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铭接到江星宇的电话,说要让他陪着一起去禅城,就知道他心情不好。
“阿星,你还好吧?”陆家铭发动车子前担忧地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打蔫的江星宇,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支巴掌大的棕色玻璃瓶,递给他。“呐,心情不好的话,尝尝这个。”
江星宇接过那支没有标签的“三无”产品直皱眉:“这是什么?能吃吗?吃了该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陆家铭笑道:“我几时害过你?这是我们下个月要出的新品,里面有洋甘菊提取物和茶氨酸,舒缓压力缓解抑郁。这支最新试产打样的版本,非卖品所以没贴标签。放心喝,检测合格安全无害。”
江星宇拧开金属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味道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有没有用你试试看嘛!以你目前的状态,体感应该比较明显哈。”
江星宇把一瓶喝完,给空瓶拧上瓶盖放到一边,靠着座椅靠背闭目养神。“效果我也不指望了,喝不死人就行。反正我给你当小白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每次你回那边吃饭都不太开心,这次尤其。你那个后妈......又挤怼你了?”陆家深吸一口气,感叹道:“还好你大学回来就自力更生搬出去了,这要是跟他们住一块,不得抑郁症也快疯了。”
“其实她说什么我都没感觉了,早就免疫了。我就是心塞我爸的态度。每次那个女人都要在饭桌上对我和我妈阴阳怪气,可他说什么了吗?他从来不阻止!我不明白,既然这么不待见我们,何必还要叫我过去,让我在他眼前受那个女人欺侮。”江星宇侧头看向窗外,但陆家铭还是看到了他眼里的沮丧。
“我还不能反抗,必须对他感恩戴德。”
“阿星啊......”陆家铭轻轻叫他名字。如果不是在开车,他会像小时候那样抱抱他。他知道江星宇心里还是希望能得到父亲真心的喜欢。他知道江星宇成绩好聪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那份想要取得父亲认可的执念,才是他拼命努力做好一切事情的动力。
很多事情,只要努力就会有所得;但唯有人的感情最无常,并不是只要给真心就会有想要的结果。
江星宇怀着一次次希望,把满分成绩单给父亲看,却只得到一次次失望。他根本看也不看一眼,他压根就不怎么在乎。
陆家铭咬着棒棒糖看见江星宇红着眼睛在小巷子里踢石子,就会带他回自己家,给他盛一碗他妈妈煮的绿豆海带糖水,陪他在一起打一下午电动游戏或者看两集奥特曼。
太阳下山的时候,江星宇的妈妈会敲响陆家铭家的铁门,带着一脸歉意和感激,和他妈妈寒暄几句,再把江星宇接回去。
江星宇的妈妈廖芳,住在禅城的疗养院。
自从上次江星宇发现她能认出陆家铭,每次来禅城,都会叫上他一起去。所以陆家铭只要听江星宇说要去禅城,就知道他们要去看芳姨了。
她的状况日渐好转,偶尔可以微笑着和他们一起聊天。
这次她甚至慈爱地打量着江星宇:“阿星长大了,也该成个家了。”
“妈!”江星宇蹲在廖芳膝边差点哭出来,陆家铭在旁边捂着嘴巴也很是激动。
“您终于意识到我都已经这么大了吗?”江星宇鼻子一酸抱住廖芳,“妈,我想你。”
“你和阿铭,都长大了。”廖芳注视江星宇的脸,一边抚摸一边仔细端详:“时间过得真快啊……阿星,越长越像你爸爸了。”
江星宇垂下视线沉默片刻,小声嗫嚅道:“我才不像他。一点都不像。”
他不忍心去看廖芳的眼神,她注视着他的眼神里明明还藏着对他爸爸的怀念。他觉得心疼,为母亲蹉跎的青春心疼,为她凌乱的人生心疼。可是,他们有谁,为他而心疼呢?错误的婚姻错误的结合,连带他的存在,也好像是一个错误。“你还是放不下他。为什么?他让你这么痛苦。”
廖芳没有回答,她眯起眼睛望着疗养院后山上青翠的峰峦。“阿星,你有喜欢的人吗?”
