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还隐约记得当初在孤儿院里派对等领养的事情。
至于怎么去的孤儿院,就记不太清了。大概印象就只有隐隐约约的星空,摇摇晃晃的火车,视野开阔的原野,还有黑黢黢山里的夜风。谁知道呢?
他渴望有个条件好靠谱的人家能把他领走。
衣服领子要整洁干净的,手上柔润光滑没有死皮的,皮鞋擦的锃亮的,讲话温声细语的。
他觉着这样的好,所以他自己也这样,半长不长的头发,都要梳得一丝不苟的。尤其是拍照片的时候。
有小孩子笑他爱漂亮,像个小姑娘似的,诸如此类,他也全不在意,总之,若来的人不合他的意,他就躲到角落里去。直到那天,他遇到了周承恩夫妇。他搬了椅子在光线最好的角落里读书,声音清亮,跟那些闹哄哄的场面格格不入。
“就他吧?”周承恩指着周行问身旁的妻子李曼。
“行。”李曼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周行终于有了个正式的名字,姓周名行,周行。更重要的是,从此他就有了个家。
周家在宣城一个普通富庶的镇子里。
有没有钱是次要的,关键还得看家里有没有男孩。
那时候生育管得紧,一家人只能生一个娃,生多了的就要交社会抚养费,家底都能给掏空。所以对镇子里的人来说,一对新婚夫妇的第一个孩子的性别,是至关重要的。
由此产生的地下性别鉴定B超,成为了一条屡禁不止的灰色产业链。
这是周承恩结婚的第三年个年头,李曼又有了身孕,可惜还是个女孩。
周承恩的母亲给他下了最后通牒:打掉重新再怀,生不了男孩就离婚。
可再打就是第三个了,对身体损伤极大。李曼有些认命:“离婚吧,孩子我自己带。”
周承恩不肯,李曼也不再愿意妥协,两口子闷闷不乐互不理睬,连续两三宿没睡着觉。
后来就有人给他们指了条明路:去领养个男孩吧!趁着月份不大看不出来,找相熟的大夫给开个不孕不育证明,就可以合法领养了。总之办完手续领回家,再生声称怀孕生个自己的娃,各种都合法,也不会挨罚。最最重要的是,如果升了男孩,正儿八经自己家的,皆大欢喜;如果升了女孩呢,那前面领回来的男孩如果资质好,就当个赘婿,横竖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就这样周承恩夫妇领了周行回家。六个月之后,周婷婷降生。他们成了人人羡慕的合法的儿女双全家庭。
除去长得标致,周行聪明读书好这一点一贯争气,于是他成了全家人的希望寄托,也成了周家的骄傲。
他在成年之前迈出的每一步路,都不允许出错掉队。
他们逼迫他。
他自己也逼迫自己。
他目的却与周婷婷不谋而合: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离开宣城,离开皖省,甚至......直接出国。
周行考上了早大,于是他做到了。
而周婷婷只考去了沪市。
周行回了那个三四年未曾涉足的家,听父母说了这件事的始末,顿时觉得恍如隔世啼笑皆非。他耐心与养父母沟通半天,与周婷婷荒唐的婚约终于得以解除,但条件是,周婷婷得另外招婿;他也得娶妻生儿子,继续为这个家延续香火。
“有没有搞错,咱家是有皇位要继承还是怎么的?”周行嘴角抽搐,有些激动的说:“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我把话撂这儿,我不跟周婷婷结婚,也没有跟别人结婚生子的意思,你们就死了这份心。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很感激,赡养父母的义务我会尽到。但我是成年人了,你们也限制不了我什么。”
周婷婷一声不响,也没反驳。两个老人光顾着跟周行争论,没注意到她是的回房间收拾东西去了。架还没吵完,周婷婷就拎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从房间里钻出来,冷冷的撇下一句话:“再见了各位,反正我还小,结婚招婿什么的与我无关。从今天起我要离家出走,你们爱咋咋。”说完直接拖着行李箱走了。
周承恩气得捂紧心口,颤声道:“不孝的儿女!户口本我扣下了,生活费也扣着!你们想私自结婚,门都没有!”
周行都被气笑了:“老爹,这有什么用?实话跟你说吧,我喜欢男人,让我随便找个女人生孩子是不可能的。反正我也没办法在国内跟自己喜欢的人结婚,要户口本也没什么用。啊,对了,我要是想结婚的话。可以选择在国外登记注册。周婷婷也一样。你说你们拿钱安享晚年不好吗?操这心干嘛呀?”
