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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佟雨知道大半夜的还能碰见这俩人,他肯定不会选择来这边儿看看。他一双眼睛盯着李骄阳,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回答李骄阳提出的问题。
“说话呀!”李骄阳见佟雨的脸色不太好,心里有点着急,“出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事儿。”佟雨小声说。
李骄阳问:“你不是要去一段时间么?怎么这才一个礼拜就跑出来了?还黑灯瞎火的……别说你们出来郊游啊,我可不信。”
“你说吧。”申翼拍拍佟雨,“这里又没外人。”
“我……”佟雨低下头,非常沮丧的说,“我没通过试训,被退货了。”
“啊?”李骄阳和申翼二人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佟雨满怀雄心壮志的去了俱乐部那边,之前大家在线上玩的不错,俱乐部对佟雨表现出了相当大的兴趣,佟雨也认为自己职业生涯第二春可能就要到来了。有了之前失败的经历,佟雨当然不认为他去了就能打上位置,也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一种他是没想到的,就是短短一周的时间,他就被退货了。
理由非常简单,他不适合这支队伍。
没有否定他的能力,没有否定他的技术,也没有否定他这个人。但是这个答案给予的结果却更为致命,他没什么不好,只是不合适。这个答案也叫他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在短暂的大脑空白之后选择默默离开。
临走的时候,队上的教练跟他出来了,他送佟雨走到车站,不长不短的一段路里,教练只是问佟雨自己觉得职业选手真的于他而言是很好的出路么。
佟雨茫然。
到终点时,教练跟他拥抱了一下,笑着跟他讲,年轻人,未来的路还很长。
佟雨只顾得上伤心和自我怀疑,哪儿还看的到什么未来的路。
俱乐部的位置距离他住的地方很远,折腾一路回来已经是这个时候了,他没有选择回家,而是背着简单的行李,鬼使神差的走到了小别墅。
他没有衣锦还乡意气风发,而是灰溜溜的在一个毫无异端的夜晚回来了,他突然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他走的时候拍遍了所有人的肩膀,像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一样。事实却告诉他,麻雀永远是麻雀。
佟雨想逃走,就跟他之前从上海逃走时一样,让李骄阳他们误以为自己在职业圈发展的很好……他动了这个念头之后,心想着这一眼兴许是自己最后一次看一看这个令他感到开心和幸福的地方了。
没想到能碰到李骄阳和申翼。
“吃饭了么?”李骄阳看了看时间,自言自语说,“就算吃了这个点儿也该饿了吧,走,咱会屋里弄点吃的先。”他抓着佟雨的胳膊折回办公室里,佟雨有些抗拒,李骄阳说:“我饿了,陪妈吃个饭。”说完给佟雨拽走了。
佟雨一个成天坐电脑前玩游戏的小宅男,也就游戏里跟人互喷的时候口舌凌厉不落下风,现实中哪儿是李骄阳这种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男人的对手。
申翼跟在他们身后,本能的觉得今晚不会好过。
吃宵夜撸串儿基本上是入夏之后的定番,李骄阳点了一堆,还叫了点啤酒,这会儿已经不是用餐高峰了,外卖小哥很快就把食物送到了。
小别墅的顶楼有天台,支了桌子椅子供大家休闲娱乐,只是夏天他们嫌热嫌蚊子多,几乎没什么人上来。
“回头应该往这儿放个烤架。”李骄阳指了指天台一角,“晚上还能搞个篝火晚会。”
“你做梦呢?”申翼说,“还篝火晚会,升起来一点明火你看物业不扛着灭火器给你灭了?”
“我这不就这么一说么?来来来,吃点肉。”李骄阳把肉签子分给申翼一点,又分给佟雨一点。从进这个屋开始,佟雨就没怎么说话,心气儿不高。李骄阳当然能理解佟雨,他一番表演只是想先活跃一下气氛,叫佟雨不要那么悲痛,然后找个合适的切入点适当询问佟雨起因经过。
没想到申翼这会儿表现的比他还直球,迎头便问:“佟雨,怎么回事儿,说说吧?”
“这有还有什么好说的。”佟雨说,“技不如人。”
“那你以后呢?”申翼给他开了个啤酒易拉罐,“还想继续试下去么?”
