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重山剧院里座无虚席,杨一心从后门进来,从观众席的最上方向下俯视,看见了自己熟悉的那个大舞台,还有熟悉的那一群人。
何思洲饰演的侦探小子眉飞色舞地做着夸张的推理表演,于敏之饰演的富婆傲慢地翘着腿喝着茶,听他扯那些有的没的。
此时欧阳幸饰演的管家从舞台一侧冲出来,惊慌地大喊道:“夫人!出事了!”
所有观众都被这一声大叫吸引,提起心来期待发生了什么大事。
杨一心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因为这个剧本正是剧团很久以前磨合过的故事,大家曾经聚在一起改剧本,他在旁边看着他们练习台词。只不过在这个剧正式演出前,三影剧团就解散了,这个结合了大家奇思妙想的话剧腹死胎中。
商远拉着他往里走,在观众席预留的空位坐下。杨一心明白了什么,安静地跟着商远坐下,看着舞台上随着剧情发展,剧团中的人一个个地登场,三影剧团的所有人竟悉数到齐。顾有光没有上场,但是他低沉而充满叙事能力的嗓音担任了旁白。
杨一心不知不觉被话剧吸引,看着朋友们重聚在一起,心中感慨万千。
中场休息时,后排忽然有一个女孩用手指轻触了下杨一心的肩膀,问道:“请问,你是杨一心吗?”
杨一心回头:“是,怎么了?”
女孩神情激动,“我是你的粉丝,我总来看你演的话剧!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以前杨一心在台下不喜欢和观众互动,他没想过自己会有粉丝,但还是给女孩签了名。
因为女孩的举动,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他们,陆续有一些人凑过来纷纷索要签名,甚至合照。
大家追问:“你为什么没有演出?你不演话剧了吗?”
“你是受伤了吗?严重吗?”
“你以后还会继续演话剧吗?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你是不是因为受伤才没有演出?下一次你会登台吗?”
面对越来越多凑过来的手和镜头,商远拉住了杨一心准备一一签名的手,将他从人群中拉出来。安保人员很快开始维护秩序,将他们护送出去。
杨一心被观众的热情弄得有点懵,忍不住说:“怎么这么多粉丝?”
“这就是你跑去观众席引起骚乱的原因?”顾有光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挑眉看着他们:“就算我过气了,三影剧团也是国内最好的剧团之一,小众可不代表没有死忠群体。”
“顾哥。”杨一心自从上次选择跟商远走之后就对顾有光心存愧疚。
然而顾有光早就消了气,问道:“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嗯,那就好。”
说完了顾有光看了眼时间,休息时间快要结束了,就没有多聊,匆匆离开,只是全程都没有看商远一眼。
杨一心问商远道:“你怎么说服顾哥重组剧团的?”
商远道:“还没有重组,顾有光不愿意借我的手重组剧团。所以今天这场是我请他们来演的,是送给你的礼物。”
杨一心一愣,“你怎么请得动顾哥?”
“我说你心情不好,他就愿意来了。”
“可是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因为你心情不好,所以送你礼物。”
“听你这么说,好像全世界都是绕着我转的。”
商远捧起他的脸,低声问:“不喜欢吗?”
杨一心与他四目相对,若即若离的距离显得分外旖旎。他问:“为什么要讨我喜欢?”
商远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眸中,一种深邃的情绪慢慢发酵,一天天地折磨着他。
少年时的他曾患得患失、自我矛盾,一度对杨一心又爱又恨,只好自己想办法找一条出路,把杨一心从商吟啸手里抢过来。
现在的他仿佛陷入同样的困境,这一次没有什么出路,他只有在爱恨中做选择。
但选择已十分明确。
商远郑重而坚决地脱口而出:“因为我爱你。”
商远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杨一心猝不及防,紧接着一个吻迫不及待地落下来,这个吻同样来得突然,冲破了维持好多天的暧昧。过去几天也曾有过亲吻,此时却让杨一心有截然不同的感受,热烈之余,还有一丝苦涩。
他曾犹豫到底要不要重新和商远在一起,自欺欺人地藏起两人间的伤疤,把没解开的误会全部抛诸脑后。
他一再思考着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但是到现在,当商远的告白率先出口,他发现自己仍然喜欢他,也许更甚于喜欢,成为了铭刻于心的爱意。
他想要和好,想和商远在一起。既然商远都可以“既往不咎”,他又何必自寻烦恼?
