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没过多久孙显笙也来了,还带来了商远最想知道的真相全貌。
他把调查文件扔在商远病床上,说:“温阳的那个线索是冉箴抛出来的陷阱,就是为了杀你。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是你……商吟啸提供的线索。当年杨一心的失踪,除了冉家偷偷带走他,商吟啸也跟警察提前沟通,一起骗你。难怪我一直查不到东西,冉家和商吟啸当年把事情处理得太干净了。”
商远一言不发地翻开文件,一字一字地读过去,心里像有把刀搅和着,喉咙里直涌上血腥味。
杨鸿去A国守了重伤的杨一心半年,最开始一周急救了三次,每次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病情才逐渐稳定。
四根肋骨断裂,严重脑震荡,右腿膝盖错位,小腿骨折,更不用说严重的内伤。昏迷了十八个月才醒。
商远眼里满是血丝,恨不能把这一个一个字扯碎了吃进嘴里,当成那些从中作梗的人,撕碎、嚼烂。
孙显笙看他的表情,心里不是滋味,一边说:“你别看了,先养伤吧。”一边去抢文件。
商远的手却钢筋铁骨一般捏着纸张,指节绷起锋利的弧度,手背的青筋虬曲着,显示出他正在隐忍多强烈的情绪。
“商远,你现在要好好养伤。”孙显笙劝道:“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整他们,你可千万别冲动。”
商远看完最后一个字,沉声道:“我知道。”
孙显笙又劝了几句,见他情绪不佳,于是把空间留给他清净清净。
商远伤得很重,但是从他第一天从重症醒过来,就再也没昏迷过,一种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他。他心里有太多无处发泄的怒火,快要把他从里往外烧成灰烬。
他拉开帘子,站在杨一心的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因为撞到头的缘故,杨一心好几天都没醒。商远摸了摸他的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他养的小狐狸,好不容易解开心结,一点点治愈了创伤,从阴影中走到阳光下,变得直率又黏人,学习成绩拔尖,又人见人爱,作为最优秀学生有最光明的前途。他的人生却被那些人以自私的目的毁掉了。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撩起杨一心的裤腿,掌心触摸他的膝盖,摸不到严重的伤,只有淡淡的伤痕。
他记起那天他们吵架,杨一心撩起裤子,火急火燎地解释,说自己出车祸受了重伤,这就是证据。但是他没信,冷嘲热讽地把人气走了。
好像每次杨一心的解释,他都不信,然后就是吵架、不欢而散。
每一次杨一心隐忍着委屈的样子,他都记得很清楚,此时尤其清楚。
商远突然觉得杨一心骂得不错,自己是个畜生,做的那些人,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践踏他的感情,也践踏了两人最初最单纯的情意。
一阵阵后悔涌上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我到底都做了什么?!
他心痛得弯下腰,缓缓跪在床边,祈求道:“杨一心,你打我吧,现在就醒,醒过来打我,我绝不还手。对不起,你说的对,我是个畜生,对不起……求求你,醒过来。”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落在杨一心的手背上,又濡湿了床单。
但杨一心没醒,他睡得很安适,好像陷入什么美梦里,舍不得醒过来。
……
过了两天,在某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病房的门被人粗鲁地撞开,顾有光突然冲进来,二话不说,一拳打在商远脸上!
后面的医生护士吓得半死,商远却摆摆手,让他们别管。
顾有光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杨一心在哪?”
商远既不挣扎也不回击,只是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带走他!”
“不行。”
顾有光对他怒目而视,“你根本没有保护好他!既然不在乎,为什么非要留住他?”
“我在乎。”商远冷冷地与他对视,“谁也不能再把他带走,哪怕是你,也绝不可能。”
顾有光恨得咬牙切齿,最终还是放开了他,眼睛却扫过后面的床帘,三两步冲过去拉开,见到了昏睡中的杨一心,当即鼻子一酸。
商远警惕地站起来,但顾有光没有强行把人带走,只是站在病床边看着杨一心。
顾有光确实生气,也很想把杨一心带走。但是他过来的时候,听见护士讨论,说631病房的那个病患,明明自己都重伤未愈,还坚持每天给另一个昏迷的擦拭身体,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让顾有光改变了主意,他恨商远没保护好杨一心,却也知道,商远很在乎杨一心。而杨一心醒来,想必最想见到的也是商远。
他把床帘拉起来,冷冷道:“商远,你可真是他命里的克星。你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他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
商远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魔力,让杨一心奋不顾身地以命搏命。但要是换成他,他也会做一样的事。
顾有光又问:“你喜欢他吗?”
商远说:“喜欢,从高中就喜欢。”
顾有光说:“我知道你们之间有误会,现在这个误会解开了吗?”
