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为魔王?”苏沐秋有些疑惑地反问。
“是啊,你比我这些年来见识过的魔族都要更加强大。”叶修说着,竟然自己揪住肋骨上的叶片,疼得脸色一变:“这个玩意儿,不是会在成熟的时候选择魔王吗。”
“我不可能。”苏沐秋毫不迟疑地打断了叶修的话,“魔王之种并不选择魔王,魔王之种就是魔王,或者说,它一直都跟魔王在一起。”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叶修不禁脸色一变,想到了苏沐秋的话中所说的一种可能性。
而苏沐秋显然很明白他的好友在想什么,即使他刚刚记起这个人。
“别猜了,你也不会是魔王。”苏沐秋立刻就打消了叶修的想法。
叶修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他皱起眉头,认真而严肃地问道:“那会是谁?”
苏沐秋欲言又止,不会有其他另一个人能比他更明白契者与猎手的关系,他望了望站在门口的秋木苏,即使魔化、遗忘,所有的事情他的神枪手都跟着他一起承担,一起度过。现在的秋木苏,大概也已经想起他曾经的挚友了吧。苏沐秋想着,开始向叶修讲述他从老魔王的记忆和陈述中得到的信息。
“我在意识海里,见过上一任的魔界之王,虽然他只是个古怪讨嫌的老家伙,却告诉了我很多关于魔族和这个游戏的事……”
一边说着,银龙的翅膀伸展开来,将叶修的身体与硌人的宝石堆隔开。然后在叶修示意要衣服的时候,为难地在那一堆金子啦宝石啦首饰啦中间扒拉了一会儿,才找出一套光芒璀璨但却皱皱巴巴的衣服,看起来应该是不知道哪个世纪的皇家宫廷礼服,因为装饰了一堆堆的珠宝,被找了来之后直接扔进了宝物堆里,原本笔挺帅气的衣型被压得完全看不出来了。
叶修接过来犹豫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把上面的珠宝扯得干干净净才套上了。
“新的魔王即将诞生,而他一直就在你的身边。”苏沐秋说完,担忧地看着叶修。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似乎冲击着叶修的思绪,他扣着扣子的手也停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的挚友,好半天才仿佛从千里之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君莫笑就是……魔王?”语调中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
“是的。”苏沐秋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叶修猛地站起来,内脏与骨头被缠住的疼痛都被暂时遗忘,他只是想着那个会抱着他大笑、哭泣,会分给他芝麻烧饼的小契者:“这不可能……”
但是叶修知道苏沐秋不会骗他,苏沐秋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也正说明着这些是事实。
苏沐秋看着失而复得却又要失去的好友,咬咬牙继续说道:“魔王之种我也压制不了多久,等他从你体内破芽,一切就都来不及了。虽然现在魔王已经成熟,但如果他死……”
“别说了!”叶修忽然强硬地打断了苏沐秋的话,他焦虑地看向洞窟的入口处,脸上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浓浓的担忧和不安。
而那心灵深处的天然的感应是不会错的,熟悉的身影从入口处渐渐显现,总是身材飞扬的面容遮上一层无法褪去的沉重与愧疚。
“叶修,你快要死了,是因为我吗?”君莫笑从沉默的秋木苏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站定在叶修面前,直直地盯着他从出生起就最重要的人。
叶修从未见过他的契者这样悲伤而自责的神情,君莫笑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在魔族与人类的战火中摸爬滚打,他会大哭,但从不消沉,他调皮、活泼,从来不会逃避责任,即使还很小的时候,也会努力站在叶修的前面,为他挡下攻击。
