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庄雨歇数不清第几次相亲了,她真想用工作太忙为理由推脱掉,可是商远每次都批假给她,家里又没完没了地催,她只好来应付一下。
她妈妈是个女强人,性格强势又眼高于顶,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往往都很优质。
比如这次这个,叫薛行,身高一米八,相貌端正、文质彬彬,在国企里工作,不过三十就已经是个科长了,吃饭时也很照顾她的喜好,简直让人挑不出缺点。
偏偏庄雨歇就提不起兴趣,只是礼貌地附和着他的话题。
薛行也看出她的态度,于是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庄雨歇:“您很绅士,人很好。”
“但你好像对我不感兴趣。”
庄雨歇语塞,没想到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似乎显得太失礼了。
薛行又说:“我觉得你长得很漂亮,我很喜欢你。不瞒你说,这一次相亲,我是以结婚为目的,所以我想要明确你的态度。你是对我不感兴趣,还是对结婚不感兴趣?”
庄雨歇斟酌了一下,既要礼貌拒绝,又要滴水不漏,免得一些不合适的话传到妈妈耳朵里,又要被批评一顿。
她正想着,餐厅里突然一阵骚动,她看向骚动的方向,目光瞬间定住。
于敏之站在餐桌前,手上拿着空酒杯,而她面前的男人被泼了一脸红酒,酒液流到衬衣上,很是狼狈。
由于离得很远,庄雨歇听不到他们在争论什么。
“怎么了?是你认识的人吗?”薛行问。
庄雨歇回过神来。她已经很久没见于敏之了,自从上次医院一别,她的小心思被于敏之敏锐地察觉和戳破。她自觉没有足够的勇气追求她,于是选择不去打扰。
可现在她眼看着于敏之和一个男人争吵,眼看着男人想要动手,庄雨歇想也没想地冲过去,猛地拉过于敏之,自己却躲闪不及,被巴掌堪堪扫到,脸上立刻多了一道泛红的划痕。
此时服务员终于赶过来拉架,薛行也挡住了那个男人。
于敏之被惊得一跳,连忙拉过她,看着那泛红的伤痕,瞳孔紧缩,“没事吧?痛不痛?”
庄雨歇捂住脸,摇摇头。
那个男人还在骂:“于敏之,你别给脸不要,等着被封杀吧!”
于敏之冷冷地看向他,突然端起另一张桌上的酒杯,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猛地将杯里的酒又泼在他脸上,回击道:“封杀我吧,禽兽!”
男人暴怒,差点冲破服务员的桎梏,庄雨歇警惕地盯着他,还想挡在于敏之面前,却被于敏之按在怀里,不让动弹。
此时餐厅经理也被惊动过来,说:“先生你再闹事的话,我就报警了。”
闻言,男人的动作也停下来,狠狠地啐了一口,放狠话道:“你完了!贱人!”末了抹了把脸,转身就走。
薛行还想拦住他,于敏之低声道:“让他走吧,这事儿我跟他私了。”
等男人走后,他们三人也一起去附近的医院看庄雨歇脸上的伤。好在伤得不重,没有破皮,也不会留下疤痕。
看完医生,于敏之才松了口气,捏着庄雨歇的下巴,盯着她脸上红红的一片细看,叹道:“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条件反射。”庄雨歇坐在椅子上,被她亲密的动作弄得面红耳赤,还不忘问:“那个男的是谁?”
于敏之:“是一个经纪人,最近做一部电视剧的监制,今天本来是跟他谈角色的事情,没想到谈崩了,也不好把事情闹大。”
“为什么谈崩?”
“因为他想潜我,那个人面兽心的禽兽,恶心。”
闻言,庄雨歇紧张地拉住她的手腕,“他会不会报复你?”
于敏之冷冷一笑:“无非就是封杀,老娘就是不服潜规则,大不了不演戏了,也绝不让他得逞!”
说完,于敏之终于意识到还有第三个人在,看向旁边的薛行说:“不好意思,你们两个是……”
薛行道:“我是她的相亲对象,我叫薛行。”
“哦,这样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于敏之退开一些,把空间还给他们。
庄雨歇没来由地心虚,忍不住拉住了她的袖子,“没有打扰。”
说着,她又对薛行道:“不好意思,我今天得陪着她,你先回去吧。”
薛行很绅士地没有多说什么,提醒她们注意安全后就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你要一直拉着我吗?”于敏之动了动手,问道。
庄雨歇没有松手,心里很是纠结。
于敏之说:“小妹妹,你既然出来相亲,看来是听进去我说的话,心里也应该放下对我的感情了吧?”
庄雨歇没有说话,但慢慢松开了手。
于敏之接着说:“放下了就好。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也不必尴尬。好了,时间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这次庄雨歇忍不住问:“要是我没有放下,相反,心里总是在想你呢?”
“为什么?你为什么想我?”
“因为……因为我……”
于敏之等了几秒,见她没了后文,便说:“看,你连喜欢都说不出口。我是个女人,你也是女人,你不敢喜欢我。乖宝宝,还是回去好好相亲吧。”
庄雨歇脑袋一热,脱口而出道:“要是我敢呢?”
于敏之一愣。
“我喜欢你。”庄雨歇目光炯炯,墨色的双瞳中流转着某种情绪,问:“你呢?”