江星宇一愣,缓缓点点头说“嗯”。
“是怎样的姑娘?什么时候带她过来给我看看?”廖芳微笑着问江星宇。
“这......”他红了脸低下头来,他不敢说。他是真的不敢说。他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个姑娘。
“是不是还没追到手?”廖芳见他沉默不语,以为自己猜对了,笑眯眯自顾自地温柔安慰道:“没关系。我的阿星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人。不管她是什么出身......只要你喜欢,只要她也是真心喜欢你,妈妈就支持你们。要选,就选个自己喜欢的。就坚持自己喜欢的,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忽然自言自语般念叨。“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坚持自己喜欢的,为为什么不坚持呢......既然和我结了婚,又为为什么还去找她......为什么?阿星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为什么要救她?!凭什么要我救她?!”
廖芳双手抱住头,脸上尽是歇斯底里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阿星......为什么不让我见阿星!”
“妈?!”江星宇抱住廖芳嘶喊,也未能唤回她清醒。
她又一次沉浸在自己的梦里,沉浸在过去的梦里。她看不见江星宇了。她只想扯着江维国的领子,掐住他的脖子咆哮。“你去哪里了?!啊?!你昨晚又去哪里了?!”
“妈......”江星宇泪如雨下,眼前都是模糊的,但廖芳被医护人员强行按着用轮椅推走的样子却清晰无比。
他的脖子火辣辣的疼,领口的扣子也崩飞了两颗。他顾不上,只呆立在那里,石化了一样。
陆家铭惊魂未定地轻轻抚拍着江星宇的后背。“阿星,你没事吧?还好我反应快叫了医生。”他的视线落到江星宇敞开的领口,眉头一皱惊呼道:“阿星,你脖子都受伤了。赶紧,拿点药涂一下!”
江星宇此刻失魂落魄,像个人偶一样随陆家铭摆弄。
他们回到深城的时候天色已漆黑,小区里灯火通明,和他们小时候住的城中村一点都不一样。
陆家铭开车把江星宇送到楼下,两人一直紧绷的心情,总算放松下来。
江星宇从车里钻出来,对陆家铭挤出一个微笑,说:“阿铭,还好有你。你们这回的新品挺好的,有效,还好吃,能成爆品。回头上市了给我个链接,我批发个几十箱......唉......”
江星宇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对不起啊,太晚了就不请你上去坐了。折腾你忙了一天,我也没能陪你吃个饭什么的。就,尽是扫兴......”
“阿星。”陆家铭拉住江星宇手腕一带,像以往很多时候一样,正面将他拥在怀里。“跟我还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见外话。有需要你随时敲我,我必为你两肋插刀。”陆家铭往楼上阳台方向瞄了一眼,再翻开江星宇领子凑近看看,抱怨道:“黑着灯呢。今天周行睡得倒是早。你回去赶紧煮点东西吃哈!对了,别忘了上药。”陆家铭把从疗养院院打包拿来的装着碘伏和医用棉签塑料袋递给江星宇。
“嗯,放心吧。这没什么,我有周行照顾,你也别担心。快回去休息吧。”江星宇对陆家铭挥挥手,转身用门禁卡解开了单元门锁。
周行此时,就站在阳台上,冷冷地盯着他们两个的一举一动。
江星宇一天没回家,他本就有些不舒服。此时天都黑透了,才见那两人才一起回来,他再看见陆家铭对江星宇搂搂抱抱还掀领子搞脸咚,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说什么只有他一个男朋友,说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什么我说的都是真话?
骗鬼呢?
是,他周行是装,他是在欺骗利用江星宇。但是江星宇呢?敢说自己没有在装纯情吗?
门锁传来响动的声音,江星宇进门了,啪地按亮了客厅的顶灯。
“哥,你回来啦?!”周行换上一副微笑脸趿着拖鞋迎上去,接过江星宇手里的塑料袋。“怎么这么晚,在江董那儿一直呆到现在吗?”
“没。我去了趟禅城。”江星宇说。
“和陆总一起嘛?”周行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回头问。
就在他的视线触及江星宇正面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紧缩,表情骤然凝固了。
江星宇的领口扣子被扯掉两颗,露出一大片细白的肌肤,而脖颈和锁骨上,赫然残留着条条指甲抓痕,甚至还有泛红的指印。
“怎么弄的?”周行逼近江星宇。
放在陆家铭拥抱江星宇的,还扯他领子的那一幕又副县长周行面前,他的心脏都要爆炸了,他整个人几乎就要就地黑化。
“谁弄的,陆家铭吗?”周行把江星宇堵到墙上。
“不是。”又来了。江星宇觉得心累,多一个字都不太想讲。
但这次周行如同被触了逆鳞一样真的生气了。
他伸手去解江星宇的皮带,冷冰冰地质问:“你们还做什么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