佟雨接过来,气泡还在发出滋滋的响声,他的目光下垂,摇摇头:“不知道。”
“我觉得你要是喜欢的话,那就再试试。”李骄阳安慰他说,“这一家不行就下一家,总会有欣赏你才能的人的。”
佟雨抬头看向他:“可能我真的没有打游戏的天赋吧。”
“怎么会?”李骄阳说,“你那么厉害,一神带四腿呢!”
“厉害的人很多。”佟雨说,“我又不是没见识过职业圈。哎,其实我早该想到这次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哪儿有什么咸鱼翻身这种故事?真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让你们看笑话了,我是不是很蠢?”
“有机会就是要去尝试的,哪儿有什么蠢不蠢?”李骄阳说,“你喜欢打游戏,并且为成为一名职业选手而努力过付出过,结果又不是你能控制的,这怎么能是笑话呢?”
佟雨自嘲道:“一个没有腿的人却想成为短跑冠军,不被人嘲笑才怪。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是想安慰我,好意我心领了。我很好,并且认清了现实,以后不会再犯蠢了。”
他有点拒绝交流,似乎话题就要到此为止了,李骄阳无奈的看了一眼申翼。申翼没说什么,只是拿着手里的啤酒跟佟雨碰了一下,说:“点了这么多东西,吃完再走。还有……”他看李骄阳,“下次能不能点马路对面的那家?他家的肉串比较大。”
李骄阳心说你怎么回事儿?这是多么伤感的时刻啊你竟然还在想谁家肉串比较大?真是郎心似铁。
三个男人吃东西不在话下,佟雨这一整天都没怎么吃饭,就算心情再怎么低落,肚子饿了也是会咕咕叫的。起了阵风,烤的流油的肉串加上冰凉的啤酒,简直是不能再完美的搭配,申翼和李骄阳互相扯皮了一会儿当下酒菜,地上的啤酒罐就空了一半。不知不觉间,佟雨就有点眼神涣散了。
他不常喝酒,随便喝点脸都红了。
“话说,你除了打游戏,还喜欢做什么?”申翼话锋一转,话题的中心就又丢给了佟雨。
“嗯?”佟雨有点上头,脑子转的也没那么快,保护屏障来不及竖起来,嘴巴就先往外秃噜了,“没什么,就是……就是喜欢打游戏。”
申翼继续问:“那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如果不能成为一名职业选手,你能做什么呢?”
佟雨回答:“不知道,没想过。混吃等死吧……随便找个工作,就这么凑合凑合过了。”
申翼笑道:“我觉得,你看似对自己的目标非常清晰,但实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
佟雨没听懂申翼的意思,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发愣。
“你说什么呢?”显然李骄阳也没听懂。
“你的游戏水平虐虐我们这些路人玩家绰绰有余,甚至一般的高手跟你对打都没什么胜算。你算是平凡人当中玩游戏玩的厉害的,所以想去当职业选手是个非常自然而然的思路。”申翼笑道,“然而你没有真正的游戏天赋,也缺乏灵性,到了职业圈子里,像你这样儿的人连看饮水机的资格都没有。其实你第一次的遭遇本该早就叫你明白这些的,第二次,依我看,纯粹是浪费时间。据我所知,竞技体育可不相信努力不努力这种鬼话,资质平庸的人就算再怎么努力,也还是不行。”
“对!你说的没错!”佟雨说,“我就是不行!”
“是啊。”申翼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你确实不行,没办法成为职业选手,不要试了,试多少次都是这个结果。”
他这句话说的语气轻佻,但是非常刺激人,尤其是对一个刚刚铩羽而归的少年来说,这是多么的不留情面啊。
佟雨双手握成拳头,像是在极力忍耐。自我否定是一回事儿,被别人否定是另外一回儿事儿。自我否定通常都带着一点点的矜持,如同给自己留了最后一丝丝面子一样,自己都把自己打入尘埃了,那么别人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太过分的话了。可是被别人否定,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仿佛被印证的真理甩到了自己面前,把自尊撕成碎片。
“话也不是这么说。”李骄阳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想要打个圆场,申翼却赶在他前面反问道:“那要怎么说呢?无论包装的多么好看,废物点心始终是废物点心呀。”
“小鸟……”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佟雨腾的一下就站起来了,不光脸颊是红的,连眼眶都红了,非常大声的对申翼吼道,“我不行我没天赋我是个废物我成天只会做白日梦!你满意了吧!”