最糟不过分手罢了,但未来如何又与现在有什么关系?
这一刻,他郁结于心的寒冰被敲碎,一阵风吹散了迷蒙的云层,他不顾一切地迎上商远,用回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接受这一切,那么我们重新开始吧。
明明没有解开误会,他们却选择了相互原谅。重生的爱情终究是一颗有瑕疵的钻石,而杨一心选择接受这一切。
一吻结束,商远明白了他的回答,因此心情不错,问:“想不想回来演话剧?”
这语气仿佛杨一心此刻提任何要求,他都愿意帮他实现。
然而杨一心几乎没有多少犹豫就摇了摇头,他带着商远到后面的露台吹风,剧院外很安静,露台前就是一片树林,秋风扫落满地的黄叶,秋天已至。
他其实很冷静,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或者说,他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激动到不能自已的小孩了。即使今天选择接受有瑕疵的感情,他还是决心迟早有一天要剔除这个瑕疵,因此他不能仅仅做一个话剧演员。
“商远,你知道我为什么演话剧吗?”杨一心倚着栏杆问。
“为什么?”商远靠在他旁边,自然地将手臂虚环在他身后护住他。
杨一心察觉他的保护姿态,于是又颇为自觉地把手伸进他衣服的口袋里取暖,放松地靠在他身边,尝试从商远的体温中汲取更多勇气,以直面自己不堪的那段生活。
“当年你说我有PTSD,其实没错。叶阿姨的死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阴影,我一直逃避回忆这件事,但是冉飞星的出现,不断提醒我曾经发生了什么,让我再次陷入恐惧和后悔中。这种情绪一直到车祸后……”杨一心顿了一下,“无所谓车祸不车祸吧,总之困扰了我很多年。”
“直到我开始演话剧,一切才开始好转。你可能无法理解那种感受,当我扮演另一个人的时候,我好像变成了那个人,体验另一个人的人生。这种时候,我自己的生活就变得很遥远,那些困扰我的东西也慢慢消失了。”
“是话剧和舞台治愈了我的心理病症,我也慢慢地有点喜欢这份工作。但是现在我的心病已经治好了,我想,演戏并不是我最想做的事情,我还有一些遗憾想要弥补。”
“什么遗憾?”商远问。
杨一心咧嘴笑了一下,不正经地嬉笑着说:“商老板,你有我的卖身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养一个吃白饭的?”
商远挑眉,“你先说想做什么。”
“高考。我想去参加高考。”
商远愣了一下,起初以为他在开玩笑,再看却发现他的眼神很坚定,“你为什么……”
“可不可以?”杨一心抱住他的胳膊,睁大眼睛期待地盯着他。
两人才刚刚和好,他的撒娇手段就信手拈来了。这种感觉让商远不由得梦回高中,他说:“其实崇理还留着你的学籍。”
杨一心很惊讶,“还留着?”
“从你失踪那年开始,我每年都给你续着学费,想着万一有一天你回心转意,这些也许用得上。”商远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最后温暖的手掌按住了他的后颈,语气凉丝丝地问:“怎么样,回心转意了吗?”
杨一心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扑过去把他抱了个满怀。
原来商远一直在找他,也一直在等他。如果时光倒流,他一定最开始就鼓起勇气去找商远,把所有的误会全部抹杀在萌芽之中,不让商远等这么多年。
“没有回心转意。”杨一心说:“因为我从来没有移情别恋过,我发誓,商远,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就是你。”
“你……再说一遍。”
“我只爱过你!”
商远的手指有点发抖,似是有些激动,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在他耳边低语:“好。但不是爱过,是只能爱我,以后也只能爱我,听懂了吗?”
“我只爱你,以后也只爱你。”
商远无声地发出喟叹,原来只要自己稍稍退步,杨一心这只吃软不吃硬的狐狸就会自投罗网。
这些天杨一心的犹豫和若即若离,他都看在眼里。他只能把他拴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稍稍安心。现在这一声明确的告白,终于驱散了他心底若有若无的惶恐。
是他输了,他决定相信杨一心说的所有话,相信是一场车祸让他们分开。哪怕找不到证据,他也想要相信这一切,相信杨一心爱自己,也只爱过自己。
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是处的商远,他有能力留住怀里的人,哪怕旧事重演,这一次他也能找回杨一心,无需祈求任何人。
但他也不再是那个单纯赤忱的商远,他变得偏执,抱着杨一心,恨不能将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里,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要是敢骗我,绝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