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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很快就过去了,周五下班时佟雨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背了个包就回家,李骄阳还有点不太舍得的跟他说,要记得多联系他们。佟雨嫌他啰嗦,皱着眉头说知道了。张春强笑话李骄阳像个被即将离家的孩子抛弃的老母亲。
不过场景确实何其相似。
佟雨走后最该头疼的其实是张春强才对,一下子少了个帮手,萌圈里那些琐碎的日常就都需要她来弄。正巧最近活儿多,他们导了很多国产漫画的插图授权进来,还有一些同人创作活动,社区里的暑假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什么申精啊申推荐位啊活动颁奖啊都成她一个人忙活了。
“诶!李死羊!”张春强焦头烂额的从工作堆里爬出来,看向同样身处ppt火葬场的李骄阳,“最近一些用户一直在问咱们图库里的那个泡面头是哪个作品里的。”
“啊?什么泡面头?”李骄阳问。
张春强随手点了一张图给李骄阳:“就这个。”
“这个啊,叫《星期八》,从平台上打包过来的。”李骄阳说,“哦哦,就地下室里那个景韵画的。”
“没看出来啊,画的还挺逗。”张春强摸着下巴说,“有点意思,你说是打包过来的?”
李骄阳已经走到了张春强身后,说道:“当然啊,这个漫画我看过,其实真的挺好笑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数据奇烂无比。然后我当时跟他们平台谈了三本的授权金,然后又让他们打包搭着给了我点别的,其中有一个这个。我猜可能实在是太糊了,他们觉得搭过来自己不亏吧。我是觉得没什么啦。”
张春强已经打开了那个漫画的网站细细品读了起来,她就看了两三话,跟李骄阳说:“我发现咱们的用户还挺吃这个的,这已经是连续第不知道多少个人来问我这是什么漫画了。而且还问我有没有别的图,成天画这几张都能背着画了。我觉得吧,不如搞过来玩一玩?”
“搞啥?”李骄阳并不能从张春强诡异的笑容中猜出确切的意思。
“我们可以再要点图过来,然后弄个作者访谈。”张春强说,“我们的用户都是喜欢画画的,所以他们更喜欢听这种过来人的心得体会,他们认为能够从中学到一些东西,虽然我觉得并没用。”
“不错。”李骄阳说,“我去跟景韵说一说。”他转身就要下楼,走了没两步又跑了回来,张春强问:“你怎么了?”
“我觉得我去问可能不太行,要不你去?女生跟女生之间也许比较好谈。”李骄阳回忆起之前晚上加班的时候碰见景韵也没走,想邀她出来一块儿吃外卖都没成功。
张春强也猜到一二:“行吧,那等我下班前把手头的事儿弄完了。”
李骄阳说:“要不这样儿,你问问她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我在这儿等你,咱们边吃边聊?”
“行。”张春强点头。
“小鸟,你来不?”李骄阳现在有个什么事儿都不忘了申翼,就差上厕所都要跟申翼手拉手了。
“我随便。”申翼轻飘飘的回答。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前夕,张春强这才站起来舒了口气,慢悠悠的结了杯水喝了两口,对着李骄阳和申翼说:“我下去了啊。”
“去吧!壮士!”李骄阳说。
张春强一言难尽,径自下楼敲门,得到许可之后进了地下室,大约十分钟之后,张春强折返了上来,比了个OK的手势,李骄阳竖了个拇指,说道:“还是我强哥牛逼,几点啊?”
“一会儿吧,等景韵收拾收拾东西。”张春强说,“我看她还挺积极的。”
“能不积极么?小透明可是没什么曝光机会的,这次可是作者访谈啊。”申翼说。
李骄阳说:“不是吧,我们又不是什么大平台,这么野鸡的访谈她都能积极?”
申翼说:“你不懂。你这种野鸡访谈可能对大作者来说鸟都不想鸟,但是对这种小作者来说真的是比较难得的了,要不是她住你地下室,你能知道她是谁?确切的说,谁知道她是谁呀。被偏爱的才能有恃无恐,了解?”
