被秋木苏和一叶之秋叫着爸爸,但其实两人也不过是十几岁大的少年而已,虽然在商人陶轩的帮助下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契者,但双方有言在先,若是他们不能凭自己的能力将契者养大,那他们的价值也就不值得对方的再次投入了。
两个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叶之秋和秋木苏再小一点的时候,麻袋上剪三个洞就能套着出门了。因为契者的幼生期需要大量的食物,苏沐秋和叶修只能从酒馆老板那儿拼命多接一些悬赏,大部分的金钱都花在了粮食和肉上。只有一次,阴错阳差之下他们竟然杀掉了一个早已体力不支的低等的魔族,他的身上掉下来一小块彩色的糖果。
那天秋木苏难得的没有跟一叶之秋打闹,两人小心翼翼一口一口地舔着,甚至舍不得把它放进嘴里。
一叶之秋摇了摇叶修的衣角,轻声叫道:“爸爸。”
叶修拍拍他的头,抱着他,拉着苏沐秋站了起来:“得了,不就是个万圣节吗?咱们几个带着沐橙好好玩一天去!”
苏沐秋也笑了:“说的是啊,这几天天气也不错,小孩子就要多活动嘛!”他一脸老气横秋的样子摸了摸叶修的头,惹来腹部一记肘击。他捂着肚子夸张地弯下腰去,和正仰着头往上看他的秋木苏眼神对了个正着。
主人和契者都愣了一下,然后哗地一下各自都大笑起来。一叶之秋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秋木苏,也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趴在叶修的肩头,笑得身体都在颤抖。
几个人笑了好一会儿,苏沐秋才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扭头问叶修:“不过话说回来,万圣节要怎么过?”
不管两个不靠谱的主人知不知道万圣节到底是怎么回事,日子还是就这么一天一天无情地过去。
不管他们有没有准备好,万圣节也终于要到了。
头天晚上,秋木苏就拉着一叶之秋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直到一叶之秋掩不住倦色长长地打了个呵欠,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一叶之秋的手。
一整个晚上,一叶之秋靠在叶修的臂弯里,睡得安安分分,几乎一动不动,睡他旁边的秋木苏却还是翻来覆去,还在苏沐秋的胸口踢了好几脚。
万圣节的一大早,平时最喜欢赖床的秋木苏第一个就打滚爬了起来,然后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叶修和苏沐秋也摇了起来,最后也没放过依旧保持着整齐的睡姿,却被两个没有自觉的主人和一个更没自觉的同胞给挤得贴上墙面的一叶之秋。
“一叶!爱哭鬼一叶!”
“起床啦!”
声音从耳边一丝不漏灌了进去,一叶之秋的眼镜唰地睁大了,比人还高的漆黑的战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手中,狠狠地向声音来源刺去,速度快得带起了凛冽的风声。
秋木苏却是早有准备,熟练而轻巧地往后一跳,矛尖就在离他鼻尖几毫米的地方一扫而过。他完全不在意,笑嘻嘻地叫嚷着:“今天过节啦!!!”
一叶之秋气得小脸通红,却又总是对一脸无赖的秋木苏莫可奈何。他狠狠地把战矛又往前刺,秋木苏却已经跳下床跑到门口。
“我去叫沐橙姐姐起床啦!”话音还没落下,小神枪手的衣角已经转出了房间。
一叶之秋眼角开始泛红,叶修连忙给苏沐秋使了个眼色。
苏沐秋会意,把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就出门追秋木苏去了可不能让这个小混蛋吵着沐橙睡觉!
“来!看看你今天的装备!衣服裤子可齐全了!”介于少年与青年间尚未成熟的声音里满是温柔的诱惑。
一叶之秋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转向叶修手上拎着的东西,歪歪扭扭的针脚,乱七八糟的剪裁,还有缝在背面那两片怎么看怎么奇怪的布片和裤子上那诡异的一根绳子……
“好丑……”一叶之秋不由得脱口而出。
“什么?”小契者吐槽的声音太小,年轻的猎手完全没有听清。
一叶之秋抿了抿唇,他疑惑地看向叶修,不知道他拎着这么个难看的布口袋什么意思。
“一叶你看!这个小翅膀很可爱吧,这可是小恶魔的翅膀哟,沐橙专门挑了一小块蕾丝布给你缝的呢!”叶修兴致勃勃地向一叶之秋推销着手中的衣服,语调中是掩饰不住的夸耀和得瑟,还有那么一丝求表扬,“还有这里,你看,还有恶魔的尖尾巴,可爱不可爱?非常好看吧!非常想穿吧!”
