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远放开他,整了整衣服,不过一分钟时间,他已经整理好情绪,仿佛刚才的发怒只是一种错觉。
杨一心坐起来,神色已不如之前那么坚定,裂开的缝隙中流露出一丝迟疑。
其实他从不认为商远蠢,也不信商远会因为一个徐缓被一叶障目,坚信只要稍加提醒一定能让他醒悟过来。
但他现在忽然有了另一种猜测:会不会商远已经查过徐缓,确定徐缓没有问题了?又或者徐缓所作所为都在他的控制中,他默认了徐缓的行为,并且坚决维护。
如果他爱徐缓,那这也说得通。
杨一心脑海中浮现许多种可能,现实的、荒诞的,层出不穷。他发觉自己看不懂商远,猜不到商远的心思。
因此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的纠缠是否值得。
他正思考着许多事情,商远忽然说:“明天,冉飞星要结婚了。”
“什么?”杨一心很意外。
“他没有告诉你?”商远问。
杨一心摇摇头,拿出手机,确认冉飞星没有给自己发过消息。
商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看来你在他心里也没多重要。你不去参加,那真是可惜了。”
“他联姻是迫不得已,不邀请我也是情理之中。”杨一心说。
商远不置可否,向门外走去。
杨一心没有立刻跟过去——主要是腿真的很酸,膝盖很痛,脚很麻,走路不利索。
过了半分钟,庄雨歇推门而入,关切地说:“商总让我给你叫个担架,你不是被他打残废了吧?”
杨一心扶着椅子站起来,对于商远明晃晃的嘲讽,他只冷冷回三个字:“没必要。”
他没再跟着商远,最主要的原因是下午要去拍戏,《梦》中他的戏份接近尾声,这几天就要杀青了,郑导对于最后的高潮剧情要求很高,所以临近尾声大家越发忙碌起来。
杨一心今天纠缠商远这么久,已经搭上了自己所有的休息时间,只能马上又赶回片场去。
他抽出时间给冉飞星发了条消息问他何时结婚,但直到第二天才收到回复,是一张婚礼现场的照片。
此时冉飞星正在宴会厅里,发完照片后,看着与杨一心聊天的界面发了会儿呆。
他一直没舍得删掉聊天记录,往上翻去,发现两人的交流往往只言片语。过去他常常向杨一心表白,从暗示到明示,从文字到图片,从正经到不正经,只要抓住机会就发。
因此这些聊天也往往止于他的表白,杨一心起初还一本正经地拒绝,后来就劝他赶紧闭嘴,他偏不闭嘴。于是一来二去,斗嘴往往乐此不疲。
翻看着这些聊天内容,越往上翻,时间越久远,他意外发现原来杨一心也关心过自己,文字中偶有“少喝点酒”、“多穿两件衣服”、“少鬼混”之类的话,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杨一心不再这样关心他了。大概是说得再多,他都不会听、不会改,于是就不说了吧。
冉飞星也很清楚自己的本性,一边借口不愿受冉家继母姐姐忌惮而沉迷酒色,一边又被这样堕落的生活吸引,不自觉地越陷越深。
他想,自己这么堕落,大概是配不上杨一心了。但尽管如此,他也不愿意把杨一心拱手相让。就像得不到的宝物,他宁愿看其束之高阁,也不愿意让别人夺走。
更不能是被商远夺走。
“冉少,宾客快要到场了。”有侍者前来提醒。
冉飞星点点头,忽见回廊下有一人望着他,他看了眼时间,然后走过去。
来者汇报道:“还有十五分钟就开始第三次磋商,目前还算顺利,只是不知道商远那边……”
“放心,他非常信任徐缓,爱得不可自拔了。”冉飞星冷笑一声,又问:“那个姓刘的呢?”
