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杨一心早上起来换衣服,商远躺在床上,幽幽地盯他。
杨一心被他的视线烫得背脊发麻,不自在地匆匆穿上T恤,警惕地回头道:“看什么?”
“你。”
“养好伤再给你看。”
商远叹了口气,问:“换衣服干什么?”
杨一心:“我得回学校拿卷子,快高考了,天天跟你这么躺着也不行啊。”
说着他就往外走,商远正要阻拦,病房门突然打开了,庄雨歇抱着一堆东西进来,说:“卷子我都给你们带过来了。”
庄雨歇早就料到会有这出,于是做了准备。她穿着T恤和牛仔裤,扎了个马尾,素着一张脸,和学生时代的样子很像。
“谢谢,麻烦你了!”杨一心说:“你怎么有时间过来?今天不上课吗?”
“我朋友在这儿住院,我看看她,顺便来给你们送东西。不客气,我先走了。”
庄雨歇向商远挑眉,得到了一个“奖金翻倍”的口型,满意地功成身退。
杨一心抱着一堆卷子回来,翻翻捡捡,把商远的一份挑出来,送到他面前,说:“这是你的,学霸。”
商远翻开卷子,眼皮跳了跳。九年了,他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再给一个小球做受力分析。
手机震了震,商远拿起来一看,是庄雨歇推荐的搜题软件。
瞧不起谁?
他正要说话,庄雨歇又连珠炮弹一样发了十几个文件过来。
[商总,这是这几天堆积的文件,都需要您做决策,急,很急,非常急。您看着办吧。]
“……”
商远选择摆烂。
等杨一心做完一套卷子,一回头,看见商远在玩手机,手指在手机上飞速舞动,表情冷冷的,看起来像在骂人。
他确实在骂人,一边看文件一边骂人,手边的卷子一个字也没写。
“干嘛呢?”杨一心探头过来。
发现杨一心的视线,商远迅速切屏到象棋界面,不动声色地将军绝杀对手,说:“下象棋,玩吗?”
杨一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又转头去写自己的作业。
商远一上午都在处理前几天堆积的事务,集团的涉足的很多新的领域业务正在起步阶段,很多事情需要他一手把关,忙起来就有些投入,没有注意到杨一心已经观察了他好几次。
加上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向杨一心讲明车祸和失忆的事情,又不由得有些忧心,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他亲昵。
就这样到了晚上,“倒春寒”的寒冷依旧在窗外肆虐,杨一心沉默地望着窗外,商远出去打电话了,好像在刻意躲着他,避免被他听到对话内容。
商远的卷子依旧是空白的,一张都没写。这不是他的作风。
杨一心突然感觉商远变得既遥远又陌生,仿佛突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甚至有些疏远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包括这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一切都让他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全感。
他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这么违和。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突然裹上羽绒服往外走。他穿过医院的走廊,走出大门,踩着地面薄薄的雪,走到了街上。
他不停地往前走,越走越觉得街道既熟悉又陌生。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走到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看着站牌上一堆陌生的站点名称愣住了。
这里不是温阳。
他拉住一个等车的人,问:“请问这里是哪里?”
“仁心医院啊。”
“不,我是说,这个城市,这里是温阳市吗?”
“什么?”这人奇怪地看他一眼,“这儿是上宣,温阳离这儿好几个小时车程呢,哥们儿,你不会跑错地儿了吧?”
不安倏然变成了恐惧。好几个小时车程,就算商远跑这么远住院,庄雨歇又怎么会大清早跑这么远来看一个朋友?而且商远一直神神秘秘的,看起来很奇怪。
他匆忙地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没带手机,从昨天在医院里睡醒后他就没见过自己的手机。他想联系杨鸿,除此以外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
就连就信任的商远都变得陌生,他还能相信谁?
他跑向路边的商店,向店主借手机。一打开,手机里的日期显示让他脸色一变。
11月2日。
他再打开日历,看到年份的瞬间,心底最后的冷静不复存在。眼前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缓缓坍塌,剥去虚假的表皮,露出狰狞的真实。
原来是冬天来了,所以这么冷。
刺骨的寒冷让他牙齿打颤,他在路边的石头墩上坐下,茫然地看着路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
怎么会一夜过去九年?这九年时间去哪了?
为什么商远什么都不说?他在瞒着我什么?
这里是我的家吗?不是的话,我该去哪呢?
他呼出一口白气,有种不知该何去何从,不知有谁可信的茫然无措。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一个人仅仅穿着病号服就在天寒地冻中行走,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那人形容狼狈,四处张望着,在与杨一心对视的瞬间,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翻过护栏,穿过马路,冲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
杨一心感觉他在发抖,于是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把他冰冷的身躯裹进自己的衣服里,说:“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这一刻,商远只有紧紧抱着他才能缓解心中的恐慌。病房里找不到人的瞬间,他几乎要疯了。
过了好一会儿商远才说:“跟我回去。”
杨一心却站着没动。
“怎么了?”商远问。
杨一心说:“你知道现在是几几年吗?”