一叶之秋看了看激动的爸爸,又看了看他手上的衣服,不易察觉地向床里缩了一缩。
“最重要的是这个!”叶修在桌上的那个盒子里一阵乱掏,一套黑色的小西装被扔在了地上,一叶之秋的眼神不禁有些热切,这套衣服看起来好帅气!爸爸原来给自己准备了两套呀!
“看!”两个弯曲的尖角献宝一样地递到了一叶之秋的面前,那是拿木头细致打磨出来的,圆滑的表面上细细地雕刻出一圈圈的纹路,在角的底端钻了两个小孔,用绳子穿过,并在孔的两端打上结固定住了。
木头的表面看不到一根木刺,显然是被人用心地慎之又慎地打磨过了。
“还可以配上你的却邪……”
“喜欢!”一叶之秋一下子扑到叶修的肩上,打断了他的推销。
叶修连忙揽住挂在身上的小契者,连手中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咱们这套可棒了是不是?”
“嗯!”一叶之秋的眼睛盯着叶修,亮晶晶的。
“走!去跟苏沐秋说咱们的好看!晚上就可以穿着它去跟你苏沐秋叔叔要糖去啦,这回让他多出点儿血!”
一叶之秋抱着叶修的脖子,开心极了,自己有世界上最棒的爸爸,会做很丑很丑但是也很可爱的衣服。
“就说了,小恶魔当然比什么吸血鬼的黑西装帅气对不对!”
很丑很丑但是也很可爱……
什么!那套很帅气的小黑装原来是叔叔给秋木苏准备的吗!
一叶之秋,觉得自己有世界上最蠢的爸爸。
秋木苏发现一叶之秋今天特别不高兴。平时就算是吵架啦生气啦,一叶之秋最多就是躲在墙角不说话不理他,今天的一叶之秋不一样,战矛好几次都戳到自己的屁股了!
虽然一叶看起来不大,可是战斗法师的力气是很大的!真的滚在地上打起架来,秋木苏还真不一定能赢过一叶之秋。
最烦闷的是,秋木苏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一叶了!
秋木苏放风筝、吃饭、跟沐橙姐姐玩跳绳,一边躲避着时不时戳上屁股的战矛,一边认真思考了一整天,直到晚上两个爸爸分别把装备拿出来的时候,秋木苏才恍然大悟。
一叶之秋一直看着苏沐秋手上那套黑色的小西装,一直盯着,从苏沐秋从屋子里出来直到那套衣服被秋木苏抓在手里,眼珠子都快要粘在上面了。
只有叶修还浑然不觉,沉浸在小契者很喜欢自己做的衣服的快乐中:“一叶,来,我们去换衣服,给秋木苏看看!”
爸爸好像很开心,虽然很丑,可是爸爸很喜欢呢。一叶瘪了瘪嘴,忍着没有哭出来。
秋木苏兴高采烈地快速换上了小西装,然后就开始绕着一叶之秋打转,一边转一边点评了起来。
“啧啧啧,看你的胳膊,缝歪了!”
“你背后这是什么东西,好像小虫子的翅膀呀!”
“咦屁股上还有根绳子,一叶长尾巴啦,一叶长了老鼠尾巴!”
最后一叶之秋把两个弯弯的角绑到了头上。
“丑丑的小恶魔!打倒你!”
秋木苏终于得到了一叶之秋的反应。他被一把推倒在地上,然后一叶之秋冲进厕所,不肯出来了。
秋木苏在门口怎么叫都不肯出来,偏偏叶修和苏沐秋这两个不着调的主人抱着手臂,只顾着嘻嘻哈哈看两个小契者闹别扭,一点都不帮忙。半个小时过去了,秋木苏急得在房门口直打转,一叶不肯出来没什么,可是他想上厕所了!