“你个小崽子,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居然干出这么离经叛道的事来!干脆打死算了!”周承恩青筋暴起,抄起靠在墙边的扫把杆就要打,刚扬起来就被周行一把抓住。
“我再离经叛道,有你们让我娶自己妹妹这种事离谱吗?!到底哪个更违背伦理?!”周行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两人僵持半天,周承恩发现扫把杆子被周行抓住,拽都拽不动,俨然意识到他早已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孩子。
周行松开手缓缓开口,郑重道:“爸,我叫您一声爸,请不要再干涉我的生活。钱我会每月照给,不够花随时跟我说,但以后我不会回来了。户口我也会迁出去。告辞!”
周承恩拿起扫把要追,又被李曼拦下劝:“行了,让他走吧!闹成这样多不体面!当心让外面知道了。好歹他还姓周。”
周承恩怒怼:“香火到底是在我这儿断了!回头到了那边,我可怎么跟我妈交代!还不是你......”
“好啊!你这又怨上我了是吧?!怨我没给你们家生儿子?!你妈你妈,你什么都听你妈的,她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还阴魂不散呢!合着我跟着你一辈子生女育儿伺候你们吃喝的,都没你们家香火重要!说真的,周承恩我忍你很久了!”李曼松开手扭头就往卧室走。“离了各过个的吧!”
周承恩被噎到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牙关紧咬,直接撅了过去。
周行本来都走了,想想还是折回来交代两句顺便承诺会照顾好周婷婷,结果一推门正撞见李曼跪坐在地上掐着周承恩人中带着哭腔哭喊。
“阿行,快,快叫救护车。你爸又晕过去了!”
叫车送医院办手续一通忙活完,天已经黑透。
周行陪着李曼聊了一会,把劝她回家休息,自己留医院陪床,抽空给江星宇打电话。
“阿星,我又不能回深城了。我爸住院了。要等等才能回去了。”周行的声音难掩疲惫。
“怎么会这样?”江星宇很担忧,“要不要紧的?”
“心脑血管的老毛病。还好,送医及时。”周行说的很平淡,但情绪里明显有些低落。“算是没谈拢吧,差点打起来。我妹很潇洒地拖着行李箱走了。本来我也说完了想走,结果......嗯,就这样了。”
“人没事就好。就是你这阵子要辛苦些了。”江星宇沉默片刻,温声道:“周周,我想抱抱你。”
周行心里一暖,眼眶都有些泛酸。“我想你,阿星。我都很久没有见你了。”
江星宇的声音里尽是不舍和无奈:“我也想你。但是......后天我就要出差去马来西亚了。东南亚几个客户拜访完,回来就得两周以后。”
“没事,我等你回来。”周行听出他那头也是饱含思念,打起精神劝慰道:“阿星,要保重啊!东南亚天气这么热,各方面条件都比不得国内,饮食可能也不习惯,要小心养护肠胃,注意身体。”
两人互相腻歪着互诉衷肠,以填补这些日子未能见面的思念,听着彼此的声音,终于在心底重新燃起了力量。
啊,再苦再难的日子,咬咬牙总能过去的。
“周周,发个定位给我吧。我看不见你,能看见你在哪里也是好的。”江星宇发来一条信息。
周行回给他一个定位,又回复信息道:“你去了哪里,不用发定位,拍张照片就好。我就当和你一起看过那里的风景了。”
江星宇又给他回了一条语音:“唔......现在就想见你。”这声音,每个停顿和标点符号都又苏又醉人,实在让人欲罢不能。周行又反复听了好几遍才回了病房。
第二天李曼回医院替换周行,母子两个倒是心平气和推心置腹地聊了很久。李曼表达了自己的观念:“我知道阿行你一直都很有主见,但是你的取向......常人太难接受。人总要有个家,你以后,就打算这样飘着过一辈子吗?”
“人生也不一定非得有婚姻吧?”周行说。“我很爱他。如果婚姻里不能有他的位置,那么我宁愿不要婚姻。”
“也好。婚姻有时候也同牢笼无异。”李曼长出一口气,在周行耳边语重心长道:“妈妈支持你追求自己的幸福。只是这条路会更艰难些,也许你要受很多苦。”
周行释然地笑笑:“放心吧,妈。我可以处理好的。”
“嗯。”李曼点点头。“你爸那里,太直接了他很难接受的。尽量别和他当面刚。”
“知道了。”
周行正应着,忽然手机铃响。
是江星宇的电话。
“喂。阿星?早呀。”周行看看时钟,早上九点半。
“你现在在哪呀?”江星宇的声音里有些疲惫。
“还在医院,正准备回家补眠。怎么了?”周行迷惑道。
“我在高铁站呢,能抽空来见一面吗?或者,你给我个地址,我去找你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