叶修环住君莫笑,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像是他的契者还是个孩子一样安慰他。
“怎么会呢,你是我的契者啊。”一如之前的每一次安抚那样温柔。
君莫笑僵硬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他也抱住了叶修,头轻轻地埋在了叶修的肩头。
“明明每次说好了不再让我自己跑的。”君莫笑的声音仿佛叹息一般飘进叶修的耳朵里。
叶修轻轻地拍着君莫笑的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越来越变得空落落的,那就像是……他能感应到的契者的情绪在一点点地抽走。
叶修紧紧地环住怀里的身体,尽量克制住心头萦绕着的忧虑,保持着温和的语调:“没事的,每次你不都能再找到我吗?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担心。”
君莫笑清朗的笑声在耳边散开,就像是那个在草坪上与其他契者玩得鸡飞狗跳的小男孩又回来了。然而叶修心灵深处的空隙却越来越大,他想要看看君莫笑的脸,却被他的契者抱得牢牢的,动弹不得。
“下次还能再见的话,你来找我吧。”如同每一次从挫折中恢复一样,君莫笑的声音又一次变得跳脱而自信,“下一次,我们一定要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可是叶修的怀里却骤然一空,高大俊朗的契者的身体正在逐渐虚化,然后在空气中宛如海市蜃楼一般逐渐消失。一个白色的蛋滚落在他的脚边,上面没有任何图腾和花纹,看起来如此普通,又是如此熟悉。
叶修蹲下身去,轻轻地抚摸着坚硬的外壳,在心灵深处疯狂地追寻着另一个声音,然而一直驻扎着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痕迹已经无影无踪,只剩下那开朗的声音的最后两个字还在洞窟里回荡。
“爸爸……”
苏沐秋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沉默地安慰着在生命中第二次失去了自己的契者的好友。
叶修没有回头,他知道君莫笑为什么选择割断联系,他知道君莫笑就在这层薄薄的壳里面重新沉眠,他的契者最后还是想着要保护他。
他低着头,一颗水珠终于滴到蛋壳上,摔得粉碎。
宝物堆满的水潭底忽然发出隆隆的声响,似乎在魔界之花的地下,有什么东西随着新魔王的沉眠将要翻涌而出。
苏沐秋按住叶修的肩膀强行将他转过来,契约切断的反噬让叶修的精神力徘徊在崩溃边缘,身上的魔王之种在失去了即将诞生的新魔王之后陷入了疯狂,内脏像是被丢进了绞肉机一般,叶修只觉得喉咙一甜,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
魔王之种的丝茎从喉头穿出,细嫩的花苞迅速地在喉间成长,黑色的花托衬着黑紫色精致小巧的花苞微微颤动,显得如此柔弱而惹人怜爱。
但这看起来毫无威胁的东西却是将要夺走叶修生命的存在,摇曳的花苞微微张开了花瓣,随时都会完全绽放。
“如果魔王还在幼生期就夭折,魔王之种就会枯萎死去。但如果魔王之种已经成熟了……谁知道呢,也许它会选择其他的魔族,如果它不愿意毫无意义地死去的话。”老魔王的话在苏沐秋的脑中回荡着,他抱着奄奄一息的挚友,凝视着即将在他咽喉上盛放的魔王之种。
“跟我赌一把吧。”苏沐秋的手指紧紧扣住叶修的指缝,银龙低下头,冰冷的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挚友喉头的花苞上。
银色与黑色的光相互交织,将两人渐渐笼罩起来。
黑色的符号在银龙的额间慢慢地浮现,仿佛是魔王之种的鳞状叶片在皮肤上一笔笔勾勒成形。
“那是……什么?”黄少天震惊地看着熔岩湖中央的异状。
他们原本在与魔族的战斗中,艰难地向着银龙飞去的方向前进,洞窟的入口似乎就在熔岩山脉的另一端,但源源不断的魔族阻碍着猎手们的前进路线。
而现在,更可怕的,是不知名的变化与危险。
天幕突然垂落,在四处蔓延的火山灰中,天空骤然失去了颜色,就好像太阳被天狗吞没,黑夜瞬间降临。
