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学籍留在崇理,所以杨一心要回一趟温阳。商远坚持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抽出一天陪他回去。
自从上次车祸后回了一趟温阳,此后好多年他都没有再回来过,因此看着车窗外陌生的道路,他花了很久才认出以前是什么样子。
市中心拆除了一大片老城区,高楼拔地而起,他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说:“看来我家也被拆了。”
商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出窗去,不由得想起那片老城区,那些阴暗、潮湿、脏乱的小巷穿插着,小偷和罪犯在其中潜行。
杨一心就从那样的地方出来的,像一棵生生不息的野草。商远曾经以为自己能把这棵野草养成家花,好像成功了,又好像是徒劳。
“怀念吗?”商远问。
“不怀念,那鬼地方没了挺好的,早该治理治理了。”话虽如此,杨一心的表情却并不冰冷。
那个地方也是他曾经的家,也许是漂泊得久了,他偶尔也想看看自己曾拥有过的家。那些老旧的楼房被推倒铲平,过往种种也被泥土掩埋,他却仍旧记得杨申的样子,甚至忍不住想,要是杨申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车往崇理高中行进,道路渐渐熟悉起来,这些街道变化不大,杨一心认出自己上学时候必经的路,忍不住说:“你记得吗?以前咱俩在这儿自行车竞速,被交警逮住教训了半天。”
“记得,你骑着自行车从我后面冲出来撞我。”
“是你骑太慢了,也不能全怪我吧!”
“是你骑太快了,赶着投胎一样。”
“?”杨一心觉得这话耳熟。
商远继续道:“你还骂我:投胎都赶不上热乎的。”
“你怎么记这么清?”
商远道:“记性好。”
其实不完全因为他记性好,而是当初他和杨一心在一起不过几个月,杨一心消失后,他反反复复地回忆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早就把每一个生活的细节刻进脑海中,就算想忘都忘不了。
车很快就到崇理高中门口,这几年学校变化颇大,校门翻新了,校区也扩建了,教学楼外墙一尘不染,大约也是重新粉刷过。
此时正是上课时间,朗读课文的声音从高一的教室传出来,杨一心抬头望着教学楼中的一间间教室,不知为何,有点挪不动脚。
“怎么了?”商远握住他的手问。
杨一心笑了下,“突然记起来我们有一次迟到,在楼下被教导主任抓住了,差点被发现早恋。”
正说着,突然有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说:“你们找谁?”
中年男人身材发福,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看起来快五十岁了,但头发还乌黑浓密,像一顶假发。
两人回过头,中年男人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秒,突然指着他们说:“你是商远?杨一心?”
说曹操曹操到。杨一心定睛一看,这不就是以前那位教导主任吗?
“主任好。”杨一心打招呼。
教导主任正要再问,突然看见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脸色顿时一变。
商远从来跟他不对付,今天不是来找他的,因此也没说话,只是顶着他震惊的目光,搂住了杨一心的腰。
教导主任的脸色一变再变,心中不禁想到这两个人以前的各种小动作,好家伙,他竟然是差一点就识破了他们的早恋!
“我是来办学籍的,您去忙吧。”杨一心在商远进一步挑衅之前,客气地请走了教导主任。
等教导主任走远了,杨一心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商远捏了下他的腰。
杨一心痒得躲进他怀里,抓住他的手腕,说:“就觉得有意思。主任好像生气了。”
“他看见我的脸就生气,正常。”
“因为你是个刺头,他管不住你。”
“是这老头格局太小。”
“是老头太固执了,心还是不坏的。”
“他现在也还是个教导主任。”
“这么多年没升职?”