李骄阳也站了起来,他拉了拉佟雨示意他别太激动,申翼非常平静的抬头看向佟雨:“我满不满意的怎么了?你又不是我儿子,以后又不会挣钱给我养老,我只是说出一个事实而已。”
“……”佟雨气的发抖。
申翼继续说:“你真的了解你喜欢的圈子么?是不是在你的概念里,只有成为一名职业选手才算是进了电竞圈?”
“不然呢?”佟雨气哼哼的反问。
“那你可真是非常肤浅。”申翼说,“我是个外行人,连我这种外行人都知道一个圈子的形成以及良性发展,除了诸如职业选手这种充满光环的必要角色之外,还需要很多的分工角色才能够维持下去。教练、解说、战队经理人、运营、商业推广、撰稿人、视频制作……哪一样又不是圈子里的必要角色呢?你光看的到职业选手这一项么?”
佟雨大声说:“可是成为职业选手,是我毕生的梦想!”
“但是你不行!”申翼也大声回答他。
佟雨“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诶诶诶,别哭别哭。”李骄阳忙用手给佟雨抹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别哭呀!小鸟也不是要故意怎么样你的……”
“呜呜呜……我就是没天赋,我打不好游戏……”佟雨边哭边说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回家种地去好了……”
申翼心平气和的说:“在你的认知里,进入职业圈除了成为一名职业选手根本没有别的选项。那你是喜欢职业选手的光环呢?还是真心喜欢游戏呢?你总是说自己喜欢游戏,但是从来不肯为了它退而求其次。人的能力都是各有长短的,你不能成为一名职业选手,并不代表你不能从事其他游戏相关的职业,你朝着一条没有结果的路一直走,走不通就开始自怨自艾打退堂鼓,就不能换个方向再走么?我以为真正的喜欢是无论如何,怕是站在角落里也要去参与,而不是发现没办法站上舞台就要退票走人。”
佟雨脑子里乱哄哄的,申翼每一句话都像是刺在了他的神经上。这些问题他从来没认真思考过,他的脑海中确实只有一个打职业的出路,从未想过其他的可能性。
如果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一门心思只想成为选手,那么别的工作要交给谁去做呢?谁去指导选手们的战术安排呢?谁去为选手们进行明星包装呢?谁剪辑一支又一支精良的视频,去给那些入门的玩家传授游戏经验呢?想必都不会有,没有这些人的存在,光芒四射的顶级选手兴许都不知道该在什么地方打游戏了,这个圈子也不会蓬勃发展起来,“热爱游戏”四个字,也终将只是四个苍白无力的字眼。
“我……”佟雨上下嘴唇一张,眼泪还在流,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许此时此刻什么都不应当说。
李骄阳搂了搂佟雨的肩膀,拇指轻轻的在他眼睑下划过,湿漉漉的,月光下晶莹剔透。他轻声说:“小鸟说的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大家都希望美梦成真,但是成真的人少之又少,选手们的职业生涯非常短暂,总会走到尽头的。那么在那之后要选择做什么也是值得思考思考的。在很多传统体育项目中,选手退役之后也会从事体育相关的内容,乔丹拥有自己名字命名的篮球鞋,并且还以球队老板的身份活跃在NBA,科比拥有自己的篮球训练营,可以让孩子们免费接受篮球训练。李宁,李宁你总知道的吧,从体操王子到成为国家队出征的品牌赞助商。职业生涯只是这个“爱好”中的一小部分,可能喜欢某项事业,就是全身心的投入其中,并为其奋斗终生吧。好了,别光我给你擦眼泪了,给你张纸你自己擦擦,要不然一会儿风吹了,脸该皱了。”
“又不是冬天!”面对标准的李式无厘头冷笑话,佟雨还是忍不住想反驳他一句。
“差不多一个意思。东西都吃完了,回家睡觉吧,睡一觉起来,什么事儿就都没有了。走,妈妈车你回家。”李骄阳望向天空,今夜月朗星稀,他呼出一口气,说道,“看来明天是个好天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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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雨并没有很快来上班,对此,李骄阳和申翼心照不宣,毕竟少年人收拾自己的心情需要一些时间。他们也就没有刻意提昨儿晚上的事情。
李骄阳把景韵的采访稿全都听写了出来交给张春强,再由张春强重新编辑一番,写出来的稿子生动有趣,排版还十分清晰。
“厉害厉害,果然是强哥的手笔。”李骄阳啧啧称赞,“要不要发给景韵看一下?”