“一叶一叶!对不起!我错了!小恶魔最帅气了!你出来好不好?”
“你骗人!”
“不骗你!真的!或者我的衣服给你穿!”
“你果然骗人!小恶魔一点都不帅气呜呜呜呜呜呜!”
然后一叶之秋就完全不理他了。
秋木苏没辙了,他敲敲门,回头看了看站在后面幸灾乐祸的叶修和苏沐秋,抱着肚子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
“叶修叔叔,你去叫一叶出来吧,我实在憋不住了!”
叶修嘿嘿笑着,问他:“知道错了没?下次还敢不敢了?”
秋木苏拼命求饶:“我一会儿一定给一叶赔礼道歉!”
叶修也不逗他了,走上去轻轻敲了敲门:“我进去好不好?”
过了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掉了下来,叶修慢慢推开门,环顾了一圈,在门背后找到了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一叶之秋。
他垂头丧气地低着头,眼睛里噙着一小包泪水,看见叶修进来,赌气地把脸扭向了墙面。
叶修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凑到他的耳边,悄声说:“来,我们去看秋木苏的帽子,他还没发现呢。”
一叶之秋嘟了嘟嘴,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好奇心,扭过头来小声问道:“真的?”
“真的,走,我们出去看。”
一叶之秋任由叶修牵着他,终于走出了厕所的门,他第一时间就看向秋木苏的头,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原本应该是帅气的高高的黑色礼帽,不知是被压扁了还是裁缝的手艺太次了,礼帽的边缘完全弯曲了下去,在头顶上做了一个度的下腰动作。
秋木苏惊讶地看到叶修就进去了一分钟不到,就领着一叶出来了,接着一叶就莫名其妙地笑了。他捂着肚子想了想,觉得还是自身的生理需求比较重要,在一叶之秋欢畅的笑声中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厕所。
晚饭是南瓜粥,苏沐橙笑眯眯地给每一个人都盛了满满的一大碗,两个小契者还有额外的粮食,分别是煮南瓜、炒南瓜和南瓜饼。
秋木苏的脸都垮了下来:“爸爸,今天是南瓜开会吗??”一边撒娇地抱怨着,一边大口地把自己的那一大份统统吃了下去。
一叶之秋也睁大了眼睛,但还是很乖巧地一口一口地全部吃完了。
晚饭在一片宁静祥和一叶之秋单方面的中结束了。终于到了秋木苏最期待的部分,他眼巴巴地盯着苏沐秋。
一开始,苏沐秋还假装淡定,却架不住走到哪儿秋木苏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到哪儿,一直盯到他浑身起毛,好像再不让小神枪手满足,那冷酷的子弹就会射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好啦好啦,这就给你们了。”苏沐秋刚说完话,两个被切得非常艺术的南瓜就递到了两个小契者的面前,苏沐橙笑得很开心:“快开始吧!”
秋木苏看了看手上的的南瓜,嘴角抽了抽,他总算知道今天的晚饭是怎么回事儿了。
不过,管他呢,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
“叶修叔叔快给糖!”小神枪手的手掌心在叶修的面前摊开。
“!”小战斗法师的掌心同时在苏沐秋的面前摊开。
“秋木苏你台词说错了吧?”叶修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在空中抛上抛下,看着秋木苏的小眼神跟着七彩的糖纸上下摆动。
“秋木苏你学学人家一叶行不行?看看人家多聪明啊。”苏沐秋一脸的无奈,从口袋里掏出糖,轻轻地放进一叶之秋的小手里,揉了揉他乌黑的头发。
“哼!一叶也是为了要糖,说什么都一样,叶修叔叔快给糖!”秋木苏哼哼着拉住了叶修的衣角,“不给糖,我就把叶修叔叔的裤子拉下来!”
叶修气乐了:“嘿,你这小流氓,跟苏沐秋学的吧?”
“叶修你说谁小流氓呢?”苏沐秋不乐意了。
“就说你呢!你看你把秋木苏带坏的。”
“嘿,我流氓一个给你看看!”
“爸爸,给你吃糖。”
“一叶真乖,好甜。”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大意了吧!这颗糖归我了!”