“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了政教处大楼,门口有一个女人已经在等候着。
“敬副校长。”商远上前跟她握手。
“敬老师。”杨一心看着面前的女人,心里有些发酸。
敬欣然当上了副校长,可是她看向杨一心的眼神还像在看当年那个孩子,带着慈爱、怜惜和一丝严厉。
“杨一心。”敬欣然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忽然就红了眼眶,叹息道:“你终于回来了。”
这话一瞬间击中了杨一心的内心,当年那个格外照顾他的敬老师,这些年都没有放下他这个学生。
敬欣然领着他们进了办公室,悠悠地问:“当年你突然离开,我翻遍了高考排名,始终没有找到你的名字,翻到后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有参加考试,因为你那么优秀,以你的成绩一定名列前茅,可是我还是心存侥幸翻到了最后,唉,没有你。第二年我也在关注,可是你还是不在。杨一心,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杨一心垂眸看向桌面,心中的酸涩无以复加,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我出车祸了,就修养了几年。”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人知道?真的急死我了,还有化学老师,把你当个宝贝一样,天天找我问你的情况。”敬欣然看了商远一眼,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商远也是,从你消失以后,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一场车祸害了你们两个人。”
杨一心握紧拳头。不是车祸害了他们,是冉家父子的自私和冷血害了他们。
他压下心中涌现的愤怒,平静地说:“您放心,这次我不会再消失。”
“好,那就好。”敬欣然欣慰地笑了,但话锋一转,又说:“你以前学的东西都忘了七七八八了吧?现在参加普通高考可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杨一心没有畏惧,坚定道:“确实是个挑战,但我也只能迎难而上。”
这天与敬欣然道别后,杨一心立刻开始着手捡起高中知识。
此时已经十月中旬,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年时间。
商远给他腾出一个书房,书桌上久违地垒起了教科书和练习册,垃圾桶里也开始堆满草稿纸,只不过字迹都像狗爬的一样,是杨一心用手指捏着笔,颤颤巍巍写下的。
右手伤筋动骨着实麻烦,杨一心开始学着用左手写字,为此他专门向商远请教左手写字的技巧。
此时商远刚开完会,一进办公室就看见杨一心趴在桌子上,用左手临摹一副字帖,勉勉强强写出几个规整的字来。
见商远回来了,他问:“你总算回来了,等会儿有时间吗?”
“怎么?”商远走到他身后,摸着下巴看他练的狗爬字。
“教教我吧,左手写字。”
“可以教,但是……”
“但是?”
“我是个商人。”
“嗯?”
“你准备拿什么付学费?”
杨一心思索片刻,抬头在他嘴角吻下,见他不说话,又吻了一下,顶着他逐渐深邃的目光,狡黠地故意问:“还要付多少?”
商远盯着他好几秒,俯身下去,用手臂将他禁锢在自己与桌面之间,似是思忖着该不该下手。
杨一心坦荡荡地倚着桌子,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也许是亲吻,也许是更加过分的举动,让他很期待。
然而在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时,商远停了下来,然后轻飘飘地后撤开,将自己从桌上拿的笔塞进杨一心的手里,说:“教你写字,转过去。”
杨一心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商远便从身后笼罩住他,握住了他的左手。
“放松。”
商远扫开字帖,握着他的手在白纸上写下漂亮的楷体,一折一弯都行云流水,宛如独特的韵律。
但仅仅写了几个字,商远就放开手,问:“学会了吗?”
“有感觉了。”杨一心依葫芦画瓢,在商远的字底下,原样写了一行,不怎么好看,但也算能看。
正巧此时庄雨歇敲门进来,示意商远等会儿有客人到访。
商远就拿上自己的西装外套往外走,到门口时,对杨一心说:“等会儿我让人送你回去,我今晚要出差,你照顾好自己,别熬夜。”
杨一心应了一声,目送商远离开。
看来这次出差不会带他一起。
商远不再把他像个挂件一样带在身上了,这也许是两人关系有所改善的重大进步。
晚上,商远结束了一天的应酬,回到办公室拿东西,准备连夜坐飞机,马不停蹄地赶第二天的会谈。
公司里还有寥寥数人在加班,商远进入漆黑的办公室,杨一心已经走了,只是桌上还散乱地放着练过字的纸张。
他正要将草稿纸扔进垃圾桶,忽然看见一张白纸上整整齐齐地写着几行字。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商远捏着这张纸,想象着杨一心用受伤的右手按住纸张,然后用左手,笨拙地、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字,不知道练过多少次才能这样工整而且一笔一划都没有错。
几句情诗,倾慕而虔诚。
商远将纸张对折,珍重地夹进笔记本里。
他一路上都默默思索着这些字句,脑海中浮现杨一心高兴的样子、难过的样子、愤怒的样子,还有某个夜里仰望夜空时孤寂的身影,依偎在他身边时不舍防备的侧脸,亦或怒极发疯时刺向自己胸口的尖刀,以及卖乖讨巧时狡黠的笑容。
他好像窥视了他的心,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发现了他的执念和占有欲,于是悄悄将真心放在纸上,送到他面前,安抚他内心的一丝不安。
商远忽觉心中悸动,仿佛因为这一纸告白而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热血在身体中流淌,手脚都变得温暖。
夜色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眉眼变得柔和,一些凌厉而冰冷的东西稍稍融化。那些积年累月困扰纠缠他的仇恨和痛苦留下的伤痕,也悄悄被抚平。
--------------------
这首诗是博尔赫斯的《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