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脑外伤导致的记忆错乱。不过他还有基本的生活常识,能说能写,相对来说问题不大。”医生检查后说。
商远问:“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这很难讲,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月,要看病人的实际情况。我的建议是先观察几天,通过对话的方式,了解他的记忆情况,引导他回忆自己的生活片段,帮助恢复记忆。”
医生走后,商远推门进病房,杨一心正茫然地看着窗外,那种不安的神色让他心里一紧。
听见声响,杨一心转过头来,匆忙把商远扶到床上坐下,问:“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会出车祸,还伤得这么重?医生说什么了?”
“我没事,不要担心。”商远想起医生说的话,便试探道:“你……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吗?”
“昨天?”杨一心疑惑地皱眉,“昨天有什么特别的吗?就抄了你几道题,还被敬老师给骂了。”
商远一下就明白了,杨一心的记忆恐怕还在高中阶段,于是继续问:“离高考还有几天?”
“八十天。”杨一心脱口而出,看样子对高考倒计时的每一天都很在意。说着,他突然愣了一下,看向窗外又说:“都快四月了,怎么外面在下雪?”
商远进门时他就在往外看,心中有一种违和感,此刻才终于明白有什么违和——四月怎么会下雪?
商远也看向窗外,十一月了,上宣飘起了小雪,他又看向杨一心,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不知为什么,没有立刻向他解释,而是说:“倒春寒吧,昨晚上突然降温。”
杨一心“哦”了一声,心里的疑虑立刻就消了。又把注意力放到商远身上,继续自己最初的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出车祸的。胳膊是不是骨折了?还有哪受伤?”
一边说,杨一心就扯开他的病号服,被他胸口一层又一层的绷带刺得眼睛疼,想摸又不敢摸。
商远扯了个谎:“过马路的时候没注意,被车撞了,没事,伤得不重。”
尽管他这么说,杨一心还是心疼不已,咬牙切齿道:“肇事司机呢?抓住没?”
“抓住了。”
“那就好。”
商远看着他凶巴巴龇牙的样子,表情生动,还怪可爱的,忍不住捏他的脸。
杨一心也不躲,凑过去给他捏,还问:“手感好吗?”
商远:“一般,太瘦了,差点意思。”
要不是看在商远身上有伤,杨一心绝对会一爪子捏回去。此时眼珠子一转,凑过去亲了下他的下巴,乖乖地说:“那我多吃点,长胖了再给你捏。”
这卖乖讨巧的话,把商远一愣,而后低头想亲他,杨一心却挡住他的脸,狡黠地说:“长胖了再给你亲。”
“这又跟胖不胖有什么关系?”
“胖点口感好。”
“……”
商远真想咬他一口,心里却泛起了难言的酸涩。
十八岁的杨一心回来了,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他面前,他追寻了这么多年的回忆,想要抓住的梦境忽然变成了现实,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甚至会感到心痛,感到无以复加的难过和自责。
杨一心仗着自己比他多一只手能动,就推着他在病床上躺好,又给他盖上被子,非让他睡个午觉,表示有利于养伤。
在杨一心期待的目光中,商远闭上了眼睛。但他没睡,睡不着。
尽管闭着眼睛,商远还是感觉杨一心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过了一会儿,人也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他身边窝着,手握住了他的手。动作里尽是依赖。
“商远,你睡了吗?”杨一心悄悄问。
商远没有回答。
杨一心的动作就逐渐大胆起来,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抚摸他身上的绷带,小声说:“你别出事,我害怕。”
他是真的害怕,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在一起上课、一起上下学,睡觉前还给了对方一个晚安吻,今天商远就突然伤成这样,全身是伤地躺在医院里,而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其实他自己也浑身是伤,但都不严重,大多是淤青和皮外伤,他却认为这很正常。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已经出了一次车祸,带点伤是很正常的。他只是不能接受商远出事,一想到就心慌意乱。
商远心软得一塌糊涂,翻了个身,把杨一心环住,用这种方式给他一些安全感。
杨一心却抽出胳膊,将商远抱进自己怀里,用一个小小的动作表示,自己也要保护他。
拥抱的姿势让人格外容易放松,杨一心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于是商远睁开眼,目光定格在他的睡颜,细细地看着这张脸,吻他在睡梦中颤抖的眼睫。
他既高兴又有些惶恐。
高兴的是杨一心醒来了,还好好活着。惶恐的是杨一心失忆了,忘掉了他曾做过的种种恶行,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单纯和爱意。
他想,自己大概是不配得到这样的爱。伤害过他那么多次,这些裂痕永远也无法弥补。
商远心中五味杂陈,苦涩的滋味只有自己能尝到。
下午顾有光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人。
恰好商远一抬眼,两人的目光就撞上了,均带着微妙的不爽。
顾有光想的是:杨一心还昏迷着,商远就做这种下流的事,无耻!
而商远想的是:这人昨天不是来过了吗?怎么天天来?烦!