无论是魔族还是猎手,在这天象的异变中都停下了厮杀,抬头观察着似乎随时会到来的危险。
但也无论是哪一方,都没有放下手中的武器。夜雨声烦的剑直指着海的女儿瑞拉,索克萨尔的光牢准备地关住了真正的暗夜流光索尔,百花缭乱的乱雷不失时机地直接吞没了索尔,炸起璀璨的烟花。
神圣之火的白色火焰笼罩了角斗士维泰里乌斯,而大漠孤烟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
王不留行骑着扫帚,带着王杰希在熔岩山脉的高处扫视。
人类、魔族与怪物,所有在场的生灵都紧张地关注着天色的变化。
失去了日光,光源就只剩下山脉中的熔岩湖那翻滚不休的赤色岩浆,如同大地起搏的心跳,隆隆的声音从地下升起,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接近。
“不对,天上没有星星。”王杰希眯起眼,看着头顶漆黑的天空。
无雨之城云都的天空上从来没有云彩,更不存在星辰被云层遮蔽的可能。他们就像是瞬间被扣在了一个黑箱子中,看不见日月星辰。
遥远的熔岩湖中央缓缓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星尘的碎片从漩涡中心升起,闪闪烁烁的碎片点缀着纯黑色的夜空,越升越高,越来越多。细小的星屑互相碰撞,爆发出璀璨的光亮,更多、更多的星屑开始聚集,仿佛宇宙诞生之初星系的凝合一般。
没有谁不为这罕见的一幕震撼着,每一个人类或是魔族,亦或是怪物,都久久不能动弹。
宇宙从岩浆漩涡中诞生!
那宽广的星图越升越高,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平原、丘陵、高原、海洋、沙漠、森林,每一寸土地都仿佛被无数星屑覆盖,如同萤火一般照亮这一刻的黑暗!
天空越来越明亮,刚才的黑暗被星尘所驱散,光明重新回到世间。
当啷一声,金属砸向地面的声音敲碎了湖边的一片寂静。
一个魔族双膝重重地跪到地上,全然不顾掉落在脚边的兵器,颤抖着喃喃道:“魔王……魔王陛下……诞生了!”
属于魔王的威压随着星尘的弥散而覆盖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魔族们争先恐后地匍匐在地上向他们新的王献上自己的诚服。而他们的身躯在星辰中逐渐消散,每一个魔族的脚下都浮现出一个湛蓝的传送阵,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臣民强行拉回魔界!
托起云都的魔界之花中,一条银龙破空而起,宛如鲲鹏一般展开它那遮天蔽日的羽翼,向着头顶的天空飞去。
周围的水元素都在疯狂地向云都聚拢,狂暴的元素流冲破了其他元素的束缚,在这片干燥的土地上凝结成了恐怖的魔法!从来万里无云的天空上凝聚起了大片的雨云,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水气,暗色的云朵沉沉地压在头顶,随时准备着在操纵着他的主人命令下化成吞噬一切干涸的暴雨。
银龙在云层中自由穿行,鳞片反射着阳光,银色的光芒在沉重的云间时隐时现,仿佛是国王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当第一滴雨落在这片灼烧的土地上,在场的所有猎手都可以发誓,来自他们所站立的大地似乎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又像是凄厉的尖叫。
顷刻之间漫天的冰雨倾盆而下,一支支凝聚着寒气的冰箭携着雷霆万钧的气势仿佛要射穿这个永远燃烧着的地狱。
“他成功了……”喻文州低声说道。
所有人对视了一眼,不由为那个不知所踪的人担心了起来。
“他不会死的。”韩文清笃定地说道,视线投向遥远的魔界之花。
擎天之柱一般的魔界之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它根系所在的岩浆已经不再翻滚,而是黯淡地开始“退潮”,溅出的火焰早已变成灰暗的尘埃,失去了所有的热度。而魔界之花花冠上的高高撑起的云都,更是变成了一片雪国,反而与它的名字更加相衬。