“哎,也挺心酸的。”李骄阳撇撇嘴。
景韵上来了,她今天穿了件儿白色的裙子,来到一楼时候看大家都在,习惯性的就低头看地板,小声儿跟张春强说:“姐姐,我好了。抱歉耽误了点时间。”
“没事儿,哪个姑娘出门不收拾收拾?”张春强笑道,“那咱们走吧?李死羊开车去。”
“得嘞!”李车夫赶紧掏车钥匙开路,他经过景韵身边儿时说,“你不用管她叫姐姐,叫强哥,知道了么?”
申翼赶紧拽了拽李骄阳:“就你废话多。”
李骄阳闭嘴。
“甭搭理这俩死基佬。”张春强挽着景韵的胳膊说,“走了!”
夏日天还未黑透,街边上已经支起了一排排的摊子撸串儿,要是就他们仨人,李骄阳肯定就这个了。还有个景韵的话,第一次吃饭肯定不能大排档了事儿,结果李骄阳一脚油门就踩到了亮马桥,找了个日料小清新。他看景韵颇是受用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这会儿没选错地方。
“最近忙么?”点完菜后,张春强自然而然的来了这么一句,避免了毫无话题的冷场。
“还行。”景韵低头说,“就是日复一日的赶稿子,今天刚好交了更新所以才有点时间的。”
张春强说:“我最近有在看你的漫画哦,真的非常有趣。”
“是么?”景韵没有表现的很激动或者很兴奋,相反,她不自然的情绪更加明显了,有点躲躲闪闪的,不知道是不是认生,被别人夸奖了反而觉得尴尬羞耻。
“是啊是啊。”李骄阳接过话题,“我是安利给强哥的,我的眼光还能错?”
景韵客气的说:“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些细节申翼都观察到了,他问道:“不知道接受我们这次采访会不会占用你太多的时间,毕竟除了回答一些问题之外,我们还希望你能够做一个比较简单的绘画教程。我们的用户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他们希望能够从大大那里获取一些绘画经验。”
“我哪儿是什么大大。”景韵赶紧摆手,“我、我就是一个小透明,画画也不怎么样,你们能喜欢我的作品,愿意采访我,我真的非常感激你们。”
申翼和张春强互相对视一眼,当下就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了。
典型的妄自菲薄人格,属于创作者群体中比较常见的一类。这种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明明有一定实力,但好像“红”体质天生与他们无缘。在现实的摧残之下人很容易产生自我怀疑的情绪。这是个恶性循环,越是自我怀疑就会越不自信,越不自信,在创作过程中就越容易产生动摇,越是动摇,那么结果就会越差……
美而不自知往往形容万众瞩目的人,像景韵这样的,用最简单的“自卑”两个字足以形容。或者再深刻一点,她的自卑已经从心理上逐渐蔓延到了身体行为上,她会不太敢跟别人对视,说话的声音会越来越小,有气无力的,仿佛始终有乌云笼罩在她的头顶上。
这不免叫人叹息,不论二次元还是三次元,但凡是圈子总有名利场,活在食物链底端的人苟延残喘着,流过的眼泪都能快填满太平洋了,更与何人说呢?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人,与妄自菲薄型创作者形成鲜明的对比,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型。自觉自己天下第一,看谁都不如,可实际上却是个查无此人。
“你别这么说。”李骄阳对景韵说,“我们又不看谁红谁透明的,是我们用户喜欢你的画所以我们才来问你的,你看那些其他大大,在我们萌圈也就那样儿嘛。”
景韵说:“也许是作品性质不一样。我画的是搞笑漫画,没什么入门门槛儿。其他大大的作品都比较有深度内涵,可能年纪小一点的孩子就不太能接受。”听了这话,李骄阳皱了一下眉头,申翼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讲话,自己说:“众口难调,能被人喜欢,已经是很大的成功了。”
“对啊。”张春强说,“漫画又不是小说,小说写个三五年能写好几百万字,写尽世间万物。可是漫画画个三五年也许刚刚画了个开头,这样的叙事方式就会导致漫画读者积攒的过程要也要比其他载体慢上许多。你看富坚老贼的猎人这都多少年了还没完结呢,一代人都长大了啊……慢慢来,也许明天就转运了呢?”
“说的也是呀。”景韵小声儿说。
“那就为了未来的大漫画家,咱们捧个杯?”李骄阳举起手中的杯子对景韵说,“你要是红了,记得给我来一套签名漫画哟!”