张春强说:“当然需要了,内容必须要经过对方确认,要不然出点事儿谁担责任?”
“好,我去找她。”李骄阳拿着手机直奔了地下室,敲门进去,发现景韵并不在。杨硕以为李骄阳是来收钱的,看他的眼神不是很友好。
“景韵呢?”李骄阳问道。
“不在。”杨硕简单回答。
“啊?”李骄阳接着问,“干嘛去了?你知道么?”
“我怎么知道?”杨硕莫名,“我这么忙,关心她去哪儿干嘛?”
王怡然转身过来,对李骄阳说:“她回家了,说过几天才回来,找她有事儿?”
“没什么大事儿。”李骄阳笑道,“就是跟她做了一个采访,稿子出来了叫她看一下,既然她回家了我就线上找她吧。”他要走,杨硕忽然问道:“等等,什么采访?采访她做什么?”
“我们社区里的采访啊,用户喜欢所以就做了。”李骄阳说。
杨硕表现的有点鄙夷和不屑:“她啊,能力不怎么样,就爱弄这些邪门歪道。有这时间不好好画自己的更新,搞采访能给她带来多少个读者呢?现在的这些作者呀,不踏实创作,成天到晚的蹦跶,这能有好作品出来么?不红都是有原因的。”
李骄阳对杨硕的逻辑根本无法理解,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杨硕。不过今天他心情不错,十分不想在杨硕身上浪费时间,管他说的什么狗臭屁通通不理,“哦”了一声儿扭头就走。杨硕吃了冷屁,有点不爽,为了给自己缓解尴尬,他在李骄阳走后转身对王怡然还有贝卡说:“你们说是吧?”
王怡然说:“你管她呢?”显然是跟杨硕穿一条裤子的。
贝卡在这个团队里没有属于自己的作品,水平也比较低,一直是做职业助理,发言的机会不多。通常这个时候她都选择闭麦。
杨硕这口气没有理顺,又跑去他那个小黑屋群里说话。他知道景韵也在这个群里,所以没有点名说,非常风凉的说了一段杜撰的故事,其他作者也跳出来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没有一个好的创作环境,大家都热衷搞商业去了,有热度有名气才有人关注,像他们这种默默创作的,怎一个“苦”字了得?
其实杨硕明白说也不会怎样,景韵并不会打开这个群,因为她没时间。
那天她接到了爸爸电话,语气非常着急,景韵有点慌,却认真让她爸爸冷静说话。她爸爸说,她妈路上出了点事儿,现在要做手术,让她赶紧回去。
景韵当时都蒙了,在问清楚没有生命危险之后赶紧订了最近的一班车票跑回去了。
这事儿要是从头说,那可真是万分琐碎。
景韵的父母一直生活在老家,他爸单位早间年盖了一批单位的福利房,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拖拉了好久才盖成。这两年二三线城市的房价也水涨船高,当年的价格连现在一半都买不了,老两口辛辛苦苦一辈子还给女儿攒着嫁妆,这就得贷款买这套新的。好在贷款数额不像北上广这么可怕,一背就是三十年的债,小城市的房贷通常几年也就还完了。
她的父母住进新房子之后,原来的老房子要拆迁,那是市里面一片比较好的地方,这拆迁起来可就麻烦事儿多了,互相扯价钱没完没了。她父母心想搬都搬了,扯那点事儿没多大用处,早早签了意向书,确定了将来按照平米数换的户型也就没什么了。后来看合同的时候,她妈发现车位前面没写免费俩字,跟之前协商的不一样,里外里差出去一万五千块钱,这谁乐意?她先给对方打电话,对方还算厚道,同意备注一下,但是需要本人当场签字,于是景韵她妈就为了这一万五千块钱,大夏天的骑着自行车蹬了一路。
没成想路上就出了点事儿,人给摔了。摔的时候双手拄地,两个手腕子就给摔骨折了。
景韵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事儿了,她妈的手术早就做完了,安静的躺在床上,连动都没法儿动。她进病房的时候看着自己爸爸坐在病床前,背朝着自己,佝偻着给她妈喂水,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一时间很多复杂情绪,没有一种可以用语言表达。
