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商远越来越忙,杨一心在家里学习,两个人几乎一个月也见不到几面,只能晚上通个电话或者打个视频。杨一心也总能收到商远从各个地方寄来的礼物。
他坐在客厅里拆着礼物,看见电视上播送的新闻。
“本次国际科技产业博览会在澜起市国际展览中心举行,共分为十四个展区,包括虚拟现实产品、新能源产业、机器人科技、物联网科技等类别……国内外共两百余家企业参展……”
杨一心看见商远的身影短暂地出现在镜头中,他停下拆礼物的动作,脸色慢慢地变了。
冉箴竟然也在,甚至在和商远交谈!
一阵冷意窜上杨一心的脊背,让他汗毛炸起。
冉箴竟然也来了,他为什么会找商远说话?他想干什么?
他倏地站起来,紧盯着电视,等镜头再扫过去,冉箴已经不在商远身边。尽管如此,他内心的不安还是越来越强烈。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查。冉箴应该不会对商远做些什么。
即使他和冉箴面对面也不会感到这样恐惧,他害怕冉箴对商远下手,哪怕是再微小的可能也让他恐惧不已。
这天晚上,商远结束了一天的活动,凌晨一点才回到酒店。
庄雨歇忽然说:“杨一心来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忙,他不让我说,怕打扰你。”
酒店大堂的休息区,沙发上躺着一个人,脸上扣了一本语文书。商远一眼就看见他,走过去拿起语文书,杨一心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他睡得不沉,被光线刺激得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你回来了。”杨一心发了个哈欠,语气困倦。
商远把书塞进他怀里,忽然勾住他腿弯把他抱起来,旁若无人地往电梯走。
杨一心抱住他的脖子,被他的动作惊得清醒了一大半。
“怎么在这儿睡?”商远问。
“想等你回来,没想到睡着了。”杨一心说。
“下次别等了。”
杨一心不置可否,等到了楼层,庄雨歇走了之后,他才说:“今天在电视上看见你了。”
“嗯?”商远把他放到床上,一边脱外套,一边等他的后文。
杨一心接着说:“还看见冉箴了,你们聊什么了?”
“感兴趣?”商远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回头看向他:“他是冉飞星的父亲。”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我不是要打听冉飞星。”
“真的吗?”商远将他推倒在床上,剥桔子一样慢条斯理地剥掉他的呢子大衣,然后是毛衣。
“真的不是。”杨一心很是聪明地顺从着商远的动作,没有和他讨论冉飞星这个雷区,把话题拉回,接着说:“我只是不喜欢冉箴,那个人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你离他远点。”
“嗯。”商远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剥得差不多了,便俯身吻住他,将那些无关紧要的话堵住,只干自己现在想干的事。
杨一心还想旁敲侧击地打探一些事情,但立刻就被商远拉进情欲的深渊,脑袋里再想不了其他东西。
早上,天刚亮,窗帘遮住绝大多数光线,屋里昏昏暗暗的。杨一心趴在床上睡得正熟,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商远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大拇指抚平他蹙起的眉头。
看来睡得并不安稳。
商远看着他,若有所思。
商远当然知道冉箴来者不善,他和冉家的龃龉是因为他设计搞砸了冉飞星的婚礼,这件事杨一心是不知道的。可是杨一心千里迢迢赶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提醒他远离冉箴。
这一定另有原因。
商远无端端地想起之前杨一心愤怒到失控的样子。他和顾有光的关系一向很好,怎么会吵架吵得那么凶?
他敏锐地感觉到还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也许正在成为隐患。他格外注意冉箴的动向,但博览会一结束冉箴就走了,这期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平静得反常。
然而不久后孙显笙的一通电话,再次打乱了商远的心神。
“杨一心出车祸的事情有线索了,他也许真的出了车祸,然后……”
“什么?”商远不自觉地捏紧手机,手背青筋暴起。
“然后很可能,我是说‘很可能’在昏迷中就被带走了。我现在在温阳,事情有点复杂,你有时间的话最好能来一趟。”孙显笙的声音很沉,好像知道了什么沉重的事实,说与商远听时用词格外严谨。
此时商远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眼前的城市忽然变得模糊不清,一切景色都飞速远去,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车上,毫不犹豫地开车上了去温阳的路。
另一头,孙显笙神色凝重地看向电脑上的录像,他手下的人经过多方打探,终于找到了九年前的那个雨夜,杨一心出车祸时一个恰好开车路过的人,行车记录仪上录下的视频。
他收到视频后立刻就来了温阳,然而提供视频的人好像受人威胁,非常谨慎,一直不敢出面,只见当事人。他只好第一时间通知商远。
只是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
冉箴回A国了,表面上看,他带了多少人来就带了多少人走,然而外人不知道有一个人没有与他同行,被他留在了国内。
他留了一个大计划给冉飞星。
时间回到他离开的前一天晚上。酒店套房的客厅里,一张桌子两侧,冉箴与冉飞星对面而坐。
这是冉飞星第一次能与冉箴平等地对坐谈事。自从婚礼闹剧后,冉飞星就变成了一颗没用的废子,冉箴连个正眼都不肯再给他。
冉飞星终究是和那个女人结婚了,变成了A国上流社会人尽皆知的笑话。他颓废地自暴自弃着,没想到这次冉箴竟然愿意带他出来,还有事情交代给他去做。
只是他对父子情已经没有太大奢望,脸上也没有什么希冀的表情,麻木地看向被纱帘遮挡的风景。
“你在怨我?”冉箴问。
“不敢。”冉飞星冷冷地回答。
冉箴冷笑了一下,“就因为你的那个朋友知道了你欺骗他的事,你现在连他的电话都不敢接?”