天上的云层随着雨水的落下渐渐变薄,而隐藏在其后的银龙的身影却也已经不见,只是那清亮高亢的长啸声还在这个末日的世界里回荡着,传得很远很远。
魔族纷纷被拽回了他们应该回去的地方,剩下的三三俩俩的怪物原本也就是在这场战斗中浑水摸鱼,此时也早已丧失了战斗的意志。
猎手们向着岩浆湖所在的地方赶去,岩浆已经逐渐退去,露出大片被灼烧后的岩石,一路上他们只遇见了几个正在传送阵中的魔族,但也很快就消失在了阵中。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尽快往他们的目的地追寻而去。
此刻的岩浆湖里已经没有了岩浆,只剩下冰雨留下的寒霜。魔界之花已经枯萎,像是一株死去的胡杨一般矗立在那里。它依旧托起着那个高空之城,却再也看不到之前那诡异和危险。
而它的错综复杂的根系下,有一扇巨大的魔界之门正缓缓敞开。沉重的大门上,浮刻着繁复而华丽的图案,仔细一看可以发现,那些黑色的线条,竟然都是魔界之种那样的丝状根茎缠绕而成。门的另一边,被暗紫色的光线和雾气所遮掩,竟一点都看不清景象。
敞开的魔界之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修!”张佳乐大喊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怀里抱着一枚白色的魔兽之卵,正是叶修。
“你去哪,快回来快回来!跟你说刚才你没看到真是可惜了,那么一大片冰雨啊可帅气了!啊我说的冰雨是指天上下的那种可不是我的冰雨啊!”黄少天第一个嚷嚷了出声,麻利地在岩壁上借力往下跳。
叶修摸了摸自己喉咙前枯萎的魔王之种,它正在迅速地枯死,从最顶端开始,逐渐往尾椎骨处的根系蔓延。可想而知,等待他的是近在眼前的死亡。
可是他并不想放弃。
“去魔界吧,”被魔王之种承认的银龙结束了亲吻,抚摸着已经开始枯萎的花苞,对叶修说道,“我带你去找活下去的方法,一定会有的。”
那个地方充满着那么多不知名的危险,但那里也充满着关于未知的希望。
“我要去魔界。”叶修拍了拍沉睡在魔兽之卵中的君莫笑说道:“想办法活下去,然后把这家伙也一起带回来。”
“魔界很危险。”王杰希不认同地说,周泽楷点点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劝阻他,可是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
“你已经决定了吧。”喻文州温和地笑着,抬手拍了拍黄少天,阻止了他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一大段。
韩文清抱着手臂远远看着叶修,只冷冷地说了一句:“等你回来。”
“呵呵。”叶修轻轻一笑,一手搂着魔兽之卵,一手潇洒地挥了挥。
“等哥回来了可别太吃惊。”他背过身,一脚踏入了魔界之门。
再也没有回头。
【新的开端】:
“马上就到了。”抱着魔兽之卵的人撑着一把奇异的伞,行走在泥泞的崎岖道路上。
他衣衫褴褛,神情疲倦,可是眼中却闪动着耀眼的光彩。
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魔界之门,繁复的雕刻图案隐约看得出魔界那阴郁颓废却极度华丽奢靡的风格。
他轻轻地在蛋上敲了两下,还未孵化的魔兽之卵在他的怀里滚动了两下,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出生。
魔界之门缓缓开启,暗紫色的雾气四处飘散,隐隐绰绰地现出大门背后的风景干枯的岩浆湖,枯萎的魔界之花,熟悉的云都。
撑伞的人微微一笑,大步向着人类的世界走去。
穿过迷雾,穿过时空的缝隙,前方的烈风撕开冲冲的迷雾,他从魔界归来。
前方豁然开朗,广袤的蓝色天空下是黑色的大地,熔岩山脉此起彼伏的山峰绵延千里不绝。低等的怪物鸟在空中发出响亮的鸣叫,高高地振翅而去,飞向那耀眼的太阳。
君莫笑收起伞,将手中的魔兽之卵高高举过头顶,迎向朝阳。阳光穿过薄薄的蛋壳映出里面黑色的阴影,正缓慢却生机勃勃地鼓动着,他笑着说道:“看见了吗,这个你为之战斗过的世界……”
“这一次,轮到我来养大你了,叶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