景母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就出院了,骨折没别的法儿,里面钢钉打上了,剩下的就是好生休养,慢慢让骨头愈合。只不过景母岁数大了,伤筋动骨的事情没年轻人康复的那么快。
一家三口回到家,景母双手基本是废了,生活起居都需要人照顾,景韵就留下了,帮她爸爸分担一些劳动。
也是这个时候,景韵才发现,其实自己什么都不会。
她不怎么会做饭,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都是图方便快捷省钱,随便吃点泡面都能对付了。可她不能给她妈煮泡面,中国人好吃什么补什么,景母伤了骨头,必然是得吃点骨汤之类的东西。景韵看了半天菜谱都搞不定,最后还是他爸做的饭。
她只能做做家务,帮她妈妈洗澡或者做些清理工作。景母总是表示自己没事儿,只是手不方便,又不是卧床不起,景韵要是有工作就赶紧回北京不要耽误了,她这边儿有她爸爸,照顾的过来。景父也是这个意思,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景韵就说没事儿,手上的工作都已经告一段落的了,有点时间可以在家里陪伴父母。
可惜她在说谎。
她的漫画作品正在生死一线之际,她回家的时候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有跟编辑打,还是后来才跟编辑讲了,编辑也深表无奈,除了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之外,她最关心的还是景韵能不能更新了。景韵也在长达数十分钟的沉默之后告诉编辑,她恐怕不能了,很抱歉。
这样做的结果也非常清晰的摆在了两人面前。编辑简单的回应了一声之后便不再联系景韵了。
景韵离开了北京两周,谁都不知道她去干嘛了,等再回来时,她的世界已经变了样子。
《星期八》在漫画平台上由编辑通知暂定连载,归期未定。这只是面子上的话,内里大家都清楚,就是腰斩了。平台似乎也不打算再和景韵有什么合作,一切都终止在了这里。而景韵这边呢,三次元的遭遇叫她心力憔悴,工作上的打击也是致命的,这是两团可怕的力量,恨不能将她撕扯成碎片。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第一次感觉到空闲,大家都在忙自己的,可她没事情做了。过度的痛苦已经让她麻木,叫她大脑空白,本能的现实逃避。
“你也别太难过了。”王怡然站在她的背后轻拍她一下,景韵回头,觉得自己都看不清楚王怡然的脸,只能听她说,“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开始。”
“是啊。”杨硕说,“要不然这段时间你帮我来贴网点好了,怎么样?”
景韵茫然的摇摇头。
杨硕说:“哦,你可真金贵。”
贝卡朝着景韵摇摇头,示意她别理杨硕。
地下室里空气忽然变的浑浊了起来,景韵觉得喘不过气,就想走出去活动活动。她现在不想跟任何人类接触,从抽屉里拿了一个猫罐头就去了外面。
小区里有她喂养过的猫,先前有一窝小猫,几日不见都长大了许多,她弄了点吃的放在固定的位置,自己远远蹲在一边,等着猫咪们过来找吃的。她自己也能趁着这会儿的功夫放松一下。
果然,几只猫都来了,有大有小,景韵数了数,少了一只。她没太在意,还是蹲在远处看着,一只猫吃完了就过来朝着景韵喵喵叫,咬了一下景韵衣摆,咬完之后就往前跑,景韵不太理解的看着那只猫,那只猫也看她,原地叫了两声儿之后又跑了。
景韵这才站起来去找那只猫。
一路走去,又回到了萌圈的那个小别墅附近。那只猫站在一个下水道的盖子附近狂叫,景韵过去一看就傻了。
透过下水道整齐的缝隙看过去,里面趴了一只小猫,蜷缩成一团,她都来不及想这只猫怎么进去的,但是猫毛又脏又乱,想必已经有段时间了。
景韵伸手就去拽下水道的盖子,这东西哪儿是她能拽起来的?试了几次纹丝不动之后,她急忙跑去屋子里叫人。
李骄阳他们正在一楼扯淡呢,就见景韵满头大汗的上来求助:“请问……请问你可以帮我一个忙么?”