“与我们合作的刘经理也参与这次磋商,商远并没察觉他是内奸,按计划可里应外合。”
“好。你去吧,等婚礼结束了再来向我汇报。”冉飞星拿着手机在空中抛了两下,脸上终于露出期待的神情,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商远确实深情,竟然爱上一个赝品,而将真正的宝物弃在尘土中。当他爱上徐缓的时候他就输了。
相信磋商大会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真想看看商远是何种表情。
宾客陆续到场,冉飞星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上面的暗纹绣线在灯光下如远星般若隐若现,胸口露水玫瑰的胸针绽放着妖冶的红。
他走过去与贵宾握手寒暄,脸上的笑意有七分真,因为他高兴——为自己计划已成而高兴。只是再高兴也总含着三分假,这三分假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冉家势大,政商两界都有贵客赴宴,这是冉箴的面子。
冉飞星的几个姐姐也悉数到场,风格高调,入场时众星捧月,虚伪地祝福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放在以前她们都不会正眼看他,但现在不同了,冉箴对他的重视令她们不得不重新审视他。
新娘方也来了诸多贵客,这些贵客都是冉箴想要拉拢的势力,也是联姻的目的。
婚礼大厅中金碧辉煌,早上空运来的玫瑰散发出馥郁芬芳。宾客纷纷落座,冉飞星站在稍高处望着他们,竟觉千人一面,所有人都变成了金钱符号或官位名称。
他好像看到一个更深邃的世界等待着他踏入其中,今日重创商远,就是打开世界大门的钥匙,而这把钥匙已经握在他手中。
交响乐队奏响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舒缓的音乐如同小溪流水,每个音符都经过精心调试,只为奏出最完美的曲目,配得上这场最盛大的婚礼。
在音乐声中,新娘从洁白的花门后出现,穿着天鹅羽毛一样洁白的婚纱,裙摆的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恣意地走出来,扭动着腰肢,大步走向冉飞星,步伐很是轻浮。
冉飞星笑着看她走来,眼底却是冰冷的。他知道她还有一个男朋友没有分手,甚至前天还在私下见面,放浪形骸。但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形式婚姻就是如此,只要不被别人知道,随她怎么浪去。
她走到冉飞星面前,将手搭在他的手上,这一刻场内传来热烈的掌声,于是他们在万众瞩目下并肩走向前方。
神父静静地看着两人,目光慈祥而温和,胸前的十字架雕刻得十分神圣。
冉飞星一步步走过去,不知不觉心跳加速,恍惚中好像身边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西装,陪在他身边经历人生的重要时刻。
他没有看身边的女人,这样,他就能将她想象成另一个人,另一个他真正想要在一起的人。他希望与他风雨同舟、相互扶持,一起在冉家争出一席之地,然后共同打造属于他们的商业帝国。
冉飞星情不自禁地渴望着,渴望有他在身边,给冷冰冰的世界点一星火、一盏灯,自己就不再孤独。
他大概是想他想疯了,想得出现了幻觉,否则他怎么会在神圣的婚礼上听到污秽的喘息和叫声?
当那奇怪的声音从音质奇好的扩音器里发出,主舞台的背景屏幕上陡然出现不堪入目的画面!
冉飞星猛地转过头,瞳孔瞬间紧缩!
大屏幕上竟然播放起新娘与两个男人做爱的视频!画面清晰得连凌乱的头发丝都根根分明,镜头不知道被谁掌控,拍摄角度非常专业,因此几人的脸也都十分清晰。
宾客席传来酒杯落地的脆响,桌椅相撞,处处都是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震惊的呼声。
新娘呆在原地,一把掀开头纱,震惊地看向屏幕。
冉飞星脸色铁青,贴身挡住她,飞快地将她的头纱又盖下来,怒吼道:“谁放的?!关了!”
底下人一片手忙脚乱,关了几次都没有关掉,只好拔了电脑线,这才关掉视频,然而为时已晚。
“马上控制住所有门,不要放任何可疑人员出去。”冉箴反应很迅速,立刻让身边的助理带着保镖去堵门。
在一片骚乱中,暗处有一个男人用塑料纸包住一枚储存卡,塞进嘴里,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众多服务员中。
发生这样的丑闻,婚礼自然无法进行下去。就算冉飞星遮了新娘的脸,也不过是自欺欺人,所有人都知道视频的女主角是谁。
冉飞星在化妆间拉住女人的手腕,怒而质问:“你为什么会拍这种视频?!你要不要脸?!”
他怒不可遏,他既然要和这个女人结婚,这个女人的脸面就是他的脸面,当众放出这种视频就是扇他的脸!
女人脸色煞白,不过须臾又破罐破摔一样冷笑,“看来冉少不知道我以前是做女优的。”
“做什么?”冉飞星简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你一个名门富豪的女儿,做、做什么?”
女人把头纱一扯,用力扔到地上,愤愤道:“我是我爹收养的干女儿,明白了吗?!他认我做女儿之前,我就是个拍片的,懂了吗?这婚你爱结不结,不结就滚!”
说完,女人提着裙摆就往外走,将门摔得“嘭”一声响。
冉飞星大脑一片空白,这个女人竟然是个假贵族,还是个拍片的?冉箴知不知道?还有谁知道?还是说谁都知道,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一种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冉飞星险些站不稳,正要冲出去质问,门又被打开了。冉箴面沉如水,缓步走进屋里。
“爸,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冉箴毫不犹豫地回答。
冉飞星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再问,冉箴又说:“但你必须跟她结婚。”
“为什么?!事已至此,难道我还要腆着脸去娶她?”冉飞星几乎被屈辱感淹没,怒吼道:“你让别人怎么看我?让今天来参加婚礼的那些人,让他们怎么看我?!”
冉箴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身为父亲的关心,说:“我没有跟你商量,你要娶她,这是命令。”
“命令?”冉飞星上前一步,却立刻被冉箴身边的保镖拦住,他似哭似笑,“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工具吗?我要是不服从你的命令,你难道要杀了我吗?”
冉箴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让冉飞星心寒。
冉飞星绝望地后退,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逃不过了,这婚是非结不可。可是到底是谁要在他的婚礼上给他这种难堪?
想到一种可能,他骤然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