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杨一心从床上坐起来,失神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商远喜欢我。
但是他马上就将这个念头甩开。上次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商远用行动打了他的脸,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这一次他怎么也不敢妄下定论。
可是这个吻要怎么解释?商远是这么随便的人吗?他会随便亲别人吗?
杨一心疑虑重重,突然发现自己对商远也没那么了解。万一商远恋爱经验丰富,这样做只是为了试试自己对男人有没有感觉;又或者他本身就是个gay,对长得好看的来者不拒。这都是有可能的。
杨一心心乱如麻,结合商远这段时间的态度来看,喜欢自己这绝无可能,那从其他任何角度去解释,他都是被白白占了便宜。
他心情极度复杂,倒在床上缩成一团,暗戳戳地想:如果不是喜欢,那商远就是个渣男。
喝太多酒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头痛欲裂。杨一心照旧要起早去上课,起床的时候天都没亮,整个人是半虚脱状态。
早上刘子怡跟他打招呼,还开玩笑道:“你酒量可以啊,昨天喝挺多呢。”
杨一心给了这个不怀好意的女人一个假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故意问道:“陈未和袁江雪怎么样了?我可是舍身成仁,努力不会付诸东流吧?”
刘子怡耸耸肩,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说:“不知道哎,可能成了吧,昨天他们先走的,我也没问。”
杨一心笑而不语,将这个女人列入绝对不能交往的黑名单。
回班的时候,他从后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商远,拿着一本彩色的刊物随手翻阅。
杨一心在后面停住脚步,给自己做足了心里建设,想着昨天晚上偷亲了自己,今天无论如何也会态度亲近一点的。于是大踏步走到商远旁边,低头去看他手上的杂志封面,说:“设计师周刊,你还对这个感兴趣?”
以商远的兴趣爱好作切入点,没有比这更好的话题了。然而商远抬眼瞥他一瞬,一言不发地翻了一页继续看,根本不理会他。
这反应倒把杨一心弄懵了,他情急之下一把按住了商远的书,问:“你为什么不理我?”
商远面无表情:“你有事?”
“我……”杨一心卡住了。他原本条件反射地想问他昨天晚上的事,问他那个吻是什么意思,但是在一瞬间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要是商远矢口否认,岂不是又变成了自己的胡搅蛮缠?而且还很丢脸。
杨一心不会做有社死风险的事情。
于是他嘴里的话一拐弯,变成了:“我有一道题不会,想请教你。”
“我也不会。”商远想也不想就说。
“你肯定会,数学题,你数学从来都是满分。”杨一心说着就拿书出来。
商远对着教室里大声道:“许茂!”
“哎!怎么了?”一个男生转过头。
“有人找你问题!”商远指了下旁边。
许茂是数学课代表,杨一心帮他收过作业,他很乐于助人,当即过来说:“什么题?尽管问,我保证讲的比参考答案还详细。”
杨一心拿书的手一顿,不情不愿地把书摊开,随手指了一题。
确实讲的详细,就是字丑,5和8都写得分不清,杨一心看得眼睛要瞎了。
不多会儿陈未进来了,杨一心看见他落座,就对徐茂说:“后面的我都懂了,不用讲了,谢谢。”
然后拍了拍陈未的肩膀,问:“你还好吗?”
陈未转过头来,神色自如,并没有杨一心想象的哭丧脸。
他说:“我很好啊,怎么了吗?”
杨一心说:“昨天你和袁江雪说了什么?”
陈未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悄悄对他说:“我告白了,不过她暂时还没答应。说想跟我先做朋友,”
杨一心眉峰一挑,“没答应也没拒绝?”
“嗯。”
“那你的意思呢?”
陈未:“挺好的,现在做朋友也挺好的。”
“你可真是……”杨一心欲言又止。
陈未笑着摸了摸头顶,眼底难以掩饰一丝落寞。杨一心没再说什么。
喜欢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这种感情也不会一夜之间就消失。但是杨一心不会制止他,不会空口无凭地说袁江雪拿他当备胎,就算自己说了,他也不一定会信。况且喜欢本来就是一厢情愿。
不过这件事变成了杨一心心里的小疙瘩,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在乎陈未这个傻子的感受,尤其是当陈未没过两天就多云转晴,嘴里又频频出现袁江雪的名字,看起来是被那个女人哄住了,杨一心就很想让他清醒一点。
直到这天晚上,竞赛班放学的时候袁江雪等刘子怡一起走。杨一心没想到刘子怡那么嫉妒她,两个人还能维持姐妹情深的假象,甚至维系得很好。
袁江雪也看见了杨一心,她转过头来打了个招呼。
杨一心一下愣住了,他看见袁江雪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跟自己戴的一模一样。
刘子怡在男女事情上更加敏感,一眼就发现了,说道:“哎,你们怎么是同款围巾?”