商远哑声道:“解开了。”
“行,那就行。”聊了几句,顾有光的心情也平复了,说:“杨一心的韧性强,感情上也很轴,轻易不会和人交好,但是认准的人就全心全意地对待。他喜欢你,我也没有办法……其实我挺不甘心的。你知道吗?他以前挺自闭的,一个人在上宣闯荡,无父无母,说梦话的时候都是‘带我回家’。要是你给不了他一个家,那你就别招惹他,对他来说只会是毁灭性的伤害。”
顾有光说了这么多,商远却被“带我回家”四个字吸引了注意力,心中涌现出一个猜测,追问道:“他以前经常说梦话,说‘带我回家’?”
“嗯。怎么了?”
商远心神巨震,一瞬间站都站不稳。
杨申死后,杨一心就搬进了商远家的公寓。他恨杨申,自然不会把旧房子当成家,他的家只会是和商远一起住的公寓。“带我回家”只会是向商远发出的请求。
他突然想到车祸那天,杨一心躺在他的怀里,眼神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地说:“你来接我回家了。”
语气里有种莫名的满足感。会不会……会不会九年前出那场车祸时,杨一心就在等他出现,等他带自己回家?
商远被巨大的恐慌、后怕和悲痛淹没。
九年了,杨一心每夜在梦里寻找回家的路,寻找能带自己回家的人,却只等到了他的报复和误解。
商远心如刀绞,自己何尝不是伤害他的人之一?
杨一心花了好久才从受伤中走出来,生活也过得有模有样了,他却再一次冲进他平静的生活,把一切都搅乱。
商远陷入深深的自责和自我怀疑中,这种情绪甚至冲破了他的控制欲和绝不放手的决心。
顾有光冷笑了一声,“现在才反省未免也太晚了,你已经介入了他的人生,现在他生活中的一切都跟你有关。恕我直言,你不是玩腻了想分手吧?你可以直说,我立刻就带他走,永远也不会再见你一面。”
商远沉着脸看他,阴森森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有光依旧直言道:“也行,你多考虑几天,在他醒之前考虑好,我好带他走。”
他左一个“带他走”右一个“带他走”,听得商远周身直冒冷气,也冷冷回击:“不劳你费心,我不会改变主意了。”
“最好是这样。”说完,顾有光又看了看杨一心,跟他讲了一会儿剧团里朋友们对他的担心,还有他嫂子和小侄女带的话,絮絮叨叨讲了一个多小时才走,此时商远已经不在病房里了。
等他下楼的时候,看见商远在花坛边上抽烟,绷带还吊着一条胳膊,整个人看起来很颓废。他也没打招呼,径直走了。
商远内伤很重,忌烟忌酒,但是他没在乎那些,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要是今天不把这根烟点了,他脑袋里那些负面情绪就得把他憋死。
还是庄雨歇过来的时候在病房里没找到人,又跑下来找,在花坛边找到他,说:“让杨一心戒了,你自己却在这儿抽。你心疼他的身体,他就不心疼你吗?”
闻言,商远默不作声地把烟给按了,扔进垃圾桶里。结果当天晚上就伤口发炎,发烧了一夜。
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下着倾盆大雨,夜里寒风凛冽,他在黑暗中行走,听到微弱的呼唤:“商远,带我回家……好痛……好痛。”
“你在哪?”他焦急茫然地四处张望,大喊:“杨一心!你在哪?!”
他向着声音的狂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坑里,隐约看见一个背影在远方的光点中。
但他越追,那身影就越远,仿佛永远也追不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别走!”他恐慌地大喊着,突然脚下一空,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
一醒来,他就慌忙拉开床帘,确认杨一心还在自己身边。尽管如此,他还是心脏狂跳,连手指都在抖。
后半夜他再也睡不着了,又烧得严重,早上又迷糊起来,迷糊中突然看见自己病床边上好像站了个人。
看见这人的脸,他瞬间就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来。
杨一心竟然醒了!
杨一心就这么站在床边,仿佛刚醒来没有搞清状况,迷茫地打量着商远的脸,露出疑惑的神色,犹豫了几面突然转身往病房外走去。
“你去哪?”商远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赶紧拔了针头,冲过去把他拉住抱进怀里,说:“别走。”
杨一心身体一僵,转过头又看他,好一会儿才说:“你……真是商远?”
话一问出口,商远也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脸上受了伤,导致他一时间没认出来,于是说:“是我。”
杨一心细细打量他的脸,最后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说:“你多久没剃胡子了?扎手。还有,我们为什么在医院?”
商远也摸了摸胡茬,确实太久没剃,他就一只手能活动,每天只顾给杨一心擦擦脸,根本忘了自己是个什么鬼样子。
他捏了捏杨一心的后脖子,说:“出车祸了,记得吗?”
杨一心想了想,点点头,突然又问:“不是只有我出车祸了吗?你怎么也出车祸了?”
商远皱起眉头,慢慢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