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抽烟这件事上,杨一心用尽办法,还是败在商远的严防死守下。所以他放弃了,换成了吃柠檬糖。为此,商远给他买了一大箱,估计能吃三年。
杨一心把糖分给保姆、护工和医生,导致家里一天到晚都充斥着酸酸甜甜的味道。
不过他也很少在家里待,因为商远不管去哪都带着他。他就像商远的一个挂件,一天到晚不离身。
商远去公司,就让杨一心待在他办公室,商远出去应酬,要给杨一心在隔壁开一桌,甚至出差也要带上他一起。
杨一心合理怀疑商远这是入魔了,并且有证据。他向商远保证,自己绝不会跑,但由于他有前科,商远对他的保证置若罔闻。
商远受邀参加晚宴,自然也带上了杨一心。
杨一心颇为无聊,好在商远没有疯到真的把他挂在身上,于是他找了个清净地方看风景。玻璃幕墙外是城市夜景,灯火辉煌,他看着外面的灯光,感觉自己身在城市的最中心地带,那些绚丽的灯光好像离得很近,却遥不可及。
他回过头,看见商远就在不远处。
商远才是在最中心地带,被众星捧月地围绕着,身边有络绎不绝的人来往敬酒。明明是受邀而来的客人,却成为了宴会的核心。
在商远身边跟了几天,杨一心基本上知道了他有哪些生意,跨了多广的行业范围。
商远很了不起。杨一心想着,他当然是很了不起的,上学的时候也是天才一样的人物。算起来,他们分开有九年多了,九年好像很长,但也很短。仅仅九年时间,商远就在商界有了举重若轻的地位,并且这地位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他其实很佩服商远。
商远就站在那,与人聊天时客客气气的,游刃有余地应酬着,话也很多。这样的商远又让杨一心觉得很不一样。
当年那个不可一世,傲慢到谁也管不住的叛逆分子,常常把教导主任气得七窍生烟的学生,现在变得完全不同。
他学会收敛锋芒,又会在合适的时候露出锋利的尖刃。他变成了一个进退有度的商人,藏着血性,就像藏在刀鞘里的刀。
杨一心被他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注意到有别人靠近。
“帅哥,喝一杯?”来人说道。
杨一心转头,看见一个男人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长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没认出来。
“医生不让喝酒。”他抬了下伤手。
“那来支烟?”这人似乎知道他的禁忌,却故意这样问。
杨一心看着他递到面前的烟,怀疑他是商远雇来考验自己的。但久久盯着他不怀好意的笑脸,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名字。
“孙显笙?”
“你终于记起来了。”孙显笙笑着把烟收起来,瞥了商远一眼,“可别让他看见我给你递烟,不知道背后怎么给我使绊子呢。”
孙显笙变化不大,还是那副潇洒样子,听他言语中的调侃,该是一如既往地跟商远要好。
“那不至于。”杨一心说:“好久不见,差点没认出来。”
“你是好久不见,我可是天天见你。”
“怎么说?”
孙显笙摸出几张名片,从其中择出一张递过去。名片上黑底烫银的几个字——合京侦探事务所。
“侦探事务所倒是少见。”
“害,总有些不干净的活,大多不宣扬。”
“你说你天天见我又是什么意思?”
孙显笙笑而不语,杨一心又看了一眼名片,挑眉道:“你为商远调查我?”
“商远当年找你都要找疯了,我不帮他,谁能帮他?”孙显笙问:“你当年到底是为什么不辞而别?”
“你调查我,连这个都查不到吗?”
“查不到。”
杨一心皱眉,“怎么会?”
“不瞒你说,我查到了当年冉飞星住的地方。以当年的监控技术,差不多两到三个月,新的监控录像就会覆盖旧录像,所以根本查不到当时的监控。而你消失的那一天晚上,整个温阳市只有三起车祸记录,你不在其中。”
“这样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所说的话。”
“没错。”
杨一心转身看向窗外,从玻璃墙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商远托你查这件事吗?”
“当然。”
“原来他也不是完全不信我,至少想要求证。”
“我觉得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你确实出了车祸,但是有人用一些手段掩盖了这件事。二是你没有出车祸,你在撒谎。”
杨一心不由自主地发笑。
孙显笙问:“笑什么?”
“每次在这件事上,我都会跟商远吵得不可开交。我证明不了任何事,没有人相信我,生气也没有意义,那就只能笑了。”
孙显笙发觉他的无奈,又说:“其实商远并不是完全不信你。”
杨一心对他的话很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了解他。”孙显笙点了点他的胸口心脏的地方,“他想信你,但是这么多年了,这个心结无法轻易解开。”
“那怎样才能解开他的心结?”
“也许还需要一个十年吧。”
孙显笙走了,他的话却让杨一心想了很久。不得不说,他点到了杨一心未曾想过的一点,就是所谓的心结。
他不辞而别的误会在两人间盘绕了太多年,破碎的感情就像沉疴旧疾,要良药温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修复。
尽管如此,也可能永远无法修复如初。
杨一心不知道这样耗下去,对自己和商远来说是否有意义,也不知道这一道裂痕是否会让他们变得同床异梦,最终走向末路。
他觉得自己陷入迷局中,看不清未来的样子。
晚上他久久难眠,忽然想到孙显笙说的另一句话——一是你确实出了车祸,但是有人用一些手段掩盖了这件事。
他猛然翻身坐起,因为动作太突然而扯动胸口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头脑突然变得很清醒。
当年是冉飞星救了自己,他本可以找冉飞星为自己作证,但他知道商远不会相信冉飞星的话,于是放弃了这个方法。
但现在一想,自己似乎在过于想当然,而自然地将冉飞星从整件事里择出去。实际上他才是最关键的人!