“怎么了?”李骄阳说,“出什么事儿了?你慢点说。”
景韵把她在门口经历的事情讲了一遍,一楼众人倾巢而动。李骄阳也用手试了试,申翼说:“这样肯定不行,我去三楼找点工具试试。”他速去速回,带了工具箱过来,几个人十八般武艺施展了个够才给那个盖子弄开,李骄阳摸着腰把那只猫给弄了上来,小心翼翼的端看,问道:“还活着么?”
“活、活着呢!”张春强叫道,“快送医院!”
还好他们小区门口就有一个宠物医院,李骄阳跟着景韵一起带小猫火急火燎的冲了过去,把猫交给了大夫去抢救,两个人坐在外面发愣。
“我一直很喜欢猫,希望以后有能力了可以自己养一只。”可能是太安静了,景韵打开了话匣子,“这个院子里有好多猫,大部分都是很善良的,给他们吃的喝的,让他们能够生存下去。”
李骄阳点头:“是,这个小区里的人都挺好的。”
“我看过了,那一排下水道根本没有入口。”景韵说,“除非人为,否则小猫是不会掉下去的,缝隙都太狭窄了。”
“……我靠!”李骄阳完全没想到这点,“谁这么丧心病狂跟一只猫过不去啊!”
景韵说:“喜欢恶作剧的人太多了……哎,希望小猫可能挺过去。”
“它在我手里耳朵还动来着,肯定没问题的。”李骄阳说,“它就是毛太脏了,要是能处理干净,说不定还会很健康。”
“但愿吧。”景韵陷入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夫走出来的时候两人齐齐望去,大夫无奈的表示,送来的时间太晚了,猫又太小,已经死了。
没人知道那只小猫在下水道里没吃没喝的呆了多久,它也终究没能坚持到最后。
孤独、绝望、无助,这是人类才有 感情,那只猫在临死前会有这样的心情么?景韵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可是她却没什么哭声。这样一个小小的打击算不得什么,她尽力了,没能挽救一个小生命也不是她的过错。但是,她之前经历了那么多,许多东西附加在这一刻,叫她的情绪彻底崩塌。
景韵觉得自己非常没用,一事无成,既无法照顾家庭,又无法安顿好自己,甚至连一只猫都救不活,她还会做什么呢?
李骄阳的手掌悬空在她的肩膀上方,不知道是该落还是不该落,景韵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说:“我没事,就是有点难过。”她看向医生,“谢谢您,大夫。”
大夫也表示遗憾,帮助他们联系了宠物火化。两人去时还抱有希望,回来时手上仅剩下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我感觉你的状态很不好。”李骄阳并肩与景韵走在小区的路上,“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是的。”景韵点头,“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李骄阳说:“如果你想说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讲。”
“谢谢你。”景韵回答。
小区里有一片小花园,那里是夏天猫咪们最喜欢玩耍的地方,景韵依稀记得那只小猫也在那里出现过。她想把小猫的骨灰撒在那里,这里有它喜欢的花花草草,还有一起玩的小伙伴,应该不会太寂寞的。
那么小的猫,骨灰一撒就没了,落在泥土里甚至都无法分辨出来,景韵忽然对着天空大喊:“下辈子做一只被好心人养在家里的猫吧!做什么都不要做人!听见了吗!做什么都不要做人!”
因为做人太苦了。
她喊的这么用力,连李骄阳都吓了一跳,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子的背影,他从心底里生出了一种莫大的悲哀情绪。就好像是被感染了一眼,觉得分外难过。他只能推断出景韵遭遇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可到底是多大的挫折,能够让一个人由衷的发出“不要做人”这样的哀叹呢?
李骄阳在晚上送申翼回家的时候给他讲了这件事,看上去这件事对他的影响还挺深刻,他讲话的时候语气都有点蔫儿。申翼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可能没有经历过她经历的,但是我确实也有一段时间有过这样的想法,万事不顺心时总会觉得做人难,好像所有的希望都被掐灭了一样。那只小猫的死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更多的是自己心中失去了信念吧。”
“那她会不会想不开?”李骄阳问。
“我不知道。”申翼说,“不过多注意她一下总是好的。”
李骄阳叹道:“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