商远愣住了,他的反应让杨一心心中了然。杨一心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小心而警惕地质问:“发生什么了?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在隐瞒什么?”
他的不安落在商远眼底,商远缓步接近,哄野生小动物似的,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安抚道:“对不起,跟我回去,我可以解释。”
“我还能信你吗?”
“能,永远都能。”
杨一心本能地反握住商远的手,就像年少时每一次相信商远那样,这一次他依然选择了信任。
回到医院里,商远花了很久,将一切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把一切自己了解到的关于他的细枝末节悉数讲来,竟讲了一整夜。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隐瞒,没有偷藏一点私心,也没有妄图修改杨一心的记忆。因为他尊重杨一心的人生。
哪怕是重逢后的不愉快,自己做的那些过分的事,那些阴谋诡计、两败俱伤,一桩桩一件件,也都认罪一般讲了出来。
听完这些故事,杨一心沉默许久。
这一切的冲击太过强烈,他感觉自己还在做梦。
过了一会儿,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商远,我想自己静一静。”
“什么意思?”商远脸色微变。
“就是一个人,静一静。”杨一心低着头,目光游离在地砖边缘的缝隙间,说:“我想回我自己住的地方看看。”
“我……”
“我自己去。”杨一心打断他的话,仍低着头,呼吸有些急促。
商远看了他许久,只看到他乌黑的发顶,看着那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最终没有伸手帮他抚平,而是如他所愿地保持了一点距离,哑声道:“好。”
……
商远送他回去,一直在楼下站着,从白天站到晚上,看着楼上那一盏灯光亮起,一夜都没有熄灭。杨一心没有睡,他也没有睡。直到天光亮起,他才终于离开。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左右杨一心的决定,哪怕杨一心要分手,那也是自己自作自受。
可哪怕是死刑,他也想等到一个最终判决。在此之前的每一天,他都提心吊胆地期待着结果。
回到家的杨一心看着家里的陈设,终于有了一些熟悉的感觉,可是空荡荡的,又让他感到某种深刻的孤独。
最终他拿出了高考习题,用这种方式驱赶孤独。
他每天复习备考,只不过是在自己的公寓里,而且再也没有联系过商远。他需要时间思考,厘清自己的本心。
顾有光来看过他几次,带着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一起,说叫于敏之,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可惜他一时间也记不起来,被于敏之的热情搞得不知所措。女人还直笑,笑他怪可爱的。
他们给他带了很多照片和视频,帮他恢复记忆,他每天都看那些视频,一点点地补回自己空缺的时间。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日常。只是商远仿佛人间蒸发一样,杨一心常常在夜里想到他,想联系,频频拿起手机又放下。
他必须狠心一点,逼自己记起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某一天,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盒子。
杨一心打开盒子,发现是一块手表,不知道是谁寄的,收件人却是自己。他问了一圈熟人,结果都不是。
第二天门口又出现一个盒子,和昨天的一模一样,他再打开,这次是一个珐琅工艺的小狐狸胸针。他心里便有了猜测。
在此之后连续几天,每天都有一份礼物送到他门口,有时候是树脂封存的精美花卉,有时候是名贵的珠宝玉石,有时候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零食,甚至绝版的黑胶唱片,最新发行的游戏机等等。
终于有一天,盒子里出现了一张纸条——都不喜欢吗?
看着纸条上飘逸遒劲的字体,杨一心倚靠着家里堆积如山的包装盒,突然笑了。
难怪一直送,原来在猜他喜欢。
一边看,他心里又酸酸涩涩的。商远一定是以为他不高兴,所以不出现在他面前,只用这种方式哄他。
他仿佛看见商远挑选礼物时候的纠结,写字条时候的忐忑。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没有回应商远的问题,礼物就日复一日地送到门口,后来渐渐变得赌气一样,箱子越来越大,每次装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贵。杨一心家里到处都堆着东西,简直无处下脚。
杨一心只能叫了个快递,把一件东西原封不动地寄回商远家,附上了一张纸条——别送了,放不下。
第二天送来的盒子里只有一张纸条——都不喜欢吗?
还是那个问题,商远算是杠上了。
杨一心只好又回——喜欢,但是放不下。
第二天没有快递送来。打开门的瞬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他竟感觉很失落。
十二月终于也要过去了,翻过日历,马上就要到新的一年。杨一心终于打开了和商远的对话框,犹豫片刻,编辑了一条“元旦快乐”的信息,在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发送出去。
同一时刻,大门被敲响了。
杨一心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又是一阵敲门声,心跳顿时加速。
他小跑过去,脚步中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迫切,然后猛地拉开门!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出现在眼前。
“听说你家放不下那么多东西。”商远的黑色大衣上有融化的雪渍,脸上带着迫切和紧张,一张嘴就呼出白气,试探地问道:“我家放得下。来吗?”
杨一心盯着他,感觉自己要被他的目光吸进去,热烈的渴望像火一样燃烧。
“好啊。”他回答。
下一秒,话尾音便被铺天盖地的亲吻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