袁江雪捏着围巾的一部分,把脸往下遮了遮,露出秀丽的半张脸,混血儿深邃的眼睛笑成半弯,“好巧,这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刘子怡又问:“男朋友啊?”
“普通朋友啦。”袁江雪扭捏着拍了她一下,笑容很甜。
两个女生打打闹闹地往前走,杨一心站在原地看着袁江雪的背影,许久以后解下了自己的围巾,塞进书包里。
一模一样的灰色围巾,是杨鸿给他和商远买的同款,他亲手送到商远的手上,但是商远从来没戴过。
杨一心穿着低领的外套,寒风从他的衣领往里灌,四肢百骸都在发寒,衣服里好像连一丝热气都留不住。
他感觉自己像在数九寒天灌下一瓶冰水,身体上难受,心里更难受。
袁江雪有本事钓一堆备胎,自然也有本事获得商远的关心。他和商远除了上课在一起,没有任何时候在一起,他甚至不知道商远是什么时候和袁江雪接触的。就好像商远完全脱离了他的认知,跳脱去别的朋友圈子,而他一无所知。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商远。
恐惧陡然间攫取了他的心神,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害怕这件事。
商远是有可能和袁江雪在一起的。
杨一心在小区楼下坐着,失神地望着面前空旷的道路,保安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他摇了摇头。
天空中又飘起小雪,温阳的冬天总是下雪,下雪不冷化雪才冷,就好像一些事发生时让人并无感觉,等事后回想,感情就会变得清晰而剧烈。
那天商远偷亲他的感觉还刻在脑海里,他想,自己不是不排斥,也许是很喜欢。因为喜欢,所以现在才会这么痛苦。
他从书包里翻出围巾,默默地拿在手里,雪花落在围巾上面没有立刻融化,变成了一个晶莹的白点。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围巾里,一动不动地缩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上一家的阳台亮起了灯,一个人打开窗向下张望,看到了微弱路灯旁坐着的身影。商远看了眼表,十二点了,他还不回家。
雪越下越大,几乎飘成了鹅毛大雪,杨一心肩膀落了一层白,而他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一座毫无知觉的雕塑。
商远眉头紧蹙,正欲下楼,却见杨一心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因为身体太冷而动作僵硬缓慢,他怀里抱着一团灰色的东西,走到垃圾桶旁边定了半分钟,将这团灰色扔了进去。
过了五分钟,门口响起开门的声音,商远回过头,看见杨一心从玄关进来,脸冻得发红,眼睛也红红的。
“你还没睡啊?”杨一心看见他,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商远看着他的表情,指尖忍不住颤动了一下,慢慢把手指缩进掌心握成拳,他必须和杨一心保持距离,但是此时此刻看见这样的杨一心,他还是忍不住问:“怎么这么晚回来?”
“去吃宵夜了。”杨一心把书包取下来抱进怀里,低头道:“那我先上去了。”说着就上了楼。
商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露在外面的脖子冻红了,围巾呢?
他又看向窗外楼下,刚才杨一心坐的地方。扔的那团东西是围巾?
商远对此耿耿于怀,一直辗转到半夜三点多,小区的环卫车凌晨四点收垃圾,他忍不住裹了个外套,穿着拖鞋就匆忙下楼去,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中,积雪渗进拖鞋里,很冷,但他无动于衷,直找到杨一心扔东西的垃圾桶,伸手进去把那团东西捡了出来。
果然是围巾。
商远哈出一口白气,把围巾抖了抖,拎着往回走。
第二天杨一心感冒了,鼻塞得严重,弄了点感冒药缓解症状,手里抱着个杯子,只要有人从他旁边过,总会帮他去倒一杯开水,所以他杯子里的开水就没断过。这些好心人中包括几大交好的课代表,还有各位同情心泛滥的中国好同学。处了几个月,他简直变成班宠了。
在所有同学眼里,他就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体弱多病还容易被欺负的乖宝宝。
长得好看、笑着可爱,还很有礼貌、乐于助人,这种乖宝宝又有谁不喜欢?
也许是生病的缘故,杨一心变得非常安静,平时热衷社交的他突然缩回了自己的小位置,每天除了埋头刷题就是埋头背书。
商远敏锐地察觉到,杨一心在逼着自己拼命学习,他这种状态和上上次月考没过六百后的状态很像。上次是焦虑,这次却不只是焦虑,而是更深的情绪将他封闭起来了。