是谁掩盖自己当年的车祸事实?又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抹除那个雨夜发生的一切,故意使商远产生这样的误会?
是冉飞星吗?
不,当年他也还是个学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那还有谁?
越想下去,杨一心越感到后背冷汗涟涟,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浮现。
是冉箴?是商吟啸?
还是……还是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件事?
可是他们有什么必要这样做?
杨一心彻夜难眠,他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反复回忆着自己与冉家、商家的接触,甚至把过往一点一滴都拿出来复盘。
天蒙蒙亮时,他才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唯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冉飞星为了把自己带走,让冉箴帮忙善后,抹除了车祸记录。
真正在背后算计他的,很可能是他视为挚友的冉飞星!
杨一心几度想要推翻这个结论,可是这想法死死地困着他,就像一根勒住脖子的绳子,越勒越紧,逼得他要窒息。
他终于是拿出手机,认真思考了十几分钟,字斟句酌地组织语言,想好自己到底该怎么问后才拨通了跨洋电话。
然而冉飞星没有接,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有接通。
他又去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好在商远把他的行李全部搬了过来,他才能在行李箱底翻到一张泛黄的名片,那是很多年前冉飞星给他的一张名片,不过名片上是冉箴的名字。
他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这个电话。
不过片刻,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冉箴沙哑低沉的声音传出来。
杨一心捏紧名片,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您好,是冉先生吗?我是杨一心,冉飞星的朋友。”
“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杨一心和冉箴见过几次面,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自己,于是省去了诸多麻烦,单刀直入地说:“您记不记得差不多是十年前,我出车祸后在冉飞星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有点印象。”冉箴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冷意,“我那个蠢儿子很喜欢你。”
他的语气已不善,杨一心却顾不得这些,继续说:“我查不到当年的车祸记录,您对此知道些什么吗?”
冉箴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椅中。因为时差原因,杨一心那边是清晨,这边的窗外却刚刚进入日暮黄昏。冉箴看着残阳如血的天空,瞳孔也映照出血红色,一双充斥着算计的眼睛,此刻也像在算计着什么。
他不喜欢冉飞星这个蠢儿子,可是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传宗接代就指着冉飞星。
而导致冉飞星变得这么软弱的罪魁祸首就是杨一心!
冉箴不由得叹了口气,“我真后悔当年纵容他把你带回来,说什么喜欢,真是笑话。车祸记录也是我为他处理的。”
杨一心的大脑“嗡”一声变得空白,“是他?”
冉箴冷笑一声,“因为他说喜欢你。”
杨一心深吸了一口气,否则窒息感真的快让他崩溃。震惊过后,愤怒瞬间烧上心头,“因为喜欢?放屁!这是令人作呕的欺骗!冉箴,你们抹除我的车祸记录,违背我的意愿把我带出国,这是违法的!”
“小子,你想怎样?”冉箴哈哈大笑,“且不说事情过去多少年了,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我一根手指就按死你这只小虫。”
杨一心道:“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在你眼里我是个虫子,但别以为虫子就无毒无害!”他顿了一下,吸气时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右手的刺痛使他冷静了一点,接着说:“我就不信车祸的事能永远瞒下去,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出来。”
“好、好、好!”冉箴连说三个“好”,仿佛觉得虫子的反击很有意思,却陡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十分阴冷:“小子,别以为背后有一个商远撑腰,你就有底气。敢跟我放狠话,你以为我冉箴是吃素的?!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杀一个商远顶多费些时间罢了,我有一万种方法不声不响地弄死他。想跟我硬碰硬,先掂量掂量商远的命够不够硬吧!”
杨一心咬牙道:“我的事和商远没有关系!你尽管冲着我来!”
“有没有关系,你很清楚。”冉箴威胁道:“杨一心,你很聪明,我现在还不想弄死你。安分一点,别自找麻烦,害人害己。”
冉箴的阴冷就像一柄枪,抵住了杨一心的脑袋。这一刻杨一心竟心生恐惧,他很少害怕什么,哪怕是蚍蜉撼树也会倾尽全力,但是他不愿意连累身边的人。
听他沉默,冉箴自知对付这种年轻人,自己是大获全胜了,又说:“还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愿意知道。”
“还有什么?”杨一心忍着愤怒问。
“冉飞星那小子是不是说,因为你的过错,差点害他被强暴?”
“你想说什么?”
“呵,无稽之谈。提醒你罢了,这不过是他的谎言,为了睡你而说的拙劣的谎言。小子,可有不甘?”冉箴冷笑一声,“忍着吧。”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这就是他的作风,从来不留余地。他就喜欢看着小虫子被逼得要疯了,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但他暂时还不会按死这只小虫子,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要让自己的蠢儿子冉飞星亲自动手,亲手斩断自己的弱点,这才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