冉飞星赤红着眼睛瞪过去,但被冉箴凶狠地盯了一眼,又转开头,不甘心地咬紧牙关。
前段时间杨一心给他打了不少电话,他都没接,因为不敢。
他害怕听到杨一心失望的声音,害怕杨一心一开口就是绝交,就是恨意。
从叶文静去世后,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对他真心相待,就是杨一心。别人要么求财要么求名气,只有杨一心什么都不求,把他当成纯粹的朋友看待。
可是这下他连朋友名分都留不住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真心对他。
所以冉飞星不接电话,他害怕接了电话就被宣判死刑。
他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质问道:“你的血是冷的吗?你没有感情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冉箴静静地看着他扭曲的脸,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八十年前,你爷爷偷渡到A国,在唐人街干一些讨债的活,后来开始自己放贷。”
冉飞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讲这个,但也沉默地听着。
“他开了一家高利贷公司,成立黑帮,混得风生水起。我是他第一个儿子,所以等我会走路了,他干什么都要带上我。那个年代的黑帮火并,总是血肉横飞。像你们这种享福的小年轻根本想象不到那是一种什么场景,这种场景我是从小看到大。十岁的时候就敢去炸对家公司的汽车,炸死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刚巧路过的普通人。”
“话说回来,你爷爷可是个传奇人物,他不甘心只混黑道,于是借机攀上了一些大人物,开始把冉家的一部分资产洗白,后来甚至靠着把握的几个工厂,利用工人选票左右当地州长的选举。我很崇拜他,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冉飞星忍不住问。
冉箴眼中的阴毒和杀意闪烁着,目光令冉飞星打了个寒颤。
“他是被女人杀死的,一个他喜欢的女人。他自以为和那个女人两情相悦,甚至举办了盛大的婚礼,让自己的几个孩子都叫她母亲。他爱这个女人爱得发疯,什么东西都愿意送给她。呵!”冉箴骤然冷笑,“然后在结婚的第二天晚上,他在熟睡中被这个女人射杀了。”
冉飞星震惊地问:“为什么?”
“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是一个阴谋,是仇家报仇的工具。即使你爷爷对她再好,也无法让她在扣动扳机时有一丝犹豫。这就是女人,这就是爱情。”
“当你爱上一个人,就会把自己的弱点送到对方的枪口下,犯下愚不可及的致命错误。你说我冷血,我告诉你,身为冉家人,你就必须冷血,把那些荒唐愚蠢的感情全部抹杀,这样才会坚不可摧。”
冉飞星不说话了。冉箴此言虽然冷酷无情,但正是他这种冷血作风,让冉家一步步获得今天的地位。冉飞星这样一个感情事业双重失败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他所说的都是错的?
说了些许多,冉箴终于进入正题:“如果听懂了,我现在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什么事?”
“杀了商远。”
冉飞星陡然睁大眼睛,流露出的震惊和慌张被冉箴尽收眼底。
冉箴等了几秒,等他消化完这件事,这才继续说:“这是冉家人接班人的必经之路,你也不必慌张,我已经替你做了绝大多数准备,也留了几个人帮你。这件事非常简单,一做完就把你接出国,没有任何风险。”
“可是……杀人这种事……”冉飞星犹豫又恐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冉箴冷笑一声,“商远那样羞辱你,你竟然一点骨气都没有吗?我冉家可不养废物!”
冉飞星握紧拳,婚礼上的耻辱再次被唤醒,这可能是他唯一能洗刷耻辱的机会。
冉箴看他表情有变,于是站起来,最后说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自己想清楚。别再让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