这次轮到于敏之说不出话来了。
庄雨歇又逼近她,一转攻势:“姐姐话说得漂亮,其实也不敢把喜欢说出口吧?才会总是远离我,总是逃避和否定。”
“你……你知道我离过婚吧?还比你大好几岁。”
“我知道。这就是你退缩的原因吗?”
“我,退缩?”于敏之笑了,“我处处为你着想,你竟然把‘退缩’的帽子扣在我头上。那我问你,你敢跟家里出柜吗?我这个人,对于感情一定要追求结果,你如果只是想玩玩,我可不会奉陪。”
“意思是,我要是敢跟家里出柜,你就会和我在一起吗?”
“嗯?”
“你就说是不是!”
“是。”
“好!”庄雨歇抓住她的手,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朵上,“走,送你回家。”
于敏之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女性纤细的手腕仿佛蕴藏着很大的力气,握住了就不会轻易松开。
她们就这样牵着手,直到到了于敏之家门口还没有松开。
“小妹妹。”
“嗯?”
“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没事,你进去吧。”
庄雨歇想松开手,于敏之却不松,又说:“真的不安全,住下吧。”
说着,她敞开大门,邀请她进来。
庄雨歇鬼使神差地进去了,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生,在客房住了一夜,还害她紧张了大半夜。
那天过后,庄雨歇找了个时间回温阳。
想到自己要干的事儿,她就头皮发麻。出柜,她连早恋都不敢,竟然要跟家里出柜!
她提前买了一堆东西,顺着爸妈的喜好精挑细选,一到家就送上礼物加甜言蜜语攻势,哄得爸妈都很高兴。
妈妈做了一桌子好菜,吃饭时问:“小雨,上次相亲的那个薛行怎么样?听说人家对你很满意,有进一步发展的想法呢。”
爸爸也说:“我看那小子还不错,人长得好看,性格也踏实。”
庄雨歇讪笑了一下,试探地说:“他人是挺好的,但是我对他没有感觉。”
妈妈又说:“结婚跟恋爱不一样,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也不能光看喜欢不喜欢,还得看家世人品。”
庄雨歇进一步试探:“如果我有喜欢的人了,那您觉得跟喜欢的人结婚好,还是跟合适的人结婚好?”
父母对视一眼,“有喜欢的人啦!是哪里人啊?做什么工作的?多大了?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顶着二老期待的目光,庄雨歇放下筷子,道:“是上宣人,比我大几岁,是个演员。”
妈妈摇摇头:“演员?啧,做演员的啊。娱乐圈里诱惑那么多,演员可不一定靠得住。我给不少演员打过官司,他们的私生活乱的很。”
庄雨歇:“她不一样,她就是因为拒绝潜规则,所以才一直被打压。而且她演技好,很有才,是宁折不屈的人,性格还很温柔。”
爸爸笑了一下,“你是喜欢他,还是单纯地追星?”
“是喜欢!”
父母再次对视一眼,妈妈说:“他叫什么名字?我找人查一查他的底细。”
庄雨歇深吸了一口气,“她,是个女演员。”
二老均是一愣,“什么?”
庄雨歇便干脆挑明:“我喜欢的人,是个女人。”
爸爸尴尬地笑了一下:“还说不是追星。”
“爸,我是认真的,我喜欢她。”
“啪!”妈妈猛地把筷子拍到桌子上,“少胡言乱语,女人怎么能喜欢女人?!我看你就是不想结婚罢了!”
“不是的,我就算结婚,也是想和我喜欢的人结婚!”
“你!庄雨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妈妈气得拍桌而起,“你再说一遍!”
庄雨歇硬着头皮,顶着她的怒火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她,哪怕她是个女人!”
妈妈气得站起来,翻箱倒柜地抽出一根戒尺,怒道:“跪下!”
“算了,孩子都这么大了……”爸爸还想劝,但被眼刀狠狠剐了一下,也不敢在说话了。
庄雨歇便再饭桌边跪下,熟练地伸出手。
妈妈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不。”庄雨歇坚决地吐出这个字。
“你、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那个女人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变得这么不听话!”
庄雨歇抬起头,“我从小就听您的话,您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我不敢要喜欢的东西,也不敢提任何要求。但是就这一次,我有喜欢的东西,我就是喜欢,您反对,我也还是喜欢!”
妈妈气得胸膛起伏,戒尺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啪!”地发出一声脆响,她掌心里立刻多了一道鲜红的印子。
庄雨歇咬紧牙关,眼泪差点就落下来,但她忍住了。
紧接着,戒尺又狠狠打在她手上,整整三下。妈妈还想再打,但看到她咬紧牙关,死也不肯妥协的样子,终究是不忍心再打。
“好,你不听我的话了,以后也别认我这个妈,滚出去!滚出去!”
庄雨歇没有动,依然跪着,像一块磐石。
见她这样,妈妈扔下戒尺,转身回房,狠狠关上了房门。
爸爸这才敢说话,叹了口气:“小雨,你这又是干什么?快起来,给你妈妈服个软。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爸,你不用劝我,我心意已决。”
爸爸长叹了口气,哄不好女儿,便转头去哄老婆。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房子里静悄悄的,庄雨歇站起来,眼泪便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她低声说:“对不起。”
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