杨一心午觉睡得轻,听见动静就醒了,但是脑袋还是迷糊的,在床上翻了个身,眯着眼思考是接着睡还是起床。
见杨一心要醒,商远轻手轻脚地起来,把顾有光拉到病房外,讲了杨一心现在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进来,杨一心已经彻底醒了,盘腿坐在床上打哈欠,一撮毛翘在头上,看起来很懵。
顾有光狐疑地扫了商远一眼,一边怀疑他刚才说的话的真实性,一边对杨一心说:“一心,你什么时候醒的?感觉怎么样?”
杨一心睁着大眼睛看了他好几秒,最后才说:“您哪位?”
“我是你哥,记得吗?”顾有光不死心地坐到他旁边,说:“顾有光,三影剧团。”
杨一心没吱声,一脸懵地偷偷看商远,希望他能告诉自己,这是什么情况。
顾有光挡住他求救的目光,又说:“杨一心,我知道你演技好,别演了。你别忘了,我不仅是你哥,还是你师父,我已经看穿你的恶作剧了!”
见他还是和刚才一个样,顾有光不由得心急,指着商远说:“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杨一心说:“商远。”
顾有光更郁闷了,凭什么失忆不记得他,却记得商远?说好的亲兄弟呢?
等看够了顾有光的郁闷样子,商远才过来解围道:“这是你远房表哥,叫顾有光。”
“我哪来的表哥?”杨一心问。
“远房,不认识也正常。”
“哦。那表哥来干嘛?”
“他来看看你。”
“谢谢啊,我挺好的。”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顾有光半句话也没插上,郁闷得想转身就走。
失忆后的杨一心客客气气的,跟顾有光没什么话说。顾有光只好又把商远从病房里拉出去,说:“你不帮他恢复记忆,还想一直骗他吗?”
商远说:“现在挺好的,没有那九年的痛苦,他现在很快乐。”
“你怎么知道他只有痛苦?”顾有光说:“他就是从痛苦中走出来,才变得越来越坚强,那才是他真正的人生。”
“被ptsd和车祸后遗症折磨,这样的人生,我宁愿他没有经历过。”商远说:“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愿意骗他一辈子,给他永远无忧无虑的生活。”
“你……!”顾有光瞪着他,过了半晌,没有再争辩,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走了。
商远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的杨一心,心中却并非那么坚定,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这天晚上,商远收到了顾有光的邮件,是两个视频。
等杨一心睡了,他犹豫许久,终于点开第一个视频。
画面摇晃了一下,杨一心出现在镜头中。
视频里是杨一心参演过的话剧片段集锦,在舞台上、聚光灯下,杨一心的一举一动和脸上生动的表情都显得非常清晰。
最开始只是客串小角色,大概有十几段很短的短片,在视频里,他的动作有些许局促,似乎是第一次登台,动作也有点僵硬。
商远看着他青涩的样子,一种新奇、全新的视角被打开了。他看见了一个初入话剧行业的杨一心,那样的紧张,让他都不由得捏一把汗。
但随着时间进度越来越久,杨一心在后面也演的越来越好,演的角色越来越重要,有各式各样的职业、性格,甚至还有反串女角色的戏。
慢慢地,只要他一出场,观众席就会传出热烈的掌声。大家都期待他的登场,也许还有许多人专为他而来。
他明明说过自己并不喜欢演戏,商远却看着他的每一次谢幕,从最初的面无表情到最后的面带微笑,变化之大令人惊叹。
话剧真的改变了杨一心。商远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看完这个视频,商远缓了好一会儿,又点开第二个视频。
这是三影剧团的一些日常的拍摄记录,也都被顾有光剪辑过,因此只留下有关杨一心的片段。
视频一开始,杨一心就在布置舞台道具,背影很瘦,沉默地干着自己的工作。转身的那一刻,那张消瘦的脸和那双无神的眼睛在镜头前一晃而过。
商远的心瞬间拧紧。他记忆里的杨一心从没有这样阴郁过,简直与过去判若两人。
紧接着视频又跳转到聚餐的部分,大家在一起谈天说地,杨一心就坐在角落里,端起酒杯,沉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游离在热闹人群之外,仿佛一个另类。
这样的状态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顾有光总是刻意将话题引到他身上,也许是剧团的大家都很照顾他,他慢慢地和大家有话聊了,脸上的阴郁也天复一天地褪去,笑容悄然浮现。
成长的过程中,心里的伤是很难治愈的,疗愈的过程漫长且痛苦。
商远几度差点看不下去,因为他看到了那个艰难成长的杨一心,在最需要陪伴和保护的时候,自己没有陪在他身边。
那不仅仅是成长,他艰难地从ptsd和车祸阴影中走出来,一步步变成了一个演员,这是一场盛大又极为痛苦的脱胎换骨。
顾有光确实狠,用这样两个视频刺激他。
他自虐一般地将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个阶段的杨一心都刻进心里,让自己也尝尝刻骨铭心的痛。他缺席的那些时间再也不能回溯,但这也是杨一心人生重要的一部分。
等天亮时,商远关掉视频,内心已然产生了动摇。
他想,自己绝没有资格抹杀杨一心的过去,亦或擅自扭曲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