“你懂什么,漫画家都是签绘的。”申翼说。
“都一样都一样!”李骄阳划水。
景韵不太好意思的跟三人碰杯,小小喝了一口之后迅速把杯子放在了桌上,继续低头。刚刚那一声碰杯清脆响亮,但却叫景韵忧心忡忡。
会有那么一天么?她心里嘀咕,觉得灯光之下的自己像个为了虚荣心故意隐瞒真相的小丑。今天,她的编辑已经跟她摊牌并且给了她最后的期限,是生是死全看这一回了,所以她才把萌圈一次一时兴起的小采访都能当做救命稻草。她很迷茫,很无助,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消极的情绪就会无限扩大化。她看着电脑屏幕里的画作,很想发疯一样的一口气全删了,又非常舍不得。
像她这样的小透明,甚至都不能拥有任性的资格。
她只能觉得自己画的不好,画布上的小人越看越不对劲,他们从一个个可爱的模样逐渐变的尖酸刻薄,也都来嘲讽埋怨她。若不是她无能,像他们这可爱的人物不值得被更多的人知道么?
很抱歉。景韵心里默默的说,是我太没用了。
道歉的声音盘旋在她的身体里,她没有可以讲的人。读者来她这里是找乐子的,没有接受她散播负能量的责任,哪怕是聊的再好的读者也不能体会她的心情,即便是万分之一。编辑跟她只是工作关系,收益好的漫画家想拖稿就拖稿子,她的话,编辑不嫌她丢人都算不错的了。工作室里的人?大家说好听点是共同工作,可是大家都是画漫画的,即便是分类不同,也会不自觉的去比较热度和流量。景韵真是怕了这两个词,她会被羞辱到亲妈都不认识的。
所以她是真的没地方说,注册一个小号或者写日记发泄,她都尝试过,渐渐的就有点麻木了,敲几句发泄的话便会有点不知道自己图什么,有这些抱怨的时间为什么不好好画画呢?抱怨从来都不能真正的解救一个人,只会把事情变的更糟糕罢了。
从前她宽慰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时间,有的人就是会少年成名,有的人就是会大器晚成。她想她可以坚持,她有毅力有耐心,她……
她还可以么?她自己也不知道,明明都快要死掉了。
“总之非常感谢你们,我会认真写答案的。”景韵双手捂着玻璃杯,肩膀拘谨的往内收,“漫画这方面的事,我也会继续加油的。”
“那就这么愉快的说定啦!”李骄阳笑着说。
饭局结束的蛮早,李骄阳先送景韵后送张春强,最后最后才送申翼回家。车里仅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才能跟申翼说悄悄话。
“诶,你不觉得景韵跟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么?”李骄阳问。
申翼有点惊讶的说:“你都看出来了?别对我说你对她感兴趣啊。”
“我靠你当我是什么人?再说了我全球唯一指定女朋友不是你么?我跟你说,不光我爸妈我姐我哥,我一杆朋友可都是见过你的,你别想不负责任啊……”
“还是说景韵吧。”申翼一想起来这个事儿就脑仁疼,“我觉得她的状态比刚开始来的时候要差上很多。至少刚来那阵儿不会动不动就低头,动不动就抱歉。你看她现在,说话间都是加油打气的话,我倒是觉得她像是在强行给自己找个支撑的借口。”
“我也是这么感觉。”李骄阳附和。
“不过这个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申翼问,“难道你又想见义勇为?”
“我可没想过。”李骄阳说,“这不是总被您老人家教育么?没事儿别老瞎出手惹一身骚。我呀,我就是闲来无事八卦八卦。我觉得她人还行,不过小女孩儿不自信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会被人欺负的。”
“你闺女已经去俱乐部试训了,你就别担心别人家的闺女了好不好?”申翼白了李骄阳一眼。
李骄阳说:“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我这费力不讨好的,给你们送一圈儿自己回家都几点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结果还被你骂。”他最后几个音节声音变小了,竟然还有点委屈。
申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骄阳,等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才跟李骄阳说:“你要是懒得开车回去,要不就在我家睡?正好明儿送我去上班。”
“那感情好。”李骄阳说,“省的我回家独守空房了。一块儿吃宵夜看韩剧不?”
申翼手指一伸:“你现在给我马上会自己家!”
李骄阳拒绝,并且死皮赖脸的勾搭着申翼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