“不许抢我爸爸的糖!”
一片混战。
苏沐橙含着一颗彩虹糖,收拾晚餐的碗。酸酸的味道在嘴里慢慢地氲开,渐渐地被包裹全身的甜蜜所取代。
男生真是吵闹啊。苏沐橙看着外面打闹成一团的两对猎手和契者,开心地想,真好啊。
深沉的夜幕中,睡意终于一点点袭来。苏沐橙先进了专门为她隔出来的小房间睡了。
苏沐秋和叶修照旧把两个小契者放在中间,也都躺了下来。
一叶之秋亲了亲叶修的脸颊,小声说:“爸爸,万圣节快乐!晚安。”接着闭上了眼睛,规矩地睡了。
秋木苏的兴奋还没有完全消褪。他在床上扭来扭去,不停地摇摇苏沐秋,想要跟他说话。苏沐秋习惯了,任他怎么摆弄,都一动不动,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秋木苏一个人玩了一会儿,也困倦了起来,他偷偷地凑到一叶之秋耳边:“那颗糖我藏在西装口袋里啦,下次我们一起吃。”
一叶之秋没有反应,像是已经睡着了。秋木苏一手搭在苏沐秋的胸口,一手握住一叶之秋的手,也闭上了眼睛。他没看到在黑暗中,一叶之秋嘴角扬起的笑。
万圣节的一天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了,至于后来又吃了一周的南瓜的事情,那都不算什么了。
一叶之秋看着手上的衣服,树干打磨成的恶魔角上串连的绳子早已松烂,木质已经开始老去。而另一套小西装,黑色的礼帽也早已压得扁扁的了,也已经看不出来当时那滑稽的弧度。他还没有告诉秋木苏其实这个帽子丑毙了。
他抖开小西装,一颗早已过期的糖果从口袋中滑落出来。
一叶之秋把颜色暗淡糖果含进嘴里,发苦的甜蜜在嘴里弥散开来,他第一次希望万圣节真的存在。
这样的话,长大的他就可以好好地嘲笑不会再长大的秋木苏了。
叶修就这样在霸图住了下来,拿着小契者的玩具这样近乎无赖的借口,但霸图的几位猎手都知道他刚到霸图的时候,身上布满了细碎的伤痕。百花缭乱还信誓旦旦地跟张佳乐说他看见君莫笑因为担心叶修而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张佳乐听完立刻第一时间开心地跑到叶修房里叽叽咕咕起来,什么“老叶哈哈哈哈哈!你家的契者怎么都是爱哭鬼啊哈哈哈哈哈!”,什么“你还行不行!让你家还在幼生期的小契者这么担心哈哈哈哈哈!”,总之每一句话都拿着哈哈哈哈结尾。
叶修当时一句话没说,只是那眼神那微笑让张佳乐渐渐笑不下去了,满腹狐疑着走了。
第二天傍晚,百花缭乱的晾衣竿上赫然出现了一条粉红色的单肩吊带小纱裙,看起来是四五岁的小姑娘穿的,纱裙的胸口,赫然绣着“花花”两个字。
本来吧,百花缭乱四下看了看没有人,正想偷偷地收起来。
但是一个这几天在霸图惹尽女队员们喜爱的声音在这时非常及时地响了起来:“大漠哥哥!石不转哥哥!冷暗雷哥哥!下雨啦!收衣服啦!”
百花缭乱的身手再快,也没来得及在霸图的契者们到来之前把小裙子藏好。
而那个天真的声音又一次适时地在全体的沉默中插入:“咦咦?!百花缭乱哥哥,这条裙子是你的吗?好漂亮啊!”
百花缭乱简直觉得浑身都僵硬了,周围队友们诡异的眼神让他浑身毛毛的,还有那边那个谁,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了好吗!百花缭乱不禁怀疑起了君莫笑,但低头一看,可爱的后辈脸上是不谙世事的单纯的赞美和欣赏,他不觉又暗暗后悔自己对后辈的不信任。
“百花缭乱哥哥,你喜欢小裙子吗?”
周围的眼神似乎更诡异了一点,百花缭乱在这如年般漫长的沉默中终于爆发了:“只是小时候还不懂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